琥珀泪-----7 浮生若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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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浮生若梦

琥珀泪(修正版) 7.浮生若梦 校园 书连

看不透世情迷眼,

割不断恩爱牵连。

浮生若梦为谁怜?

默默无语问九天。

他扑过来,摇我的肩膀:“没有人生下来就会唱戏,只有人是天生为唱戏!而你就是,而你就是!小韵,你天生是为唱戏。”

我笑着回绝:“小时候登台只不过是个意外。你知道的,我有很多关口要走,比如奶奶。当年因为小姑唱戏,她气得卧病三天;现在奶奶身体不好,我更加不能再刺激她……”

“别跟我提她!”骆炀用嘶叫声打断我的话。他的眼神刹那间变得凶狠,仇恨和怨怼迸射出来,我惊惶地后退两步。他咆哮着:“她凭什么操控这么多人的命运?”继而,他紧闭双眼深呼吸,看得出来他很努力地压制自己的情绪,但他失败了,他依然激愤交加地抓着我的双肩,恳求道:“为我唱戏好吗?为我唱戏好吗?”

眼前焦躁暴烈的骆炀让我觉得陌生,和一贯从容镇定的他判若两人。我不明白他和奶奶有什么深仇大恨,可从他愤怒的眼神里,我能感受到,他恨她入骨。我想掰开他的手,但是徒劳无用。他的十指似乎要刺进我的肌肉,我倒吸了一口凉气,说:“骆叔,你放开我。”

他不但没有放开我,反而把我摁进他怀里,用铁链一样的手臂死死捆住我。我难以呼吸,忽然感到一种死神来临的恐惧。骆炀就像入戏太深的演员走不出情景,根本听不进我的话。

骆炀,这个世界级的表演家,川剧名角,驾驭了一折又一折的舞台故事,却终究驾驭不了自己的情感吗?

我浊重的呼吸变成为剧烈的咳嗽,“骆叔,你比我明白,有的人为戏入迷,一辈子宁愿活在别人的剧情里,而有的人却注定要面对现实世界,演绎自己的命运。”

“你还在怨恨我?”他的声音高了几百分贝,在空旷的剧院里来回飘荡。“我就知道,你还怨恨我,你还记着我那个时过境迁的错误!”

“我没有……”

“你有!不然你怎么对我如此冷漠?”他粗暴地吻住我,我步步后退,他把我逼到墙角。骆炀性情的嬗变给我带来巨大的恐慌,我无力地仰着头,那道粉红的天幕在我眼里模糊成一朵荼靡的罂粟花。我想推开他,但我的双手被他死死钳制着,动弹不得。为了反抗他的无礼,我咬了他,一股腥咸的味道在我嘴里弥散开来。

骆炀唾了一口血水,乌珠迸凸,重重地掴了我一巴掌。

我的脸像火烧一样痛,却比不上那段灰色记忆带给我的创痛。我强迫自己不要再想早已遗忘的往事,可骆炀却旧事重提:“你清高什么啊?你纯情什么啊?你十一岁的时候,就是我的人了!”

他的牙齿沾着鲜血,好像一只噬血的野兽。我不想去猜测之前那个文质彬彬的骆炀为何会变成眼前这般模样,也许他本来就是一只衣冠禽兽,一直都是。他企图用羞辱的语言征服我,但我是不会哭的,我只想离开,离开这个连空气中都散发着恶臭的地方。

我一口气跑了很远,确信那栋破烂剧院以及骆炀卑贱龌龊的脸已经彻底被我抛到九霄云外,我才缓下步子,双手抱膝蹲在马路边,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滑出眼眶。

让我难受的不是骆炀辱的污言秽语,而是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

我将头埋在臂膀里,忽然我听到一个男孩子的声音:“同学?你怎么了?”

我在手臂上抹干眼泪,站在我面前的是一个戴黑框眼镜的男生,朝天眉,鹰钩鼻,一头长发在风中飘逸。他穿着碎花衬衫和一条沾满颜料的牛仔裤,背着一只画板,旁边停着一辆红色的越野单车,车篮里装着画笔和颜料。

戴黑框眼镜的男孩子迷惑地看着我,见我没应声,他又问了一句:“同学,你没事吧?要帮忙吗?”

我站起来才发现刚才在跟骆炀撕扯的过程中,把我那件心爱的美特斯邦威的立领蓝衫扯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从领口经过胸前延伸到右肋,还沾着骆炀斑斑点点的血水。

眼前的男生显然被我狼狈的模样吓坏了:“你……你该不是遇到歹徒了吧?这条路治安挺好啊,还是光天化日……”他拉着我的手,“来,跟我来!”

我顺从地跟着这个热心肠的男孩子上了他的单车。他踩单车很快,轻盈得像一艘飞艇,阵阵疾风从我耳边“呼呼”刮过。他背上那只画板微微敞开,是一幅素描的滨江城市写意。他画风很好,将重庆那种雾蒙蒙的视觉效果不差毫厘地展现出来。

他转过几条陌生的街,将我带到“大和小区”六楼。我垂着头跟在他后面,他打开门拉我进去,说:“我爸妈长期出差在外,家里就我一个人住……所以,有点乱……”

他家的确乱得可以,五颜六色的颜料盒惨烈地躺了一地,以及一幅幅绘画半成品邋遢地悬于半空。我来不及多打量,被他拉进浴室。他替我放好热水,然后送来一套干净衣服,接着带上门出去了。

外面客厅里响起乔治?比才的《西班牙斗牛曲》,过着平淡生活,却听着铿锵的进行曲,我想,他一定是个对生活充满**的男孩子。

我拿起莲蓬头冲刷身体,希望可以把有关骆炀遗留在我身上一切残垢的东西冲洗得干干净净。骆炀,在别人的眼里,他是川剧精英,是艺术家,是精神领域里高级别的人物,所以我因此高估他了,所以答应跟他去参观剧院,可到底我还是错了,我犯了一个“好了伤疤忘了痛”的错误。

黑框眼镜男孩给我的衣服是一件红底白花的短袖衬衫,略显花哨——虽然它并是很艳丽,只是浅浅的水红色,像一丛葱兰。我想,他是学绘画的,但凡艺术家,都有独特的审美,他们往往激进地喜欢一些千奇百怪的东西,所以,相比而言,这件浅色碎花衫已经再普通不过了。

我走出浴室,顺手将那件扯破的蓝衫扔到墙角的垃圾篓里。狼藉的客厅已经被黑框眼镜男孩儿收拾得整整齐齐,他坐在沙发上喝可乐,一边听音乐一边欣赏著名漫画家几米的作品。他见我出来,笑着招呼我过去坐。

我想他一定会追问我到底遭遇了什么,可我失算了,他不但没问,甚至连一个字都不再提起。他笑道:“在所有的漫画家中,我最喜欢几米。在几米所有的作品中,我最喜欢这本《我只能为你画一张小卡片》。在这本《我只能为你画一张小卡片》中,我最喜欢写给亲爱的小鸟那一篇。”

他看着发呆的我,浅笑着问我:“我念给你听好吗?”

我木讷地点点头,显得有些笨拙。

他默默念着:“不记得从什么时候开始,你天天飞到我的窗前。你似乎明白我的寂寞,只要我将手伸向天空,你就会神奇地出现。

“然而最近我渐渐感到恐慌,害怕有一天你也将离去,我将无法忍受等待的悲伤。决定不再随意将手伸向天际,假装你永远躲在云端等待。

“我要等到最最孤独、最最悲惨那一日,才将你唤来。”

我的眼泪“簌簌”滑下。或许是替漫画主角凄婉的独白感到伤悲,或许是因为茫茫人海中还有这样一个阳光灿烂的热心人向我伸出援手而感动,抑或是仅为自己内心那一丝因自尊受到伤害而酸楚的痛苦。又或许,三者皆有。

几米的文字总是这样,对情绪的渲染力,丝毫不输给他巧夺天工的画功。

他见我流泪,便从玻璃茶几上的那沓面巾纸里抽出一张,递给我。我的泪水擦了又来,像决堤的洪水。

他一直拿纸巾给我,直到我无泪可流为止。天快黑了,他问我住哪里,要不要回家。

我摇摇头,哽咽着讲不出话。

他把漫画书放到一边,站起来,说:“那好吧,你在客厅里看电视,或者看我的画册。”他指了指书架上的画册,说,“我去煮碗面。你哭了整整一个下午,肯定饿了。”

黑镜框、鹰钩鼻、长头发的男孩子走进厨房,里面传来“嗞啦”一声煎蛋的声音,随即飘来一阵令人垂涶三尺的香味。我拿过书架上的画册,坐在沙发里仔细地翻阅,他画得很好,线条行云流水,色彩明暗合理。这是一本众生相,有乞丐、有商人、有小学生、有农民工,有男人,有女人。我能想象他背着画板,走街串巷,见谁画谁。

看着看着,我竟伏在沙发上睡着了。

他把我叫醒的时候,窗外已经大黑,他捧着一碗香喷喷的番茄鸡蛋面。我揉揉惺忪睡眼,他笑着说:“起来吃面,吃了再睡。”

我端起那碗热乎乎的面,大口大口吞咽着,眼泪再次止不住片外淌。

我问他:“你怎么不吃?”

“我……我吃面包就好。”他笑了笑,“你慢点吃,锅里还有。”

吃完面,我们缩在沙发里看电视。在交谈中,我知道他叫康乃文,酷爱绘画,跟我同届,更巧的是,他考取的是西南师范大学美术系,即将跟我同校。

凌晨三点多的时候,大部分电台都停播了,剩下几个电台的节目都无聊到极点。我哈欠连连,康乃文说:“去睡会儿吧,天就要亮了。你睡我房间,我睡客厅。”

我说:“你睡你房间,我睡客厅。”

他笑道:“客从主愿。快去吧。”

我只好顺从地走进他的房间,他替我调好空调的温度,点上檀木香味的蚊香,关了灯,带上门出去了。

夜过得真很快,我一梦未醒,天就亮了。我起床,客厅里空无一人。我听到厨房里有声音,是康乃文,他在煮牛奶。

他见我起床,冲我笑笑,说:“今天总该回家了吧。”

我知道,我们萍水相逢,他却对我这般好,给我衣服穿、给我做面吃、还收留我过夜,我想,在物欲横流的今天,这样的好人已经少得可怜,而我却心安理得地在这里享受他的恩惠,作为一个陌生人,我实在是打扰太久。

他见我发愣,解释道:“我不是赶你走……你应该早点回去,家人会担心的……”

我这才想起,昨天出门没带手机,到现在为止,我还没跟家里人联系过。

康乃文说:“等会儿呢,我要去医院。你可以选择跟我一块儿去,也可以选择回家。或者你告诉我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去。”

“哦。”我回过神,接过他递来的热牛奶,“我自己回去就可以了。昨天到现在,很打搅你,真的很抱歉。”

他大手一挥:“你说的什么话?再过一个月,我们不就是大学校友了么?上天安排我们提前相识,这是缘分,你怎么说这么见外的话呢?快趁热把牛奶喝了吧,喝完了我出去给你叫车。”

从江北新区回到磁器口,我一路神不守舍。出租车司机完全没有职业道德,把我丢在高速路口就载着别的乘客跑了。

我恍惚地向前迈着步子。又来到这座高架桥,此刻我竟然忘了它的名字,就是这里,曾经缠住了大熊的风筝。我抬头远望,江上仍是一片浓浓雾蔼,像一层卑鄙的面纱,笼罩着远处的风光,不让我看到。

我看到焰子哥哥,他从桥那头向我飞奔而来。他跑到我面前,二话不说就把我紧紧箍在怀里。他喘着粗气,双臂像蟒蛇缠绕着我,让我几乎窒息。

好温暖的怀抱,就算窒息,我也愿意死在这里。

他没有问我为何一夜未归,只是拽着我的手,说:“走,回家,我们回家。”

我们回家。我又想起上次回青龙湾,他来车站接我时说过的同样的话。也只有这句话,才能捡回我那颗流浪的心。

他边走边说:“你可回来了……兰姨急坏了,打电话问骆炀,他说你已经走了……我们都瞒着你奶奶,说你去媛姐那里了……”

我勉强笑了笑:“昨天碰到一个很久不见的中学同学,去他家了。”

焰子哥哥牵着我的手穿过金蓉街的时候,我看到大熊,他正在挨家挨户找我。他看到我们,激动地说:“小韵,你回来啦?刚才兰姨打电话问我有没有看到你,她说你失踪了……所以我出来找你……”

这就是我妈的作风,遇事就劳师动众。大熊打电话向我妈报平安,然后在路口跟我们告别,去医院了。

回到茶楼,妈妈见着我,终于压制不住内心的愤怒,她把一副青瓷茶壶重重掷到地上,那只精致的茶壶便顷刻间变成一堆绿萤萤的碎片。我的心,在茶壶破碎的瞬间,狠狠抽搐了一下。

接着,她的责骂声铺天盖地而来:“你死哪儿去了?是谁教你夜不归宿,是谁教你玩失踪,是谁教你不打电话?这破茶楼容不下你了是不是?有本事你别回来啊……”

骂着骂着,她大哭起来。茶客们受到惊吓,纷纷劝她别跟小孩子动气。小王将满地的茶壶碎片清扫干净,我赌气地跑到楼上,重重摔上门,扑到**,把脸埋进被子里。

我不生妈妈的气,我知道她是对我太严格了,所以才责骂我,她是太在乎我了,所以才痛哭;我难过是因为骆羞辱我的话,像钢锥一样扎在我心里。既然这么多年我都开开心心地活过来了,何必为一件风逝已久的往事再度伤心?明明知道不值得,为何再去纠结?只是我本已遗忘,怎料骆炀旧事重提,揭开伤疤。我都能够对他既往不咎,再见犹如新相识,对他恭敬如此,他怎么能再次伤害我?他怎么能用那样穿心裂肺的语言来刺伤我?

外面传来敲门声。“谁呀?”我问。

“是我。”是焰子哥哥的声音。

我从**爬起来,打开门,他走进来,忧心忡忡的样子。他见我红着眼睛,刨根究底问我:“你到底怎么了?骆炀欺负你了?那家伙在电话里语气不对劲儿,前言不搭后语。”

“我没事。”我否认道,“我说了,是遇到一个同学……他外婆去世了……我是替他感到难过……”

“真是这样?”他将信将疑地看着我。

我点点头,靠在他怀里。他抚摸着我的头,安慰我:“人有生老病死,你要劝你同学,节哀顺便。”

我应了一声,抬起头来,看到妈妈站在门口,泪眼蒙眬地看着我。

焰子哥哥慌张地推开我,支吾道:“兰姨……小韵没事,是同学的外婆去世了……您就别怪他了啊。我来安慰他就好啦。”

妈妈转身下楼了,走的时候说:“小韵就交给你了啊,焰子。”

这些天我疯狂睡觉,妈妈不敢叨扰我,任由我整日整日地躺在**。焰子哥哥回“渝香子”火锅店上班了,很快,我就忘了这件不愉快的事情。

直到有一天,医生通知我去拿奶奶的化验结果,我才精神抖擞地从**爬起来,匆匆赶往医院。

妈妈在身后叫嚷:“你慢点,你慢点!赶去投胎啊?”

也许妈妈这句大不吉利的话预兆着什么,来到医院,医生拿着奶奶的化验结果单,一脸的愁云惨雾,用悲天悯人的神态看着我。

他把单子交给我,示意我坐下听他慢慢道来。他说:“病人是你奶奶,对吧?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她患的是食道癌,已经到了中期。”

医生的话平静淡定,但对我来说却如晴天霹雳。

“食道癌,食道癌知道吧?”医生见我没有反应,重复着这个可怕的词语。

我的确很少听说这种病,但医生说:“食道癌是高发癌症,在我国仅次于胃癌。你奶奶的食管上表皮组织已经形成大量恶性肿瘤,所以吞咽困难,并伴有胸闷气胀、喛气作呕。”他一边把透视片子给我看,一边对我解释。

我的大脑里空空的,心脏不断下坠。我软在椅子里,哆嗦着问医生:“她……她还有救吗?”

医生叹了口气,说:“既然是癌症,就只能拖一拖,延一延,尽量让老人家多活几天。针对这种病,目前有手术、化疗、放疗、中医等疗法,你回去通知你父母,让他们赶快替病人决定治疗方案,不可久拖。”

我咬咬牙,吃力地从椅子里站起来,绕过那盆繁茂的冬青,我踉踉跄跄地走出那栋药味薰人的楼房。

我突然想起那天奶奶把我叫到她的房里面,跟我说的那些稀奇古怪的话,以及她那干瘦得只剩皮包骨的手,心里面堵得慌。

医院的小花园里有条木板栈道,两旁是绿油油的麦冬,开出一串一串浅紫色的花。奶奶曾经告诉我,麦冬的根可以入药,消炎去暑,是盛夏良品。可那时候调皮捣蛋的我,只觉得麦冬的种子好玩,当作子弹射人。麦冬的种子圆圆的,大约有豌豆那么大,深蓝色的种皮,包裹着珍珠一样的种子。

栈道临着一个水池,漂浮着含苞待放的睡莲;池畔开放着形态优美的夹竹桃,好像临江梳妆的江南少女,亭亭玉立。

我看到一个穿着病服的少年,端坐在水边,神情专注地在画布上描摩着公园里那尊“母子连心”雕像。白花花的阳光洒在他身上,反射出眩目的白光,刺得我睁不开眼睛。

眼前的画面让我想起那个背画板的男孩子康乃文,但我知道,眼前的少年并不是他。

我正看得入神,忽然一阵急促的呼喊声打破了公园里的宁静:“小华!小华!”

那是一位中年妇女,眉毛修得细细的,眼影画得浓浓的,睫毛刷得长长的,嘴唇涂得红红的,头发染得黄黄的,挎着一只黑色的皮包,穿着一套白色西装裙,踩着一双高跟鞋左扭右拐地跑过来。

她看见我,冲我笑了笑,眉心一颗大大的黑痣特别招眼。少年闻若未闻,只顾专心绘画,她怜爱地抚摸着他的头,说:“小华,听妈妈的话,别画太久了,外面热,医生说了不能中暑的,知道吗?”

叫小华的少年点点头,拿铅笔头临描雕像的轮廓。

“那妈妈就走了。你要是想妈妈,就给我打电话,知道吗?”

小华的妈妈转身要走,熊泽恩从医院大厅跑出来,手里拽着一张纸,对她说:“阿姨,这是住院部的名单表,您忘了签名。”

我瞥见她匆匆签了一个极其耳熟的名字:杜墨梅。

她签完名,对大熊说,小华就交给你照顾了,然后走出花园。

接着又来了一个人,我认识他,正是上次收留我过夜并给我做鸡蛋面的康乃文。我们三个都很惊讶,大熊和康乃文异口同声问我:“你怎么在这里?”

继而他们面面相觑,然后相视一笑。

我对大熊说:“康乃文是我几天前认识的,他在大街上救了我一命。”

我又对康乃文说:“我跟大熊是同街邻居。”

康乃文笑道:“我哪有救你一命啊,太夸张了。”

大熊则笑得合不上嘴:“小康,你上次说收留了一只邋遢流浪狗,原来就是小韵啊!哈哈,太巧啦!”

我纠结于奶奶的病情,任由大熊打趣我。他看我满脸忧伤,又看到我手里紧紧拽着的化验结果表,识趣地闭上嘴巴。

大熊走到绘画少年的身边,弯下腰说:“小华!来,大熊哥哥给你介绍一个新朋友,他画画超级棒哦!”

我知道大熊说的是康乃文。小华抬起头,脸色苍白,因为阳光刺眼而半闭着眼睛。他用手挡住阳光,一双眸子好像黑棋,黑得干脆利索。

康乃文蹲下来,扶了扶黑框眼镜,笑道:“你叫小华?以后我就是你的美术老师啦,我希望我们能成为好朋友,你就叫我小康哥哥吧。”

他看了看小华画的“母子连心图”,指点道:“今天光线太强,雕像太过苍白,如果这里的阴影再增强一点就好了。明暗对比可以带来强悍的立体视觉效果。不过呢,这幅画真的很棒,小康哥哥很喜欢,你可以把它送给我吗?”

小华点点头,苍白的脸上浮起一丝甜甜的笑意。

大熊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康乃文,对他说:“小康,你陪小华画画,我送小韵出去。”

他送我走出医院。沉默了很久,他才问我:“你奶奶病情怎样?”

“很糟糕。”我说,“食道癌,是绝症。”

大熊锁着眉头,伸出双手想给我一个安慰的拥抱,但双臂最终僵在空中,只是拍了拍我的肩。

压抑的悲伤终于流淌出来,在这个安静的角落里,我哭了。

他抱住我,很用力地抱住我,好像他再用点力,我就会土崩瓦解。可是,我却愿意让大熊紧抱着我,就算粉身碎骨,我也情愿。

“为什么是奶奶?她才六十岁,为什么会得绝症?”

他轻拍我的背,一言不发。他默默地拭去我脸上的泪,说:“笑着回去,不要让奶奶看到你这副模样。”

他说不放心我,坚持送我回去。回到茶楼,我看到小姑正在跟妈妈聊天。

大熊将我送回茶楼就走了,说要去取一笔汇款。小姑见我六神无主,问道:“小韵你怎么了,见到你姑都不笑一个啊?我亲自来接你和焰子去我家呢。”

我把化验结果交给她们:“医生说奶奶得了食道癌,中期。”

小姑一听,当场失声痛哭。妈妈紧蹙眉头,仔仔细细把化验表看了一遍,问我:“医生怎么说?”

“医生让你们尽快选择治疗方法。”我对她们说,“你们商量一下吧。不要太难过了,得了这个病,我们就要做好心理准备,尽到儿孙责任就是。姑,我改天再和焰子哥哥去你家玩,我先上楼睡会儿。”

我又浑浑噩噩地在**躺了好几天,直到有天大熊给我打来电话,他的语气焦急而诚恳:“小韵,你能帮我一个忙吗?”

“什么事?你说吧!”

“我们的‘辰星’红十字会出了点账目问题,我现在正在警察局协助调查。你能不能帮我去接我弟弟?”

“好的。到底出什么事了,严重吗?”

“小韵,你听着,我弟弟叫林若森,红星小学三年级一班,五点下课。今晚我可能回不去了,我爸妈都不在家,你能不能把小森接到你家,帮我照顾他一晚?”

“没问题啊!”我忍不住好奇地追问:“你到底怎么了?你为什么会在警察局?你没事吧?”

大熊说没事,只是点小问题,很快就能解决。

我踩着单车赶到红星小学,找到小森的教室,站在门口等他下课。当老师从里面出来的时候,我说:“我……我找林若森。”

那位素面朝天、身体被旗袍裹成一只花瓶的女老师朝教室里尖声尖气地叫道:“林若森,有人找!”

很快就从教室里探出一颗大大的脑袋,我问他:“你是小森吗?”

小家伙点点头,背着一只大得不成比例的蜘蛛侠的书包。我说:“我是你哥哥的朋友,他今天有事不能来接你,我是替他来接你回家的。”

小森从教室里蹦出来,热情地拽着我的手,一边走一边说:“我见过你的,你家开茶楼,就在我家对岸。”

九岁的小森是个聪明机灵的家伙,虽然年纪小,但知识面广泛,一路上,他跟我探讨宇宙的起源、恐龙的灭亡、转基因植物、奥斯卡获奖影片、近日如火如荼的“美伊战争”。

晚上,我看着小森写完作业,然后带他洗澡睡觉。我担心他一个人怕黑,索性不看电视了,早早地陪他一起睡觉。他轻轻趴在我的臂弯里,像一只憨态可拘的猫咪。

周末,我带焰子哥哥前往沙坪坝体育馆附近的小姑家。她家是政府公寓,不算奢华倒也大气,八十平米,三室两厅。

今天婷婷放假了,还没进门,就听到一阵舒缓悦耳的钢琴曲《梁祝》。待她一曲弹毕,我才鼓掌说:“婷婷又进步啦,弹得真棒!”

婷婷转身看到我,兴奋得仰着头抱住我。这小丫头今年才七岁,但是已经过钢琴六级了。她看了看焰子哥哥,皱着眉头问:“韵哥哥,他是谁呀?”

我捏捏她胖嘟嘟的脸蛋,摸摸她可爱的羊角辫,说:“婷婷猜猜?”

“大姨家的宝哥哥?”

我摇摇头。

“二姨家的琦哥哥?”

我又摇摇头。

婷婷也摇摇头:“我猜不出来。”

我说:“他呀,是咱们老家的一位哥哥,你上次见到他的时候才三岁呢,当然没印象啦。我来介绍吧,他叫焰哥哥。”

焰子哥哥一边傻笑,一边夸赞道:“城里的小姑娘就是多才多艺,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哪像我们农村里的小孩子,个个灰头土脸,脑壳顶上都是脚印,成天只知道打土仗、爬树、捅马蜂窝。”

小姑招呼我们坐下,她把一大盘水果送到茶几上,紫葡萄、绿提子、红心柚、青苹果、圣女果,丰富得就像一桌水果宴。

她说:“小韵你帮我招呼焰子,我去买菜。”

我说:“我陪你一块儿去。”

焰子哥哥也要去,我说:“你呀,就待在家里陪婷婷练琴吧。你们四年没见了,再不沟通,就真成陌生人了。”

菜市场不远,就在公寓小区的后面。我想起婷婷的话,问小姑:“你有没有把奶奶的病情告诉大姑和二姑?”

她摇摇头,叹道:“告诉她们有什么用?这么多年你又不是没看到,她们哪有真正关心过老婆子?远嫁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回来看过她一眼。所以啊,不说也罢。”

小姑愁容满面,好像瞬间苍老了许多。当年的小姑是人人仰仗的戏班班花,追求她的男子从村口排到村尾。虽然如此,但我知道,她从来只对骆炀情有独钟。

我们买了蹄膀、蟹黄、青鱼、饺子、莴笋、青菜,然后打道回府。我突然想起什么,一个熟悉而又遥远的名字在我脑海里打转,我问她:“你知道杜墨梅是谁吗?”

哼着小曲的小姑戛然而止,诧异地瞪着我:“你问她做什么?”

“总觉得很熟悉,好像曾经听到过这个名字。”

她说:“杜墨梅,不就是焰子那个忘恩负义的娘么?你提她做什么?”

我恍然大悟:“你瞧我这记性……我前几天在医院看到她了,不知道是不是同一个人。”

虽然我轻描淡写一笔带过,但小姑似乎很关心此事,她追问道:“你确定是杜墨梅?她是不是眉心有颗黑痣?”

我搜索记忆,那天在医院碰到的中年妇女的确有颗美人痣,我惊道:“不会这么巧吧?她不是去河南了吗?”

小姑唾了一口,愤世嫉俗地说:“哼,我那帮好姐妹,是整条街出了名的探子,我一定要挖出她的来龙去脉,这个臭不要脸的贱女人。”

我想,如果当年那个抛夫弃子的坏女人现在肯回头,焰子哥哥会原谅她吗?那个画“母子连心图”的少年小华,岂不就是焰子哥哥的弟弟?

我不敢再想,我害怕越想越多。小姑看我沉思,像个疾恶如仇的侠女:“不要同情这样不知廉耻的女人!既然你在医院碰到她,肯定是得了绝症,病入膏肓!小韵,那时候你还小,不懂得她害你干爹有多苦,她这一走,你干爹就背负了十几年狼藉声名。焰子出世不到一天,她就跟那臭男人跑了,焰子没吃过她一口母奶……”

作为市委副书记夫人的小姑,肯定是近朱者赤,受丈夫影响,成天摆着一副为民除害的架势。我说:“要让你逮着她,非得让她上刀山下油锅。”

小姑赏了我一巴掌:“臭小子,我还让她浸猪笼咧!”

聊着聊着,我们已经走到家门口。我对小姑千叮万嘱,在焰子哥哥前面一定要只字不提。说起来小姑是我长辈,可她时时处处义愤填膺,生性冲动易生事,反不如我这个晚辈沉着冷静,我真怕她不小心说漏了嘴。

推开门,焰子哥哥正坐在沙发上,而婷婷则坐在他腿上,神情投入地听他讲乡下的奇闻趣事。

我把小姑推进厨房。像她这样的“高危”人士,长着一张“记者嘴”,最好找个地方藏起来,免得走漏风声。

焰子哥哥已经在短时间内跟婷婷打成一片,婷婷死缠着他,要他讲故事。我没趣地翻翻报纸,看看电视,进厨房替小姑打杂。

那天晚上,姑父没有回家。他是高官,日理万机,在我印象中很少见着他,每年只有春节串门的时候才能看到他。客厅里贴着一张他下乡视查民情的工作照:头顶斗笠、身披簑衣、手持铁锹、裤腿高挽,亲手为农民挖排水渠。那是九八年的特大洪灾,长江沿岸的农田庄稼变成汪洋大海,他夜以继日地指挥军民齐心抗灾,最后累出一身的病,而这壮举,则成了他加官进爵的资本。

在工作照旁边,挂着一排奖证,题着“以民为本”、“廉洁奉公”、“爱民如子”、“两袖清风”等殊荣。

饭桌上,婷婷没完没了地要焰子哥哥讲故事,小姑一边斥责她,一边喜笑颜开地说:“八月底团里有场川剧演出,在体育馆举行,到时候你们哥俩一定要来捧场哦。”

我笑道:“川西派名角江远春的演出,我们岂有缺席之理?”

听我这样说,小姑就更加趾高气扬了:“那是!别瞧我上了年纪,这身段,这唱腔,啧啧,宝刀未老!”

焰子哥哥被小姑的风趣逗得乐翻了,喷了一地。小姑更来劲了,索性把碗筷一搁,退却三步,走到客厅的吊灯下面,做了个甩水袖的标准动作,兰花指翘得高高的,眉目顾盼,清嗓唱道:“春香!不到园里,怎知春色如许!”

小姑真像只快乐的精灵。若是她晚生十年,现在一定是星坛里一颗璀璨的明星。即使早生了十年,也丝毫影响不了她高贵典雅的气质;即使做了母亲,身段依然保持得曼妙婀娜,仿佛岁月在她身上不起任何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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