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闻人-----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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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

《假日》周刊最终躲过了停刊整顿的厄运。

但是,一笔罚款在劫难逃。最要命的是,调查组还没有走,要继续清查账务,说最后的结论还没有作出,目前只是一个初步处理意见,目的是不影响《假日》周刊的正常运营。

《假日》虽然没有死,但此次换血,无疑是一次复活。冷妍怎么复活《假日》周刊?是动大手术,吃西药下猛药?还是喝中药,慢慢调理?所有人都在瞪大眼睛注视着。

冷妍对乔华邦说,罚款我们自己解决,不要大报一分钱,但是,你别让调查组来烦我。乔华邦说,调查组大报先给你应付着,实在不行,《假日》周刊那边就让魏晓东挡着,你专心做你的事情,你不需要为《假日》周刊已经发生的问题分心,重要的是,你要尽快扭转目前的不利局面,挽回造成的恶劣影响,寻求新的发展机遇。

魏晓东听说后,假意很生气,他跟冷妍要个说法,说你倒是把尚方宝剑拿到手了,我却成了你的挡箭牌了,我心情不好。冷妍说,你老人家是大树,给人阴凉的大树,你不能心情不好。魏晓东说,你在树荫下乘凉,你得请我客。冷妍爽快地答应了。

魏晓东这是跟冷妍撒娇。是那种一个男人跟一个女人撒的娇。

除了冷妍,魏晓东没有跟任何一位女性这么说过话,包括他的老婆。尽管表面上,大家都知道魏晓东和冷妍关系一直不错,但他和冷妍私底下是哥们儿,报社没有第二个人知道,魏晓东从来没有跟旁人说过,更没有在人前表露过。魏晓东确定,没有人能够理解他和冷妍之间,那种没有性别的哥们儿关系,而且他们彼此都有这种感觉。有时候,魏晓东觉得,冷妍倒是把他当男人了,可冷妍却没有让魏晓东把她当女人。

魏晓东跟冷妍的关系,之所以像铁哥们儿一样,既放松又瓷实,起因还得追溯到十几年前的一次公差。

那时候,他们还都二十多岁,参加工作没几年。有一次,冷妍和魏晓东一起外出采访,火车、长途车一番奔波劳顿之后,到了目的地已经深夜。他们敲开一家宾馆,人家说只有一个房间了,魏晓东站在一边还没吱声,冷妍就已经跟人家说,快开门去。

两个人进了房间门,一看是个套间,冷妍对魏晓东说,你睡里面**,我睡外间沙发。冷妍说话的时候,魏晓东一直在发蒙,因为这种情况他第一次遇到,半夜三更的,已经没地方去了,再找宾馆?两个人都筋疲力尽的,人生地不熟,好像真不可行。可是,一男一女在一个房间,又似乎不合适。魏晓东还没想好该怎么办,就懵懵懂懂地被冷妍领进了房间。

听冷妍发话了,说让他睡**,她自己睡沙发,魏晓东下意识地说那不行,你睡床。冷妍一边从里面抱出一床被子往沙发上铺,一边不耐烦说,你长得那么长,你看看这沙发搁得下你吗?谁让我比你娇小玲珑呢,别废话了,困死了,睡觉睡觉。

看冷妍不由分说的,魏晓东就懵懵懂懂地进了里间,他把提包放下,为难地左右看看,听外间冷妍摸摸索索地弄出些声响,好像是在脱衣服,他觉得费解,一个女人和一男人同居一室,竟然不管不顾地脱衣服睡觉,胆子也太大了。他摇摇头,然后和衣卧下。

倒下不一会儿,魏晓东觉得这样不好,就起身对外间说:“咱俩还是换换吧。”外间传来冷妍的声音:“你折腾什么?”

“这么着我睡不着。”魏晓东还是说。

“不好意思了啊?内疚了?我一小女子都没说什么,你一大男人叽咕什么呢。”冷妍大大咧咧地说。

“……你、你别拿豆包不当干粮啊。”屋里传来魏晓东略带埋怨和委屈的声音。

“你啥意思?”冷不丁的,冷妍被魏晓东的哀怨语气弄得有点糊涂。

“啥意思?就是别把男人不当男人。”这回,魏晓东的声音气哼哼的。血气方刚的魏晓东,牛高马大,看上去,也是一地道的男人,怎么在冷妍眼里,倒成了一个呼来喝去的小男孩。魏晓东真生气了。

“男人?你这男人还别有啥企图,看我一会儿不拿冷式呼噜吓死你!”冷妍明白了,这个特殊的氛围,把魏晓东的性别意识给刺激出来了。她心里暗笑,觉得魏晓东真是憨,就故意把这种性别意识往模糊里引。

“你是女人吗?太粗鲁了吧。”果然,魏晓东中招。

“这一点你不用怀疑,我可是纯粹的大嫂!哈哈哈哈!”冷妍一通大笑。

“我说这位大嫂,你笑地也太豪放了,很吓人的。”魏晓东语气轻松,表现得已经没那么紧张了。

接下来的对话,在冷妍的指引下,就迅速进入了彻底的放松状态,嘻哈的完全没了性别。

“放心,咱俩没故事!要有,那也是事故。哈哈。”冷妍故意言语明确地说。

“就是,咱俩没故事。”魏晓东很配合。

“就是有故事你也占不了便宜,我可是流氓九段。”冷妍继续无性别。

“那我就不占便宜,我是笨蛋六段。”魏东继续很配合。

“看出差距来了吧?”

“那我再努力努力。”

“材料不对,再努力也没用,铁杵能磨成针,木杵只能磨成牙签。”

“木杵还能磨成棉签。”冷妍那么调侃他,魏晓东一点也没生气,还弄出心甘情愿的意思来。

“没看出来你也挺幽默。”冷妍有点赞许。

“谢谢老弟,都是你的功劳。”不知不觉,魏晓东言语中已经忘了性别,跟冷妍称兄道弟起来。

“老兄啊,你害我打着灯笼找了半天呢,本侠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你这么点幽默的优点,真不容易啊。”

“那你再仔细找找,肯定不只这一点。”魏晓东有点被开发的意思,言语越来越幽默。

“要是我一不留神夸了你,你千万别介意哈。”冷妍憋住笑说。

“要是你一不留神夸了我,我肯定不介意。”魏晓东学得很认真,并且到位。

两个隔着一道门,你一句我一句。对话从平静逐步向贫嘴升级,像是兄妹,又像是兄弟,反正就是不像一对年轻的男女。说到后来,冷妍干脆把魏晓东从里间招呼出来,两个人一人裹一床被子,围坐在沙发上,基本上是从自己出生开始聊,一直聊到下辈子的事,直到天色发了白,两个唇焦舌敝的人,才各自一歪头,就近倒在沙发上迷糊起来。

十几年前的魏晓东,不像如今,才四十出头,就两鬓斑白,要是不染发,小孩子追着叫爷爷。那时候的魏晓东,还是个帅气的男人,一米八○的身高,不胖也不瘦的身材,眉眼周周正正,咋一眼看上去,对女性还是颇有冲击力的。

冲击力基本没有用,魏晓东胆小。

尽管魏晓东是个为人拘谨,胆小而又羞涩的男人,但魏晓东绝对算得上一个人品周正的男人。这种眉眼周正,人品也很周正的男人,反而会叫女人也拘谨起来,尤其是那些喜欢跟男人撒娇,喜欢男人对她们使一点坏,喜欢被男人追击的女人。在这样的女人眼里,魏晓东的冲击力,就可能没有看上去那么有力。

没有人知道,魏晓东对女人,多多少少都有点心怀畏惧。女人的多变和莫测,让他一直不知道怎么跟她们相处,有时候顺着不对,可你要是逆着更不对,关心多了说你烦,少管闲事又说你不够爷们儿,翻脸比转脸还快,还动不动就掉眼泪,简直是稍有不慎,就可能弄得鸡飞狗跳。魏晓东的这一点畏惧,有的是从他女朋友或者老婆身上得到的,有的是从女儿身上领悟的,有的,干脆是那些女同学、女同事、女下属们带给他的。

冷妍却不同。冷妍也是女人,可魏晓东在冷妍面前,却没有那些畏惧,总是可以放松神经。冷妍貌似大侠的做派,在众人面前刚性十足的样子,让他几乎忘掉她是个娇小的女人,是个需要时时避嫌的女人,和冷妍相处,他觉得身心都很舒服,有时候甚至有一种被保护的感觉。

自从那次出差以后,魏晓东和冷妍之间,就有了一种默契,平日里一副老夫子模样的魏晓东,只要和爽快幽默的冷妍在一起,就会忘记自己的诸多身份乃至性别,甚至也小露一下自己潜藏的幽默。这一点,他老婆都做不到。

仰仗机缘巧合,这次,他们成了搭档,魏晓东心里不免窃喜,同时他也很好奇,不明白冷妍为什么选择《假日》周刊,为什么要来收拾一个烂摊子。他问冷妍,说你老人家心高气傲的,怎么看得上《假日》周刊?冷妍先是跟他说,自己和《假日》周刊那是门当户对,是情投意合。魏晓东知道冷妍这不过是玩笑话,就等着冷妍说出下。果然,说完门当户对情投意合的话,冷妍有点幽幽地又说,她受不了大报的政治生态。

冷妍跟魏晓东说了实话。

“政治生态?”魏晓东自言自语。

看魏晓东翻着眼皮子,冲她做出一副探寻状,冷妍显得对他很无奈,她深深叹了口气说,也是啊,你魏晓东从来就是个仁义的人,你怎么懂政治生态嘛,什么是政治生态?你争我夺,你死我活,利欲熏心,不择手段……这就是政治生态。你别看《新华大时报》就百十来号人,可也有小政治,那种乌烟瘴气的排挤和诽谤,让人一天到晚,净顾着躲子弹保平安了,还怎么放开手脚做事情啊。我这是逃跑,来躲清静的。

冷妍躲清净的话,魏晓东相信,但冷妍说逃跑的话,魏晓东还是将信将疑。他说,你老人家闯荡江湖,不是大侠嘛,大侠还能怕妖怪?听魏晓东这么说,冷妍又恢复了玩笑的言语,说江湖险恶啊,我老人家体力不支,精力有限行不行啊!听冷妍这么说,魏晓东似乎有点若有所思,然后也玩笑着说,这回他明白了,也放心了,还接着冷妍的话说,你老人家这是要把有限的精力,投入到无限的理想中去。

魏晓东想,看样子,冷妍也看中了《假日》的环境,冷妍是想找一个能干事的环境,她需要一个和谐的平台,与其说她是躲清净,不如说是出山,是要再战江湖。

魏晓东很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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