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个星期过去了。
按理,季一先早就该收到信了,但省城方面毫无动静。田萌生翻着台历,心绪又乱糟糟的。前几天他去西塘区看沈志国,这位未来的妹夫是个工作狂,眼睛熬得通红,案头的材料堆得有二尺高。看上去已经几天几夜没有睡觉了。好像正在办一件大案。他们的交谈十分简短,沈志国对他的处境并没有表示什么,只是静静地听他讲述,然后说了一句安慰的话,养精蓄锐,其它的事慢慢来吧。
沈志国不这么说,又能怎么样呢?
两条线都没什么指望了。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单。
现在他的住宿也成了问题。老刘掌权后,没过多久就找了个碴,把老田头开了,换了一对马姓老夫妻。他再也不能在传达室住下去了。老刘向他解释,这决不是他的主意,这马姓夫妻,是银行里一位领导推荐来的。
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到了晚上他就发愁,这一夜怎么打发?好几次他都是在三产办屋角那张破沙发上半躺着入睡。有一天晚上他刚躺下,恰巧一位女同事来办公室取东西,两个人都吓了一跳。
银行里有关他的传言很多,炒得最热的一个版本,是他在闹离婚。
他真敢离婚吗?这个社会,离婚的成本比什么都高。
狼狈不堪的日子正在一点点地销蚀着他的意志。
有消息传来说魏虹虹当了干部病房的护士长。
这下她的虚荣心可以得到满足了,从此她可以更像一个“干部”了。
突然想起这一天是儿子阿宝的生日,他已经十几天没有见到儿子了,心里一阵内疚。看看时间还没有放学,就下了楼骑上自行车,直奔儿子所在的幼儿园而去。路过儿童用品商店时,他折进去给儿子买了一支玩具冲锋枪,到了幼儿园门口,冷冷清清的,不见了平时簇拥成一堆一堆接孩子的家长们,问了门卫才知道这一天是星期三,下午不上课,他拎着冲锋枪四顾茫然的表情可能有一点滑稽,内心则是说不出的无奈。儿子不上学,就肯定在外婆家,但他现在怎么也跨不进岳母大人的家门了,心里又添了一份煎熬。
不管怎样,他决心回自己家看看。
当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旋转的时候,心怦怦跳起来,这个熟悉的屋顶下流溢着一种陌生的气息,虽然所有的摆设没有任何变化,但蒙上的一层浮灰不仅发布着无人入住的信息,更让人感到没有了主人的房子只是一个躯壳。看来魏虹虹也不是强者,她早已放弃了这个前沿阵地,撤回到她父母家那个坚固的城堡里去了。而房子跟人一样,也是有心情的,主人快乐、幸福的时候,它的每一寸空间都是光鲜的,如果主人被颓伤、败兴所包围,那么,它只会守着你无言地哀泣。
他从食品橱里找到一包方便面,打开煤气灶煮了煮,他没有心情吃东西,但这面条是为儿子生日吃的,嘴里就渐渐有了滋味。他抬起头,儿子正在墙上的镜框里朝他调皮地眨着眼睛。阿宝长得太像魏虹虹,这常常是她骄傲的资本,因为她优越的血统有了继承的载体。
走廊里有脚步声。接着是钥匙开门的声音。他有些慌乱,撤退已经来不及了。先是阿宝冲了进来,一见他就嚷嚷,坏爸爸,坏爸爸!一头就朝他怀里扎。魏虹虹有些僵直地站在门口,一手拎着一个大蛋糕,一手提着一串卤菜之类的包装袋。她和田萌生只对视了一秒钟便都将目光迅速移开。然后她一头冲进了厨房里。不知是给田萌生留条逃路,还是碗盏乒乓地发出求和的信息。
田萌生想,她怎么不在父母家为儿子过生日呢?好像算定了他在这一天一定会回来。她再一次出现在客厅里的时候已经全副武装地束好了围裙和护袖,俨然一个贤妻良母的样子。
那是胜利者的姿态啊。
是的,这段时间魏虹虹的心情很好。她新官上任,工作开展得很顺利。那个想和她竞争的闵乃冰被她略施小计就开走了。况斯终于回了英国,说是那边有重要的事情要等他回去处理。她松了一口气。偷情让人心虚。她的一位小姐妹告诉她,其实况斯在那边混得并不好,和丈人合伙开的私人诊所出了一次重大医疗事故,况斯不仅被吊销了医生执照,还坐了2年牢。
怪不得况斯带回的是一张憔悴、松弛的脸。
幸亏他说走就走了。他要是不走,魏虹虹倒有点害怕起来,对她来说,偷情并不是目的,那是足以让人身心疲惫的事。再说田萌生并没有做对不起她的事,她现在也大小算个干部了,可要注意影响。
带着一份隐隐的歉疚,她选择在儿子生日这天回到了自己家里。
居然田萌生在家里。这个倒霉的男人终于回来了。
短短的几分钟里,田萌生怎么也下不了突围的决心,并不仅仅因为儿子一直吊着他的脖子和他亲热的缘故。亲情的旋涡一下子把他给吞没了,一个屋顶下只要有了孩子和女人,就会滋生出一种家的温暖的气息,让人无法抗拒。就连魏虹虹难得地束上围裙,也让他感到不那么面目可憎了。平紊淘气的阿宝突然变得乖巧,他把插在蛋糕上的五颜六色的小蜡烛一一点亮,然后命令爸爸妈妈和他一齐把它们吹灭。接下来的节目完全由这位和平小天使来导演,包括让田萌生和魏虹虹分切蛋糕,为他唱祝福生日的歌曲。在烛光的摇曳中两个大人十分尴尬。他们难堪地沉默,在儿子的吆喝下像两个蹩脚的哑剧演员。从表情看,他们之间的问题一点也没有解决,就是搬来100个蛋糕,也填不平他们之间的沟壑。
最糟糕的事在晚上睡觉的时候发生了。
田萌生照例夹着一床被子睡到隔壁的房间去。那是他们家的客房,但除了田萌生外,从来没有别人来住过。他躺下没多久,隔壁房间里就传来魏虹虹的呻吟声。接着阿宝哭兮兮地来敲他的房门,说妈妈生病了,爸爸你去看看妈妈呀!他知道魏虹虹的老毛病又犯了。这个娇生惯养的干部病房护士长稍染风寒就胃气疼,在她的辞典里是没有忍耐二字的,一发作起来恨不得让全世界都来关注她的痛苦。通常都是田萌生给她泡一个热水袋,在一个被窝里给她揉呀捂呀,不折腾半宿魏虹虹是不肯罢休的。现在田萌生的头开始发怵了,无论如何他都不可能钻进魏虹虹的被窝里去。他找了半天才找到一个热水袋,灌满了开水就让阿宝送进去。可阿宝进去了没几分钟。魏虹虹的呻吟声愈大了起来,并且有呕吐的声音。
田萌生这才硬着头皮进了卧室。魏虹虹头发散乱地倚在**,脸色蜡黄,眼泪汪汪的。田萌生问她是不是胃气疼,她摇摇头,用手指了指肚脐周围。田萌生摸摸她的额头,有些发烫。再一看床边的痰盂里,已经吐了一摊。知道情况不好,赶紧帮魏虹虹穿好衣服,冲到楼下拦了一辆的士,把魏虹虹连抱带接地塞进车里,急吼吼地驰向市第一医院。到了急诊室,值班医生和护士都认识魏虹虹,一诊断是急性阑尾炎,立即用了抗生素。
可魏虹虹还是疼得喊爹叫妈。田萌生问医生要不要动手术?医生说验了血再说。一会儿化验报告出来了,医生们说是化脓性阑尾炎,决定立即施行手术。田萌生赶紧给岳父母大人打电话,岳母在电话里听到他的声音有些抑制不住怒火,说你也知道有个家呀!
魏虹虹的父母在她进入手术室前赶到了医院。魏虹虹已经没有撒娇的力气,她只是让人感到像纸一样脆弱。而田萌生站在一旁,颇像一个冒失的肇事者。现在他的岳父母大人完全有理由认为,他们的宝贝千金是积劳成疾,原因太简单了,这一段时间田萌生一直在作怪,把个好端端的家弄成了什么样子?
生活的惯性将田萌生重新推入了既定的轨道。恍惚之间他又回到了从前的日子。魏虹虹住院的日子里,他忙得像个家庭主妇,每天烹调可口的两菜一汤送到病房。慢慢地恢复元气的魏虹虹同时也恢复了她的一贯做派,她吆喝田萌生干这做那的声调一如往常。那些不愉快的往事好像随着她的阑尾一起割去了。而田萌生多了一烦的是,最近这段时间,有关三产遗留问题的官司都在陆续开庭,银行几乎每次都在被告席上。作为三产办主任,他必须按传票到庭,听任原告的冗长诉讼,然后再去会见律师,讨教解围的方略。他实在搞不懂,当初宫复民为什么找一些社会上的地痞无赖来给他办企业?这些人打着银行的幌子招摇撞骗,给银行造成极大的损失,然后一拍屁股逃之夭夭。站在被告席上田萌生常常心生悲哀,觉得这就是他在生活中的真实位置。过去他为宫复民效劳,鞍前马后连轴转;现在他失宠了,还得给他擦屁股。他为什么不抗争了呢?
那股曾经积聚的底气为什么不明不白地消失了?
有一天他从法院回来特别晚,他赶到菜场,菜贩们大都已经打烊。转了半天他只买到了两块豆腐。饭桌上冷冷清清的。阿宝乘机大闹,说要吃红烧肉。魏虹虹没好气地说,你又不是小王爷,谁来侍候你啊。田萌生听了没吱声,阿宝却不肯罢休,说要爸爸妈妈带他出去吃肯德鸡。
魏虹虹把筷子一摔,说连红烧肉也吃不上还想吃肯德鸡,你也不看看自己是什么出身?
田萌生一听“出身”二字便按捺不住怒火,说这么好的出身,怎么不去找那留洋的白脸王子呀,在这里活受什么罪!
魏虹虹一下子血涨上了脸,说田萌生你吃了枪子了,血口喷人啊!
田萌生冷笑一声:该吃枪子的人躲在背后呢,害得老子天天替他去打官司!
魏虹虹松了一口气,她以为田萌生发现了她和况斯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