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州一家人-----第十五章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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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3

大窑村党支书牟百富戴着一顶旧军帽,穿着破旧的中山装,很有气派地立在大门口。老会计问:“牟书记,县领导什么时候来呀?”牟百富说:“十点来钟。你去告诉做饭的,肉不要烀得太烂,太烂味道就差了。”

许二窑牵着一只羊急匆匆走来问:“牟书记,你看这只行吧?头大膘肥。几十只的羊堆里,我一眼就看上这只了。可不好抓,费了好大的劲才抓到。”牟百富瞅着羊说:“你说你托生一只羊就托生一只羊呗,非要长得这么大、这么肥,大了肥了就得先挨刀。”他蹲下身拍拍羊头,“羊啊羊啊你别怪,本是桌上一道菜,没有客来你吃草,有了客来挨刀宰。去吧,别怪我,谁叫你长得又大又肥呢,你说,是不是?”羊“咩咩”地叫着。

许二窑朝羊踢了一脚:“牟书记问你呢,说呀!”牟百富说:“早点收拾,县上的领导快到了。”许二窑牵着羊进了村部院里。

轿车在村部门口停下,牟百富迎上前来:“谷主任,欢迎啊。”谷主任说:“给你牟书记送财神来了。介绍一下,这就是电话里和你说的周总。这一位是小周总。”

周老顺说:“牟书记,到你地盘了,请多关照。”牟百富说:“谷主任这么大的领导,都给你鞍前马后地跑着,我这支部书记,也就是个小卒子,别的事干不了,也就张罗着杀只羊。一个麻雀四两力,做好做不好,多担待。”

谷主任说:“老牟啊,周总不但是我的朋友,也是金县长的朋友,在你的地盘上钻井,可得配合好。”牟百富说:“领导动动嘴,小卒跑跑腿,应该的。咱别在这大门外了,到屋吧。”

周老顺说:“牟书记,能不能先看看打井的地方?”牟百富说:“你是县领导的朋友,我听呵。”谷主任说:“周老板事业心特强,下车伊始,就要去看钻井的地方,恭敬不如从命,就去吧。”

大伙来到一号井址,周老顺说:“好,这地方真宽敞啊!”谷主任说:“周总,这块地方不敢说是陕北的油眼,但至少是我们县的油眼,你把这地方签下了,就等着发大财吧。”

牟百富说:“从古以来,这地方就是风水宝地。你看,那面是老坟茔,我们大窑村牟、许两大姓的老祖先,都埋在那里了,一东一西,青龙、白虎。听说,当初从西安请的风水先生看的。这面呢,早先是个龙王庙,闹化大革命那会儿才扒了。”

谷主任说:“老牟,这么好的祖坟地你都舍得,我得给你请功啊!”牟百富说:“大海航行靠什么?靠舵手啊!招商引资,发展经济,上头把稳舵,当小卒子的听呵就是了。”

牟百富领着一伙人进了屋子。谷主任说:“老牟,没等进大门就闻到味。你这羊可不一般。”牟百富说:“本村的羊,不喂饲料,用你们城里人的话说,是绿色食品。你们多吃点。”

谷主任说:“周总啊,老牟这回可是下血本啦,大窑村我没少来过,哪一次的羊也没这一次的好。我是跟你沾光了。”牟百富说:“谷主任这话,不知是批评还是表扬,不管咋的,领导知道大窑村还有个牟百富,咱就知足了。”

牟百富欲给谷主任倒酒。谷主任说:“咱自己家的,给周老总和小周倒,他们爷俩是客人。”“领导开明。”牟百富说着给周老顺、麦狗倒酒。

几只杯子举起来。牟百富说:“今天,县领导带贵客来,我是豁出老命,宁愿喝倒,也要陪着喝好。”说罢一饮而尽。周老顺说:“牟书记好酒量!”

牟百富说:“我这人,除了会喝酒,也就不会干别的了。今天晚上,你们和谷主任都别走,咱们接着喝。”周老顺说:“来日吧,今天我还得赶回去,约好了打井队。”牟百富说:“那这中午就更得多喝一点了。”

周老顺、麦狗、谷主任走了。退休的齐老师问:“牟书记,什么时候钻井啊?”牟百富说:“也就三两天吧。”齐老师说:“牟书记,你真行,全县这么大,有多少乡多少镇,哪一个乡镇没有一大把的村,你就能把大老板引来,这一出了油,咱村可就富了。”

牟百富说:“没办法,谁叫我有个小名叫书记呢?这有了这么个小名,总不能白吃饭吧,多多少少的,总得干点事。”

早晨,牟百富坐在炕沿上剔牙,剔得很仔细。女儿禾禾说:“大,你不去看钻井啊?”牟百富问:“钻什么井?”“不是说今天那个温州老板到咱这钻井吗?”“你听谁说的?”“村里人都说,大,你还不知道啊?”

牟百富笑了:“你这闺女,消息还挺灵通的。”禾禾说:“我把羊群赶过去,听说,可热闹了。”牟百富说:“你去看吧,让咱家的羊也开开眼界。”

禾禾吆着羊群出了大门。牟妻推开门:“禾禾,早点回来。”“妈,羊一出大门,就这句话,你就不能说点别的!”“看看你这闺女,就你这脾气,真不知谁家敢娶你。”“没人娶才好呢,我就放一辈子羊。”

禾禾喝起了信天游:

“大雁雁回来又开了春,妹妹我心里想起个人。

山坡坡草草黄又绿,又一年妹妹我在等你……”

牟百富还在悠闲地剔牙。牟妻把一套夹克衫递他:“禾她大,换上。”“干什么换?”“不是你说的,今儿个要去参加钻井的什么典嘛,不是说连县长都要来吗?都是有头有脸的人,你还能穿这一身的邋遢就去啊?”“邋遢怎么了?庄户人,邋遢是本分。再说,我说去来吗?”“你能不去?”“我为什么要去?”“你那点小九九我还不知道?没完没了地剔牙,还不就是等着人家来叫一声请!”

牟百富说:“叫你这么说,他不该来请我?”牟妻说:“人家不是来电话了吗?你就是摆谱摆惯了。”“要不,我是书记,你呢,也就能在家里守着锅灶做个饭!”“你呀你,什么事到你这里,就那么云山雾罩的。”“他不请,我是这一身,他来请,我也是这一身,我穿衣裳,不是穿给谁看的。”

牟妻说:“哎呀,你这个人啊!不管怎么说,你先换上衣服,人家来请你了,现换好看啊?”牟百富说:“他也就是靠上县里的大领导了呗,县官不如现管,我要让他知道,大窑村这块地方,是我说了算。我不去,就是要试试他的眼光。他要连这点事都不明白,那他早晚都得滚蛋。”

高耸的井架上,飘着红旗,彩色的标语从井架上垂下,一条横幅写着:热烈庆祝一号井开钻!腰鼓声疯狂地响起,黄尘飞扬,鼓声震天。鼓声中,赵银花下了出租车,司机帮她把后备箱里的大包拿下来。

在腰鼓队的后面,穿着西装、打着领带的周老顺也模仿腰鼓队在扭着,他扭得怪模怪样。电台记者扛着机器录像。周老顺对着镜头做滑稽相,惹得记者笑,赵银花忍不住也笑了。

麦狗跑过来,激动地说:“妈你来了!”赵银花摸着麦狗的头,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儿子,你长大了,长高了,长成大小伙子了。听说你来了,妈能不来吗?”说着眼圈红了。麦狗哽咽道:“妈,今天是开钻的大喜日子,咱们不能哭,哭不吉利。”

赵银花赶紧用手背擦去眼角的眼花:“哎,你爸那个死东西,你说他跑到哪儿不好,跑到你那儿,把你的店给败置……”麦狗打断说:“妈,大喜的日子咱们不说这扫兴的话。我爸是铁了心要采石油,人家四眼从同学那儿借到钱,自己干了。我不帮他谁帮他?我把最后的钱都投在这口井里,我也想通过帮我爸,重整我的山河。”

周老顺扭着,看到妻和儿子了,愣了一下,仍旧怪模怪样地扭着来到两人面前,打个立正,举手对着赵银花行了个礼,着急地小声问:“钱带来了吧?”赵银花说:“我拿厂子当抵押,借了一百二十万,全在这大包里。”“谢天谢地。麦狗那点钱,加上我借的,刚够开钻。这钻井队一进来,多少张嘴,人吃马喂的,没钱一分钟也玩不转!我正为这事儿担心,现在终于能续上了。”周老顺狂舞起来。

一辆轿车来到跟前,四眼下车,前来祝贺。周老顺迎上前:“哎呀,四眼,你厉害,不仅打井赶到我前面,还混上车了。”四眼说:“回去后,正好我同学看我,我把咱来考察的事一说,他们也特别感兴趣,然后又联合另外几个老板,就一起过来了。”“我知道你比别人多两只眼睛,没想到,还长了四只耳朵啊!我这钻头刚钻进去,你就知道了!”“你老顺弄了这么大的动静,全陕北都知道,我四眼不想知道也得知道啊!”

麦狗在一旁悄悄问:“妈,你真把厂子抵押给人家了?”赵银花小声说:“我哪能那么傻,诓你爸的。厂子真要抵押给别人,这儿万一采不出油,钱全打水漂了呢?到时候咱连个吃饭的碗都没有。”

这时,金县长、谷主任也从车上走下。周老顺上前握手:“金县长,谷主任,你们那么忙还都来,叫我说什么呢?两个字,感谢,四个字,十分感谢。金县长,请上主席台。”金县长说:“周总啊,坐在主席台上的,应该是你的温州老乡。我们这些人,也就是服务员,上不上都可以。”

周老顺说:“金县长,你太客气了。你们县上的领导要上,我的温州老乡也要上。”金县长说:“恭敬不如从命,那好吧。”众人上了主席台。

谷主任问:“周老板,怎么没见牟百富啊?”周老顺一愣:“我提前都说好了,他马上就到。”他走到麦克前说:“为欢迎各位领导的光临,奏乐!”锣鼓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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