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香下班回到家,母亲王春枝递给她一封信。她以为是刘宏伟的来信,不敢当着老娘的面撕开看,极快的装到裤子衣袋里。
“四妮儿,这是谁的信,我以前没有见过这个人。”王春枝好奇的问。
梅香一听,不好意思的拿出来,看了看信封,牛皮纸信封下面印着的部队番号,不是51047部队,而是石家庄陆军学院。
梅香拿到信,至少犹豫了半个小时,琢磨着到底拆不拆开。她猜想:“到底是谁写的信,好像没有认识的人在军校工作。”
在没有扯开信封前,想到的第一个人是刘宏伟,猜测他调到石家庄陆军学院去工作。但她又纳闷,刘宏伟上封来信还不到三天,不会这么快。她又想到别人可能写错了,上面的地址和名字没有错。她怎么也不会想到,这是三斗给她写的信。更没有想到,三斗,那个在她眼里四六不成才的没出息的玩艺儿,居然考上军校。
当梅香拆开信,等于生命之舟驰入另一条江河,她的命运已经改变航道。
三斗在信中说,由于他在部队表现突出,成为团里的先进典型,被保送到军校学习,二年后毕业。他没有提因为种菜种的好才被报送军校,更没有提上的是士官学校。最后,三斗委婉的说,学校放假的时候,他要回老家探亲,要去看望何支书和梅香。最后以玩笑的口吻说,希望梅香帮忙介绍个对象,她表妹表姐都行,只希望她牵线搭桥。
犹豫一场突如其来的飓风,把正在驾驶一叶遍舟奋力向理想对岸拼搏的梅香,吹到了浩淼的大海,让她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这一夜,梅香没有合眼。她的脑海里是三斗的画面。她怎么也不敢相信,秦三斗这样一个文盲,居然能上军校,而刘宏伟这个正牌的高中生却没考上。这话要是说给别人听,人家一定会和她说谎,说她脑子不经常。一个正牌高中生考不上军校,一个只有小学三年级文化的人考上军校,这事儿说出来,鬼都不信。她脑海里一会儿是三斗,一会儿是刘宏伟,想着想着,最后还是肯定是刘宏伟考上了军校。
二十一岁的梅香在农村已经是大龄姑娘了,殷实的家庭生活,还有独霸一方的老爹做靠山,让她比同龄的女人见过更多世面,心机也就比别人多了很多。她在考虑自己的婚姻大事,长的漂亮,有资本,就该追求应该得到的东西,那就是从农村跳出去,吃商品粮,到工厂上班,到城市去生活,不再面朝黄土背朝天的过日子。女人改变命运靠什么,靠嫁的好,嫁的对。她明白,凭自己漂亮的相貌,找城里吃商品粮的工人,那是天方夜谭,自己不会是灰姑娘。有工作的男人非常理智,不会找她这样的农村姑娘做老婆。找个农村老婆娘家人多事多,没有工作,没有户口,没有城里人的米面粮油的供应。现实生活中的诸多困难,也不可能和你白头偕老,只是想沾点便宜而已。
一个姑娘嫁对人,需要一定的智慧,更需要好运气。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这句话不知道是那位先人说的,但梅香对此深信不疑。她一直再想,如果是刘宏伟写的这封信,考上了军校,何梅香会高兴的睡不了觉,她的一切美好愿望就会实现,可惜不是。她看完信,犹豫给不给三斗回信,挣扎了三天,决定回一封。毕竟,去部队看望刘宏伟时,三斗经常来陪伴自己。
梅香给三斗回了信,说了些“工作忙吧,恭喜祝贺”之类的礼节性问候。三斗接到信,看了好几遍,能把那几百字的信背诵下来,好像过年一样。在课余时间看了七七四十九遍后,三斗嗅到自己需要的味道。他决定,暂停在部队驻地找对象,一门心思追梅香。
三斗上的军校是军教导大队,以前战士提干都在这里培训,现在成了士官培训基地。尽管信封上印的“石家庄陆军学校”,驻地离石家庄还有一百多里。
三斗从刘宏伟那里获得了许可,他心里还是没底。他知道自己的出身和地位,也知道家庭的名声。如果回家直接梅香,不能说希望为零,肯定把握性不大。三斗在踌躇,人生走到了十字路口,不知道该去那条道上。
“不能把鸡蛋放到一个框子里,多条腿走路,先在当地找个姑娘谈着,回家再去找梅香。”三斗给自己定的目标。
“肩膀上抗着红肩章,找对象比较容易些,真要是毕业后到连队当了司务长,红肩章换成志愿兵的绿牌子,话就不好说了。
“当个倒插门的女婿也行啊,总比回老家好。”三斗开始这样筹划。
注意已定,三斗开始行动。教导队是一座军营,和地方老百姓接触不多。教导队管理比部队还要严格,学员上课休息都是整齐划一,平时出门请假都限制时间。尽管教导队有这些严格的规定,能卡住哪些老实听话的学员,可是对三斗这个满脑子想着自己婚姻大事儿的学员来说,轻易能找到漏洞,有机可乘。
到教导队第一个元旦,为了筹备学员队联欢会的奖品,队里让三斗到驻地商场采购物品,不到半个小时,三斗认识了商场的马会计。马会计40多岁,家在定州市。家里有个独生女儿,叫尹小丽,在定州火车站当票务员。马会计看到穿军装戴红牌的三斗一进商场,眼睛忽地一下亮了。三斗虽然不能说是一表人才,但也是模样周正的男孩子,何况身上还穿着军装,更是衬托出特有的气质,给人一种放心的感觉。
“这孩子不错,一看就是农村出来的,老实本分,头脑灵活。当兵上了军校,将来毕业后就是军官,前途也不会错了。要是配我们家的小丽,将来给我们养老送终,准能靠得住。”马会计看三斗时爱怜的眼神,被三斗准确捕捉到了。三斗明白此时的马会计心里想的什么,要不说三斗有特异功能似的。他跟战友说:“马姨看我第一眼,我心里明白她喜欢我,我当时只是不知道她让我给她女儿当男朋友。”
三斗笑眯眯走过来,柔柔的问一声:“阿姨你好,我想买一些瓜子花生之类的食品,队里过节联欢用。”
“你跟我来吧,在这里。是不是你们单位搞联欢会用啊?”马会计马上起身带着三斗来到放瓜子花生食品的柜架前,主动帮三斗挑选东西。
“小伙子是今年考上的吧,以前没有看到过你来买东西。”
“是的,阿姨。我是今年上的学,以后请阿姨多关照。”三斗非常的谦和,一脸的微笑,给人一种谦恭温顺的感觉。
“我们商场还需要你们关照,你们不买东西,我们只能喝西北风。”马姨也是一脸的慈祥,像母亲一样亲切。“你老家是那儿的,家里还有什么人啊?”马姨变帮三斗挑选东西边和他拉上了家常。
“父母都在,还有一哥哥一弟弟。他们都在老家种地。”三斗倒是实在,家里的情况一点没有瞒。
“弟兄三个,只出来你一个人。有他们两个在家守着你爹娘,你就不用回去了,可以在外面安个家,这样也挺好的。”马姨很快切入了正题。
三斗一听来个顺坡下驴:“是,阿姨。我父母也是这个意思,我也想在本地找个对象。阿姨,你做做好事,帮我介绍个对象行不行,到时候我在定州最好的饭店请你吃饭。”
“哈哈哈,请客吃饭倒不必了,对我也不必那么客气。说媒拉纤,这也是积德行善的好事儿。我给你踅摸一下,有何合适的给你介绍。不过,我不知道你是那个单位,姓啥名谁,你得把联系方式留下来,到时候我好找你。”
三斗把自己的姓名单位留了下来,并说春前来找马姨听信儿。当三斗第二次来到马姨跟前,马姨把他带回家里,和小丽相识并相恋了。三斗和小丽从相识后感情逐步升温,春节三斗都没有回老家,就是在小丽家过的。马姨和小丽从没有问过三斗毕业后是不是军官的话题。因为多年来,从那个院子里毕业出来的都是军官。他们不会想到三斗是全军第一批培训的士官。后来把这层窗户纸捅破是因为一个偶然事件。
那几年社会经常流行一些新产品。先是收录机,经那个有点神经兮兮的年轻人有点疯狂的边喊边跳做了广告后,一些手里有点零钱的人就想着办法琢磨着买一台回家显摆。接着就是各种品牌的彩电,什么东芝索尼松下的,把那些赶潮流的年轻人衣兜存的血汗钱一扫而光。后来是照相机、摩托车,最昂贵的流行物品就是钢琴,多少个家庭为了买到一架钢琴摆在家里,吃上两年萝卜咸菜。为置办这些流行物品,年轻人吃苦受累流汗卖血,多少辛酸往事,可以用来写个长篇。
当地流行一款女式坤表,这种坤表今天看来很普通,你随便到街上一个钟表店,或者商场自由市场的钟表维修零售的铺面上,都可以买到。这种表是从香港澳门进来的水货,买得上这种女式坤表的人,让人感到了不起。这款表价值200多块钱,相当于一个团职干部一个月的工资。关键是紧俏货,有钱不一定买得到。
尹小丽单位的姐妹们戴上了这款女表,经常在小丽面前有意无意的露出来,没有表的小丽感到脸红脖子粗,无地自容。不管人家是男朋友送,或者其他门路弄来的,能显摆就是能力。小丽想要一块女表,告诉了三斗。“你必须给我买一块,气气那些女人。要是没有这块表,我就没脸在这个单位干了。”小丽几次都是和三斗这么说的,斩钉截铁,没有商量的余地。
三斗感为难了,首先是钱紧张。他一个月的津贴只有30多块钱,每个月自己留下10块钱用作买牙膏肥皂之类的日常用品,给老家寄去20元补贴家用。现在和小丽谈恋爱,经常到她家里买些水果点心之类的礼品,一月下来难有积蓄。钱不够可以找战友借,以后再换没有关系,关键是找谁能买到手表。
小丽逼迫,三斗有点憋屈,对着小丽喊出了那句后悔半辈子的一句话:“你以为我是多大的官儿,多大本事,我只不过是个兵,毕业后也是一个志愿兵而已,我哪有本事给你买这种贵重的玩意儿。”这句话让小丽惊讶的看了三斗半天,然后扭头走了,谁劝也不听。
三斗找的第二个对象是军校附近村里的一位姑娘,三斗负责民兵训练时认识的。姑娘姓苏,是民兵排长。眼大,脸白,颇有几分姿色。姑娘是农村户口,一心想到城里生活工作。认识三斗感到机会来了,穷追猛打。三斗对姑娘有好感,不是很满意。三斗找对象有标准,有标杆,这个标杆就是小丽。现在找对象,首先一点是吃商品粮,有工作。最好户口是在保定或定州市。苏姑娘人长得不赖,家庭不错,关键她的户口,也没有工作。这一点让三斗犹豫不决,一直没有答应婚事。
半年后,村里来了一位浙江商人收购花生。老板个头不高,又胖,人站起来和坐着没有啥区别。别看人长的不怎么样,说一口听不懂的鸟语,做起生意来可是大手笔,他在村里坐地收购花生,一次就是几百万。苏姑娘在卖花生时和他相识,几次接触,胖老板彻底迷上了她。再送货回来,给苏姑娘家捎来了让村里人想都不敢想的21寸日立彩电,摩托车,还有金光闲闲的手镯和手表。苏姑娘随浙江老板走了,一去再没有回头。三斗没有把握这个机会,后悔了好长时间。
三斗经人介绍还见过其他几位姑娘,都是一面之缘。理由各种各样,大都是姑娘看不上三斗,觉得他是外地人,又不是干部身份,连第二面都懒得再见。
和三斗最好的同学幸灾乐祸的说:“兄弟,人就是这样,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你不能总走狗屎运,别人也不能总是晦气。你现在是士官了,再找个城里媳妇,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三斗不解的问。
“不是老天爷瞎了眼,就是阎王爷催你的命。”
“操。”三斗怒不可遏。
那天,三斗接到何梅香的来信,泪眼婆娑对天喊道:“何梅香,你跑不出我的手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