晃晃悠悠地出了酒店,田萌生好像走在崎岖不平的山岗上。脚下磕磕绊绊的;寒风刮得他耳朵生疼,眼睛发涩。他融人街道和灯火织成的峡谷,仿佛自己变成了一片轻飘飘的落叶。每天他都在这里来来去去,感觉是迟钝的,步履是急促的,在挤压的人群里,大家都是侧身而过的带鱼。现在他要上哪儿去,回家?回到那个屋顶下,和过去每一次迟回家一样,没完没了地解释原因,然后别转脸,不去看她的表情,自己抱一床被子睡到另一个房间去。
不,今天他要说不!他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冲动,就像潮水一样,拍打着他的胸膛。
在自己的家门口,他没有像以往那样按响门铃,而是掏出钥匙直接开门,但钥匙在锁孔里转了几圈却无法开启。他知道,门被反锁了。
一阵冷风吹来,他打了个寒颤。酒意顿时消褪了许多。
他突然不想发作了。好像所有的愤怒都不能加到魏虹虹身上。毕竟是自己深夜不归,和一个过去的女同学喝酒叙旧。他用钥匙敲着防盗门,里面没有一点反应。
虹虹,虹虹!他的声音显得那样干巴。
里面电视机的音量骤然加大了。
魏虹虹在向他挑衅。
一股血涌上来,浑身都在发抖。他抬起脚一阵猛踢,巨大的声响在寂静的楼道里格外刺耳。
门内突然没有了动静。
魏虹虹懵了?
他愤怒地用拳头捶打门框,吼道:开门!
门突然开了,灯光泻了田萌生一脸。也许是他的因愤怒而变形的脸特别难看,魏虹虹尖叫了一声。
他大步跨进门去,带着一股凉飕飕的夹杂着酒精气味的寒风。这个装修得温馨典的客厅,突然变得那么陌生。他站在那里,两个拳头僵持在空中,就像一个提前上场的拳击手,在等待着对手出现。而魏虹虹则犯了一个判断错误,田萌生过去极少有醉酒的记录,酒量方面的能力她还真的不知深浅,她并不知道丈夫已完全被酒精俘虏,还在计较他居然没有按时买菜回家,而且在没有请假的情况下深夜不归,她尖叫道:田萌生,你想干什么?
田萌牛身上浓烈的酒气几乎熏倒了她,这又使她平添了一份愤怒。她还发现田萌生的目光有些异常,那是一种埋藏得很深的本质的野性,没有任何预兆地突然暴露出来。令她心里害怕。他脸上的肌肉在微微抽搐;到底发生了什么惊天大事?她有些慌,原先设计了一系列的惩罚措施,只能作罢。就像她平时不屑跟病人吵架一样,她打算暂时放他一马,待弄清情况再说。便把田萌生往一张长沙发上推,她打算让他先平躺下来,然后接受一杯醒酒的姜茶。却不料田萌生粗暴地搡开了她,她险些摔了个趔趄。田萌生的眼睛像充了电似的灼灼逼人,而且闪烁着一股凶光。就在一霎间魏虹虹又被激怒了,她不及深究田萌生何以如此蛮横粗暴的缘由,她只是觉得站在她面前的完全是一个喝醉了酒在撒野的乡下佬,一举一动都那么讨厌。
她厉声喝道:田萌生你别放肆!
以往这样的时候,田萌生就像泄了气的皮球,乖乖地一边去了。可他现在居然恶狠狠地瞪了她一眼,摇摇晃晃进了卫生间。不一会儿,传来了大声呕吐和抽水马桶的声音。一股酒酸恶臭的气味在空气里弥漫。
忍无可忍的是,田萌生还在地板上吐了一滩。天呐,她简直要昏过去了。
魏虹虹大声命令他把外衣脱下来,把地板上的呕吐物擦干净。
要在过去,田萌生肯定乖乖地照办。
可现在田萌生死死地瞪着她,冷笑道,我要是不擦呢?!
那你就把它吃了。真像个畜生!魏虹虹想把他的气焰杀下去。
你说对了,今天我就是你说的那个东西,不过,有的人恐怕连畜生还不如。他咆哮着,一步一步逼向魏虹虹,他看见魏虹虹惊恐地把嘴张成一个“o”,但她没有退却,目光里还有蔑视的意思。你骂谁?你想怎么样?魏虹虹突然搬出平常用的杀手铜,说,我舅舅到处找你,你竟然敢不回电话……
过去她只要一提到舅舅宫复民,田萌生就老实了,但现在田萌生竟像个点着了的炮仗。别跟我提你那狗屁舅舅!好一个满嘴仁义道德的正人君子,呸!一肚子男盗女娼,别跟我演戏了!
魏虹虹倒吸了一口气。不就是在外面吃了一顿晚饭么,不就是灌了一肚子黄汤么?田萌生竟然完全换了一个人样,过去那个充其量皱皱眉头,叹口气,讷讷寡言的男人呢?她发现田萌生全身颤栗着,完全被一种激愤的情绪所支配。要是他手里有一把刀,她相信他会杀了她。
田萌生,你疯了?我舅舅哪点对不起你,没有他哪有你今天,你凭什么这样污辱他?!魏虹虹调整一下自己,开始反击了。
田萌生用手指指窗外,说,有本事你去把他请来,我要和他当面对话!
魏虹虹气不可遏地说,好啊,平时你口口声声说,我舅舅待你恩重如山,现在他还在位置上,你就这么翻脸不认人……
田萌生说,是他不把我当人,我还一直以为自己是个人呢,可一直在当猴子,被他耍弄!
魏虹虹若有所悟,气狠狠地说,我明白了,一定是这一回我舅舅没让你如愿,是吧!你不想想他的难处,反而撕下脸皮、破口大骂,只有乡下佬才是这样的德性!
田萌生牙齿咬得咯咯响,今天我要代表所有乡下佬,好好教训教训你!说罢,他一脚踢翻魏虹虹身边的一只红木花槊,应声倒地的则是魏虹虹平时最喜爱的一只景德镇薄瓷花瓶,几支新换的康乃馨散落在地板上。
魏虹虹跳起来大骂:臭乡下佬,臭乡下佬!
田萌生挥起拳头,却在空中停住了,魏虹虹不失时机地尖叫起来,打呀,打呀,你个臭乡下佬,有种你就打!
田萌生管不住自己的胳膊了,他听到自己的拳头落在魏虹虹脸颊上所发出的沉闷的声响,魏虹虹一头栽倒在沙发里,她发出更为尖厉的哭嚎,似乎把这场家庭冲突推向**。
儿子阿宝在自己的卧室里大哭起来。田萌生进去一看,阿宝一脸的眼泪鼻涕,坐在被窝里,双手紧紧抱着一只绒布小熊,紧张地望着他。他歉意地拍拍儿子的额头,说阿宝别怕。
阿宝说爸爸你喝酒了?
他无言以对,只是擦干儿子的眼泪鼻涕,让他睡下,掖好被子,然后关了灯,带上房门。当他回到客厅里,魏虹虹已不再哭嚎,而是抱着电话机,声泪俱下地诉说什么。他知道她在搬救兵了,他发现她的半边脸颊已经淤肿,他预感到紧接着还会发生很多事情,来吧,迟早要来的都来吧,大不了老子滚回田家村种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