王新国脸上一红:“您别笑话了。那是什么呀?年轻人不知香臭,瞎混!”
原来,王新国看武侠小说看多了,竟像吸鸦片上了瘾,床头没几本书就不踏实。武侠小说千篇一律那一套,渐渐不满足起来,就读别的小说,反正他是有权的,公社楼上那一屋子书,等于锁在他自己家里。好几次开会,他索性躲进了那间房,以书当床当枕,读得饭都不吃。这一读不要紧,让他认识了普希金、巴尔扎克、曹雪芹……在学校读书读不进,离开了学校倒拼命往肚子里装书,实在是奇迹。读了《堂·吉歌德》,他羞得出了一身冷汗。以后见吴画突然跟他们断了来往,就有些纳闷,继而似乎悟出了什么。他抽时间去拜望她,吴画见他很诚心,就劝告说:“你还年轻,不要混日子。这么闹来闹去,究竟为什么,其实你我都不明白。冲冲打打多了,将来只怕要毁了自己。还是想办法弄点书读。另外呢,学着做个正派人,于人于已都有好处。”
慢慢地,他变得成熟了,吴画成了他的老师,两人过从甚密。这些,外人都不晓得。
许敬轩瞟一眼整齐的床铺和一堆书,忍不住直发感叹:“古人云,浪子回头金不换,的确!的确!”
“您别夸了!”王新国客套着,心里却很受用:“您说吧,找我到底为了什么事?”
“唉!”老头儿未曾开言便长叹,“你让柳主任去提亲,可我们……”
王新国拦住了他:“老伯,我晓得了。许慕颜已经有了朋友,这是没法子的事。其实,我喜欢她,又有些害怕。我们家是农村户口,而且我自己不争气……”
“嘿!嗨!这下我们更糟糕了!要下山里去,这怎么得了?我说小王……同志,二丫头的事其实是哄我的,我可以让她回心转意的。这下乡上山的事,你看……”
王新国一眼看穿老头打的什么主意,不觉皱了一下眉头,说:“老伯,您听我慢慢说。至于许慕颜的婚姻问题,千万别提了。这是不能勉强的。一勉强,对她不好,对我也不好。她如果喜欢我,就不会哄您说她有了朋友,您说是不是?这事儿就别再提了。至于上山下乡的问题呢,这是上头下的件,定了指标,定了时间的。就连周主任的爱人都要回老家去哩。我不管这事,但我晓得上头的精神。只怕您和全家都要下去。长青作为知识青年下去,还可以补贴安家费。当然您们也有,不过比他的少些。”
许敬轩听说周振邦的老婆都得下去,凉了半截。“这么说,没法子了?”语调凄凉之极。
王新国不忍,安慰说:“这样吧,我明天去打听打听,看有没有办法想,好不好?”
“拜托你了,小王!……”
许老头从王家出来,夜已经深了。王新国把他送到街口才回去。在街上,他碰见了刘三斧,就问:“刘师傅,这时候还没睡?”
刘三斧苦笑着回答:“老哥,我在唱戏哩!”
“唱什么戏?”
“唱《拉郎配》!”许敬轩猛然省悟,刘三斧也是吃商品粮的。“怎么,这办法可行?”
“咳!这还用问吗?在灯笼大队找一个,总比全家进山强。过年过节回来看看,至少还有个落脚点吧!”
许敬轩点头称是。刘三斧靠偷撕大字报发了一笔财,做了一幢新房,他要保住房子,以它为根据地。许敬轩想起自己的房子,更觉得唯一的办法,是把二丫头嫁给灯笼大队的人才行。
回了家,许慕颜等着闩门,已经等得不耐烦了:“深更半夜,你到哪去了?歪倒在荒郊野外怎么办?”
他顾不上跟她计较,进门就说:“不忙睡,我有话跟你说。”
许慕颜准备睡觉去的,穿着短裤罗汗衫,脚下趿着没了后跟的塑料凉鞋,见老爹这么严肃,只好关了门,到院子里坐下来,一边抓痒拍蚊子,一边听他说。
“慕颜,我刚才到王新国家去了。你不消瘪嘴皱眉头,听我说。我们一家都是居民,这次进山免不掉。可是都走了,这边怎么办?就是搬,也搬不走祖宗留下的房子。想来想去,还是要留下一个。刚才我去王家,跟新国谈了一下。这娃子变了,不是我们以前看到的野家伙了。我没法子,老着脸把你端出来,可人家高低说,婚姻事勉强不得,还答应去帮忙想想办法。依我说,这娃子可以,你若是能答应他,就可以在镇上立住脚,你想想。”
许慕颜怔了一会儿,说:“我想想吧。”
姑娘一夜没有睡安稳。她跟姐姐一样,虽说一张嘴像刀子,心却很善良,对爹表面不大恭敬,其实是很孝顺的。二十几岁了,干什么都勤勤恳恳的,一学就会,只是没个工作。她站过铺子,端过盘子。缝过衣裳,还跟吴画编过工艺品。干什么不行?不幸命运不济,端不上铁饭碗,虽然长得如花似玉,也难得自己挑一个理想的丈夫。她心目中有个人,但那人是拿固定工资的,不愿被人小看了,也就不敢主动接近人家。她不明白,机关招了那么多人,竟然都是从农村来的,卖货不会扒拉算盘,教书不认得字母,他们是怎么进来的呢?深想想叫她很伤心。现在全家要进山了,老爹可怜巴巴地,如果不依他,他会难受的。事到如今,也说不上什么情投意合了。那个王新国,真的变了么?
她在**翻来覆去,想出的办法是亲自去看看那人,是否真有进步。
第二天,许敬轩得了二丫头一块钱,兴冲冲去约徐大发搞点菜对酌去了。
王新国来许家,恰好只有许慕颜在家。在漂亮姑娘面前,他有些伸不起头,手脚也不大自在。听说老头不在。他想走。许慕颜却是专门等候他的,把他留住了。
“王主任,什么事你跟我说说不一样吗?”
“可以的。”王新国垂着头说,“昨晚老伯去找我,让我问问下乡的事。我去找周主符他们探了口气,看来不大好办。周主任爱人要下乡,连有些干部都要下乡,上头口气很硬。我来跟老伯讲讲,请他拿主意。就这。”
“如果我在附近农村找个婆家,户口是不是可以跟着人走?”许慕颜故意点出这个问题。
“那是当然。不过……”
“不过什么?”
王新国心里清楚她是什么意思,为解除人家可能产生的误会,就诚恳地说:“街上的人本来可以把户口落到灯笼大队,现在上级通知强调上山下乡,灯笼大队就封了口,不接纳人。你找个对象在大队,当然户口也就到了大队。如果仅仅为了落户口,就嫁个并不喜欢的人,那又何必呢!我觉得,这种事还是慎重些好。先下去,再慢慢想办法,到了山里,只要选中合意的人,转出来也不是难事。是不是?”
许慕颜不觉点头,承认她爹说得正确。这个人是有些变化。想到这里,她忍不住主动提起了柳月仙提亲的事:“柳主任到我们家,是你请她来的吧?”
王新国吞吞吐吐着:“事情过去了,别提了。”
许慕颜一心想在镇上安家,见此人还过得去,就说:“其实,我对柳月仙信不过,就没跟她说实话……”
这意思很明白了,她愿意重新考虑。王新国先是一喜,接着,又有些悲哀。他闷了一阵子,向她说了真实思想:“慕颜,说真的,我喜欢你。直到现在,每天无时无刻不在想你。我托柳月仙来试试,心里很不踏实,希望你答应,其实又怕你答应。柳月仙回话说你有了朋友,我很失望,可又有些高兴。如果你真答应了,我还难办。你晓得的,我过去不懂事,瞎胡闹,原只说好玩儿,没想到把我扯进了领导机构,说真的,我成天提心吊胆,总觉得有一天会找我们算帐。打了人,斗了人,就这么算了吗?不过,我做了准备。一是少上革委会去,多劳动。二是不再跟朋友们来往,也不沾额外的利益。等算帐的来了,我绝不赖帐。可是,有了对象,人就没这么轻松了。所以你一回绝,我倒挺安心的。”他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笑得有些凄惨。“还有,你一回绝,也让我知道了自己在人家眼中是个什么人。跟朋友绝交就从那时起……”
这番话,深深地打动了许慕颜的心。她说了几句话,更让王新国惊讶:“其实,功名利禄是虚的,得失成败也是浮在面上的。只要相互诚恳无欺,既不在乎名利,又何必在乎酸苦!”
王新国瞪大眼睛,半晌开口不得。他简直不敢相信,这几句话是从这位美人儿口中说出来的。许慕颜低眉垂眼,平平静静,没有半点造作。再看那双手,虽纤细而修长,却皮肤干燥,这是勤劳的标记。他犹如听到了惊雷,惊愕中想起一句古人言:五步之内有芳草。的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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