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日我又在床榻上辗转反侧。
起身看时,窗外已是夜色降临,繁星闪烁。
“咦,什么声音?”
忽闻随风飘来一阵叮叮当当的铃铛声,像极了昔日在人界大街小巷经常听到的那种挂满精巧小物什的货摊车经过时发出的声响。
正于我被这久未听闻的亲切声音引得思绪翩飞之际,房门毫无预兆地被一把推开了——“桓玉,你终于可以下床走动了?”
惊鸿满面红光,像是方才幸遇喜事。
“你这样粗鲁地不敲门就闯进来,难道不怕惊扰了我休息?”我开玩笑似的对她说。
虽然惊鸿生性与弋戈有某些方面相似,也正因此弋戈当初才会在短短数日之内便敬她为“大哥”……但她同时心思透澈、睿智善察,前段时间照顾我更是照顾得体贴入微——这会儿她如此大大咧咧地推门而入,倒是显得有些不正常了。
“我进门之前就从窗子窥见你呆望外面的样子了,自然清楚不会打扰到你。”惊鸿含笑走到我身边,伸手抓住我的胳膊,目光熠熠生辉。“如何,是不是连日缠绵于病榻憋得慌了,想出去透透气?”
她这话确乎讲到我心坎儿里,我情不自禁地长叹一声:“——是啊!明知我天生就是个呆不住的,如今浑浑噩噩睡了这么久,我自觉伤势已大好了。要是还一味赖在榻上,过不了多久可能会憋出新病来!”
她闻言大笑:“说得好!你我之意甚合!此番我可不是来探病,而是准备带你出去玩儿!”
“此话当真?”见她毫不犹豫地点头,我心下一片悦然,随即扯过她指着窗外问:“我一直听到外面有些非同寻常的动静,究竟是怎么回事?”
然而她并不答,只牵过我的手就往门口带。“站在这儿多言什么?随我出来,边走边说。”
“……”
即便我犹有些不习惯与她如此亲密,然未及我提出任何异议,越过门扉我一眼便望见夜幕之下那些熟悉却又久不曾见过的场景,顿时惊呆在原地!
“——这、这不是在青丘么?”此时此刻,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这里的确就是青丘。”惊鸿笑意盈然。
“可、可是……”
“它看起来就像在人界,对吗?”
我怔忡不已,只得点头。
眼前这纵横交错的街道巷陌,鳞次栉比的店家商铺,迎风轻摆的朱红灯笼,衣着各异的往来人群……
若说是惑心幻象,不远处芬芳凋谢唯余零星艳色的花丛旁仍见带露盛放的清瘦秋菊——如此细致入微的细节描摹根本就没有存在的必要;而且,我当下清晰地闻到了从身边经过的一名醉汉身上飘来的浓烈酒气。
“这不可能是幻象……太真实了!”我自言自语。
“你现在这个呆样果真有趣!”惊鸿见状又来取笑我。
而我只是满心疑惑地看向她。“惊鸿,这里到底是怎么了?”
察出我言语中的认真,她敛去几分轻佻从容回视我。“你想得不错。眼前这些并非幻象,而是织梦神冯霜施为做出的一处造境。”
“冯霜……造境?”
之后经过惊鸿一番言简意赅的解释,我终于搞清楚了目前的状况。
此次红阑野一战虽说参与其中的只有三方力量,但乌木之害得以除去诚乃算得上是广泽六界的福音。因而为了庆祝此番非同凡响、难能可贵的胜利,各界领袖有仇的忘仇,有怨的弃怨,联合想出了一个别出心裁的庆祝形式。
因冯霜在天界中仙身佛法、身份特殊,且因先时频繁偷跑至人界积累了许多见闻经验,此次便由他来担任这次计划的主力,而其他需要各界帮忙的地方大家也毫不含糊鼎力助阵,于是便有了我眼前这片横跨青红两岸、刻画人间繁盛刻画得惟妙惟肖的热闹情景,让在与邪灵的一场恶战中幸存下来的勇士们抛却烦忧,尽兴乐它一把;同时为了慰藉逝者之灵,此番将往轮回的勇士们也得以投入福胎,安享三世和乐。
“不过……为何之前我凭窗而望,看到的仍是青丘旧景?”
“造境只存在于特定的结界之中,你身在屋内当然只能闻声而不能见景。”
“哦,那——”
我还准备再问些什么,未料却被惊鸿一阵不悦的咋舌声所打断。“还是没躲过她啊……真不愧是小跟屁虫。”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但见挂着千万条红绸的老树下无弦着一身靛蓝色常服正安静地立在那里,旁边是一如既往微笑挽着他的晓鸯……
远远望着我重获健康地走过来,晓鸯非但神色未变,反而笑意更深。
“小跟屁虫,此番你死乞白赖地擅自跑来添乱也就罢了,这可是专门用来犒赏有功人士的盛会,你又来掺和个什么劲儿啊?”一到跟前站定,惊鸿便毫不客气地对晓鸯展开了言语攻击。
而晓鸯也毫不示弱,登时回击:“你眼睛难道是瞎的?我有没有在这次战局中出力你看不到?——况且,五哥也同意让我一起来玩儿了。”
“哥?”惊鸿当即转向无弦求证,而后者只是淡然地点了点头。
见状这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晓鸯喜上眉梢,惊鸿则是扶额哀叹:“天哪真是够了!怎么能这么呆……”
“……”而在一旁的我此刻也无语地斜睨向惊鸿。
原来,她彼时那么积极地说要带我出来还是为了寻个机会让我能与无弦独处——虽然我也不是不想,但怪只怪无弦他生性就是如此,如此……算了不说了。
“一切可还好?”
“……啊?”正在心底暗暗说他坏话呢,不免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声问候惊得愣了,赶忙回神道:“托师傅那枚春风佩的福,我现在基本上已大好了。”
“当初予你魂器惟愿护你平安,没想到反而伤了你。”无弦凝视着我微微蹙眉。
闻言我立时摇手,“不不不,这分明是——”
“五哥你何须自责,这本来也不是你的错。”毫无预兆地,晓鸯突然插进来道,“自然,桓玉琴艺精湛,这次只是因她一时不察才会招此祸端,并非谁有错。”言罢,她转眼径直望向我,目光凛然生光——“桓玉……你说呢?”
我静静与她对视半晌,随即淡然地牵起嘴角。
“是这样。”
她点头也回以我一笑。
“那边正热闹,这些可有可无的客套话差不多得了——走着!”惊鸿在旁边打了个哈欠,而后不耐烦地拽住我和无弦就要走。
“我也要去。”晓鸯冷不丁地开口道。像是在和谁赌气,她的语气执拗得如一块掰不弯的铁板。
惊鸿回眸对她嗤之以鼻。“笑话!自己有腿不会跟着走?”
晓鸯闻言眉头登时舒展开来,满足的笑意盈满了唇边两个可爱的梨涡,当下就挽着无弦的胳膊欢快地跟了上来。
……想来以惊鸿的能耐若是她执意不许晓鸯与我们同行,就算有无弦从中协调,晓鸯这一趟也会过得极不自在吧。
我转而望向前面惊鸿的背影——很多时候,她表面上的冷硬和不近人情往往遮盖不了内心的善意和大度,一直以来,她对晓鸯这种排斥的态度或许并非源于对她抱有任何恶意,只是纯粹地在逞口舌之利罢了;只是晓鸯……
“那个老妖婆是我见过——最软弱、最没用、最虚伪的人。”
……
她可知,晓鸯对她……却是真心忿恨的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