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阑人静
——你怎么会来这种地方？
——你怎么会在那种地方？
——这便是你曾追逐的……
——你遭遇了很多事罢……
——结果
——你，还是没有懂。
——你，还是怨我的。
——你还会原谅我么？
——我恨你！
喧闹的夜景仿佛与那凭栏远望的女子无关一般，繁华的街灯、纷扰的人群，皆如退去的潮水，越是靠近，便越是远离。最后，那惨白色的身影，一如既往，似上古遗落的塑像，绝美，却透着绝然的淡漠，仿佛这世间一切都与她无关——只是，今日与平常有些什么不同。
“王心”的眉头轻锁着，眺望远方的视线难得有了聚焦，因为对面巷子里露出的那一块鹅黄色衣角。
芒络终究是没有忍住，哪怕是一眼，想看看她过的好不好——旋即自嘲的笑笑——在那种地方，能好么？
芒络还未将神念靠近“德云社”便已经察觉到“王心”那凌厉的气息——第一次时她用这种气息设防自己，最后一次她也是用这种气息来送自己离去的……那是多久以前的事情了？怎的恍如昨日般……
这一念将芒络拉回了尘封许久的记忆，看来，这么多年“王心”并未曾一刻懈怠过修行，而自己的修为甚至大不如从前，这么冒冒然前来，本就只抱着一丝侥幸心理——不，或许是故意让她发现也不一定……
芒络转过身，靠着冰冷的墙壁，缓缓滑下，任由干净的裙衫染上污泥。
墙壁上的寒气透过单薄的衣物，和无力感一起侵入了内心。芒络低头望着自己的手，就算此刻攥紧了，其中也只是毫无疑义的空气罢——终究，是错了么……
那疏离的气息离去之时，芒络蓦的抬头，不知努力维持了多久的平静无澜的心湖，泛起层层涟漪……
一个视而不想见……
一个避而不敢见……
隔着细致的雕花木栏，隔着车流熙攘的大街，隔着莺莺燕燕的繁华，隔着幽深昏暗的小巷，在修行之人眼中如此近的距离，如今却如浩瀚苍穹般遥远……
“钟寻卿！你还我！”没想到第一次直呼其名竟然是在这种情况下，栾叠怒红了脸，竟然不用仙力便伸手去抢，可见那物件对她来说有多重要，能让她大失方寸。
寻卿本来不是什么爱与人玩闹的人，但刚才见栾叠一反常态的落寞神情，起了恻隐之心，平时那么盛气凌人的骄傲小人，不适合那么软弱的表情！寻卿深知自己就是个软硬皆吃的人，说白了，没原则！寻卿边笑边躲闪道：“一颗弹珠子而已，至于这么宝贝？”
这次栾叠的脸黑了，那颗珠子对她来说确实意义非凡，因为那是……
“难不成是小情人送的定情信物？但这未免也太寒酸了一些。”寻卿撇撇嘴，很不以为意，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老虎头上拔须。她向来就不是什么调节气氛的好手，这次理所当然的继续弄巧成拙！
栾叠本就是个思想保守死板的人，哪里禁得住寻卿这样戏弄，“蹭——”的祭宝剑，紧握在手竟然直指寻卿面门！
“哇啊！”寻卿终于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怪叫着，张牙舞爪的跳开。
惊慌失措中，原本护在手心的弹珠子，飞出手心，划下了一道优美的弧线，结束了它“辉煌”生命……
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两人呈现石化状态呆立原地。玻璃的破碎声，短暂、细微，听在耳中却清晰可闻，甚至于刺耳。
栾叠睁大了美目，紧要着下唇，脸上血色尽失，她无法相信眼前这即成的事实。
寻卿看到她的反应就知道自己犯了大错！心中大呼不妙：完了完了！这次不死也要脱层皮！
这沉默的气氛令寻卿如芒在背，俗话说，知错能改善莫大焉，只要自己能诚心认错，她应该会原谅自己的——大概。于是鼓起勇气，试探的叫了声：“栾……栾叠……？”
栾叠不理，似乎仍未从巨大的打击中恢复……
“栾……云上人？云、大、上、人！”见她仍是没有反应，寻卿有些急了，“不过是一个弹珠子而已，你至于么？！”
殊不知此话便如炸药般，“哄——”的一声在栾叠心里炸开了，那漆黑明亮的双眸霎时润了层水色，不多时，眼睑再不堪重负，让那一滴滴晶莹的泪珠滑落。
这下寻卿是真的慌了，这是她第二次弄哭栾叠，上次是意在摆脱恶名，不得已而为之，这次则不同，完完全全是她钟寻卿的错！因此，寻卿慌了，慌在她毫无准备，慌在她为这个女人的泪感到有些揪心！
“栾叠……我错了……”寻卿蹲下身子，小心翼翼的收起弹珠“尸体”，慢慢挪到栾叠身前，闲下来的手轻扯着栾叠的衣角，一双无辜的大眼望又不敢望她，像极犯了错的小孩，惴惴不安的等待着大人的惩罚。
那双赤红色的眸子仿佛蕴含了不可思议的魔力，能让人深陷其中无法自拔。如果说黑色的眸子如夜路能让人迷失，那么寻卿的眸子则如火焰，时而温润，时而炽烈，仿佛有自己独立的生命般，无一时不在闪耀着自己的光辉。然而，这是个陷阱，那火总是会在不知不觉间爬上人心，若是被抓住了，或许结局，便是毁灭。
“栾叠……你别气了……我知错了……”见栾叠仍是发愣，寻卿再一次诚恳的道歉。
“你……你……”栾叠终于回神，这才颤抖着连说两个“你”字，“你懂什么？！这，这是我哥哥给我留下的唯一的东西！！”
栾叠犹记得哥哥让自己躲在床下，往她手心里塞了个东西，当时，他们约定，会再一起玩弹珠！
只是，这个承诺再无人来实现……
寻卿哑言，她知道这是栾叠心中最痛最痛的伤！而这无法痊愈的疤，竟一再被自己豁开，她知道自己开始心疼了！心疼这个故作坚强的女人，“我知道道歉是没用的，如今错已铸成，我……”寻卿咬咬牙，继续道：“任你处置便是！”
“谁稀罕你的道歉！谁稀罕你的任人处置！”
“我……”寻卿一时词穷，扯着栾叠的手稍微势力，将她纳入怀中，“我见你闷闷不乐，本是想逗逗你，谁知……我，我是大笨蛋！”
温暖柔软的怀抱，淡雅清新的体香，转瞬间将栾叠的理智吞噬殆尽。忆起自己这些日子辛辛苦苦的寻她，心心念念的都是她，而她却跟一干美女过的逍遥快活……“我讨厌你！讨厌你！讨厌你！”栾叠委屈的哭着，粉拳落在寻卿身上，虽说她并未使用内力，但毕竟体质强悍，寻卿挨这几下吃痛不已，甚至怀疑自己受了内伤！
寻卿自觉理亏在先因而一声不吭的受着，任她捶了好几下，待得栾叠闹够了，安稳的趴在自己怀中小声啜泣，这才柔声安慰道：“碎了也并非全是坏处，那件事于你来说便是个诅咒，而你留这物件在身边，无不是在提醒你那残酷的过去，一再揭开血淋淋的伤疤。栾叠，你是个好人，仇恨这种脏污的情绪并不适合你。这么多年来你仍能保持本心，惩恶扬善，没有为仇恨迷失了自我，可见的你的心还有灵魂……”寻卿大胆的将手贴在栾叠的胸口上，续道：“它们该是晶莹剔透的。栾叠，我能看到，它们很美，美的高洁，美的傲然。所以，请不要让它们被仇恨玷污，人的心很小很小，如果被太多的负面情绪占据着，就不再有空隙留给人世间的美好。栾叠，就让往事随风而去，我会赔给你个更好的，那便是……我的心……”
寻卿这一番话出口，就是再坚强的堡垒也被能被轰成断壁残垣了。栾叠忽然觉得什么妖魔、什么仇恨，比得这温暖的怀抱，这贴心的话语，又能算个什么？眼里、心里、这整个世界，就只剩眼前这倾城倾国的人儿……而她竟然，竟然将手放在、放在这种羞于启齿的地方……还说要给我她的心，这、这又是何意……难不成她对我……？栾叠面带羞红，傻傻笑着，只片刻间的晃神，便听寻卿来了个大喘气，接道：“……意，绝不比你那颗弹珠子差！”
“心”和“心意”两词虽都含着“心”，但一个是“情”而一个是“义”，不可同语。
寻卿抚抚胸口，这一番话说的，差点没把自己憋死！
栾叠这才恍然是自己自作多情了，瞬即恼羞成怒，猛的推开刚才还温存着的身躯，斥道：“你怎么没憋死啊！！”
寻卿猝不及防，一屁股跌到了地上，吃疼的控诉道：“你试试说那么多话不换气啊！刚才还好好的，突然干嘛啊？！”
栾叠红着脸，想起刚才自己那么失态就气，还被寻卿呛了一句，什么修养都不顾了，“滚啦！！！钟寻卿你好讨厌！！！！！白痴白痴白痴白痴！！！！！！！！！！”
寻卿见她开始无理取闹，摸摸屁股，将弹珠“尸体”放在桌上转身就走，心道：女人，真难懂！！完全没有自觉同为女人，还不甚聪明！
看着那不曾有丝毫犹豫的绝然背影，栾叠突然觉得有些脱力，颓然坐在椅子上，痴痴的望着弹珠“尸体”。
明知道那人在自己心中越来越不一样，自己的世界也开始绕着她转，但栾叠始终不愿承认，仿佛这样就是低人一等——她，有自己的高傲……
都说爱情这场游戏，谁先动心，便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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