牟百富只是望着他不语。一时间,两个人对望着,谁也不说话。终于,麦狗受不了牟百富的目光,流泪道:“牟书记,我对不起禾禾,我不配当老师。”牟百富倒笑了:“麦狗,你年轻啊!什么叫年轻?年轻就是有股气顶着,敢吹大牛,敢喝大酒,天不怕地不怕。我也年轻过,张狂过。说起来,也算不上什么。”
麦狗说:“牟书记,你这样说我更难受,地上要是有个缝我就想钻进去。”牟百富说:“要我说呢,一个巴掌拍不响,这事,也不能全怪你,禾禾也有责任。我呢,更有责任啦。年轻归年轻,可年轻也不能什么事都做。你说是不是周老师?你好好想想,该怎么办吧。有了这事,禾禾都不好意思上学了。”
麦狗说:“牟书记,我……我真的对不起禾禾。”牟百富盯着麦狗说:“对起对不起,那就看你的了。有一句话,你应该知道,好汉做事好汉当。我要是你,会去看看禾禾的。有件事我本不想和你说,但又觉得不说不好。禾禾可能是怀上了。”
牟百富转身走了。麦狗呆呆地立在那里好一会儿,才跟着牟百富,两人一前一后地向前走去。
禾禾正在绣着一个东西。外面牟百富喊:“禾禾,你老师来了。”禾禾赶紧放下手中的绣品,躺到炕上拉起床被子蒙住头。麦狗来到炕前喊:“禾禾。”禾禾蒙头不语。麦狗道:“禾禾,你说话呀。”禾禾在被里呜呜哭起来。
麦狗说:“禾禾,都是我不好。”禾禾掀开被子跪到炕上,一双手用力地捶打着麦狗:“你不好你不好,就是你不好!人家都病了,你都不来看一看。”麦狗不知说什么好:“禾禾,我……”
禾禾说:“周老师,不,麦狗,咱俩成亲吧!”麦狗吃惊:“成亲?这太突然了!”禾禾含情脉脉:“俺都是你的人了,要不成亲,俺怎么见人啊!”
麦狗说:“禾禾,我头里边太乱了,你让我想想。”禾禾撒娇:“俺不要你想,俺要你成亲,俺就要你成亲!”
麦狗皱眉:“禾禾,我拿什么和你成亲啊?我一个月才挣几个钱?”禾禾说:“我不要钱,我就要你。”麦狗抱住禾禾哭了。
牟百富心里自然是乐意的,他在东窑招待麦狗。禾禾和麦狗坐在一旁。牟妻说:“周老师,快坐吧,现成饭,没什么好吃的。”牟百富给麦狗倒酒,麦狗接过酒瓶子:“牟书记,我来。”
牟百富说:“麦狗啊,你来看禾禾,我感谢你。你没来的时候,她一天躺到晚,饭也不吃,水也不喝;你一来,满天乌云都散了。卤水点豆腐,一物降一物。禾禾见到你,又是秧歌又是戏的。她看上你,我高兴。来,喝一下。”麦狗说:“牟书记,我们家现在……”牟百富说:“我都有安排,你和禾禾就在我这成亲,西窑,就是你们的新房。我没有儿子,你就是我的儿子。”
麦狗说:“牟书记,成亲的事,我还没和家里说,我得和我爸我妈商量一下。”
牟百富说:“现在社会,婚姻自主,禾禾和你的事,也没和我商量,我这不也高高兴兴的吗?你们成亲的事,我全包了,你家老人高兴还来不及呢!来,喝……”
麦狗喝着酒,却是满脸的阴云。
天亮了,麦狗还在睡,赵银花把麦狗推醒:“麦狗快起来,你今天不去上课?”
麦狗很不情愿地爬了起来。赵银花问:“你这些日子到底怎么了?真丢魂了?”
麦狗想了想说:“妈,有件事我想和你商量一下。”赵银花问:“什么事?”麦狗实在张不开口。赵银花说:“你这像变了个人似的,急死我了。”
麦狗刚要说,赵银花的手机响了,她接电话:“喂……什么?靖边?你个死老顺,你又从哪弄的钱啊……行行,我马上过去,过去我非掐死你不可!”
赵银花挂断电话,对麦狗说:“你爸又不知从哪弄来了钱,说要去靖边开油井,让我们马上过去。”麦狗说:“我去不了,还得去学校上课呢。”
赵银花想了想说:“那你先在这边待着,我过去看看,要是你爸再胡来,我一定把他拖回来,咱一家人回温州。”麦狗说:“我哪也不去,我就在这待着。”
赵银花皱眉:“你这孩子,怎么想一出是一出的,对了,你刚才要和我说什么来着?”麦狗说:“没事,你先去吧,等你回来再说。”
隗队长和周老顺坐在一辆轿车里,后面跟着装设备的大卡车。隗队长拿着那个大烟斗说:“周总,到陕北搞石油的老板,这些年我见到不少,像你这么不屈不挠的,你是头一个。就凭这,我也得亲自带队去靖边。”周老顺说:“隗队长,有你在,我就放一万个心了。”
车到靖边停下。两人下了车。周老顺问:“隗队长,这地方怎么样?”隗队长说:“看过勘测图,再实地看,这地方没问题,应该能出好油。”
隗队长指挥工人卸设备。周老顺躺到了地上,把身体伸展成一个“大”字。
蓝蓝的天上白云飘。有信天游的旋律隐隐响起,在天地间回荡不已。隗队长来到跟前,周老顺还躺在那里不动。
隗队长问:“周总,你这是整的什么景啊?”周老顺说:“听油叫。”“油还能叫?”“隗队长,别看你是钻油的,可油叫你肯定没听到。油是什么?油是个活物,要不,怎么钻个窟窿就能冒出来?不信,你也躺下听听。”
隗队长笑着:“周总你真还神了,隔着几百米的黄土能听到油叫声!你是想油想疯了。”周老顺说:“这地方和别的地方不一样,上次换钻井那里,就听不到油叫,这地方,我一躺下,就听到油叫了。这地底下,没准儿就是一条油河,像黄河那么大的油河。”
隗队长说:“好,希望是这样。”周老顺说:“隗队长,你不听听?”“好,我也听听。”隗队长就和周老顺一样躺到了地上,把手脚也伸开成一个“大”字,把耳朵贴到了地上。
周老顺问:“听到了吧?”隗队长说:“听到了,那石油还高声喊叫,周总,周总!”周老顺哈哈大笑着在地上滚,他越滚越快越滚越快。
周老顺决定在靖边大干一场,靖边县城最豪华的饭店门前车水马龙,门口立着一个牌子,上写:周老顺欢迎你!陆续有客人进门上楼。隗队长问服务员蓝花花包房的位置。服务员说:“几位是周老顺先生的客人吧?这边请。”四眼走进来问:“请问,山丹丹在哪儿?”服务员说:“欢迎您的光临。上楼,左拐。请。”
隗队长领着几个人走进颇具陕北风格的蓝花花包间,不见周老顺的面,就说:“这个周老顺,张罗请客,客到了,他请客的不到,等他来了,罚他的酒!”正说着,屋外一声吆喝:“上菜了!”
一长排服务员,每人手中托着一个大盘,排着队一直走进蓝花花包间,将菜盘摆满了桌子。周老顺一身厨师打扮,进门就抱拳:“赵总,曲工,孙主任,还有各位,真是抱歉,让你们久等了。”大家都忍不住笑了。
隗队长问:“周老板,你这是唱的哪一出啊?”曲工说:“周总,不当石油老板,当厨师了啊?”周老顺说:“曲工,让你说着了,今天,就是我当厨师了。为什么呢?大家在靖边也好,陕北也好,吃的都是当地的味道。我今天想让诸位尝尝瓯菜,也就是我老家的温州菜。”
隗队长吃惊:“怎么?你的手艺?”周老顺说:“见笑了。在这里,我可不是给温州菜做广告,只是想让大家尝个新鲜。我先给大家介绍一下。瓯菜,是浙江菜的一个特殊品种,以海鲜为主,口味呢,讲究清鲜滑嫩,淡而不薄。上手做起来,又讲究二轻一重,哪二轻?轻油、轻芡。哪二重?重刀工,重菜的样式精巧、美观。”大家听了一起鼓掌。
隗队长说:“周总,从前只知道你能当老板,没想到你还有这两下子,能当大厨!”周老顺抱拳:“献丑了。诸位听着我讲得好像挺清楚,做起来也就马马虎虎。”曲工说:“周总这么谦虚,还能不进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