瘸子把我带到了火车站,因为内心惶恐不安,所以,我乖乖的一直跟在他身后,他坐下,我跟着坐下,他站起来我也跟着站起来。
突然他回过头看着我,他个子不高,和我差不多,我们几乎是平视。他的额头上长出了细细的皱纹,脸上长满了看似痘痘又不是痘痘的疙瘩,我突然想起了一句曾奚落人长相难堪的一句话:这脸就跟地球表面一样。眼前的男人看上去只会感觉是我的长辈,而非我未来的丈夫,我一想到下半辈子将要一直面对着这张脸,我的鼻子就会酸得难受。
“你在这里坐着,我马上就来”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对我说道。
我不解的看着他。
“你不怕我跑了吗?”这是我和他说的第一句话,我的声音很小,所以,最后我都怀疑他是不是没有听到。
他没有回答我,挤入了排队买票的人群中。
他几乎都没有回头看过我。
我想过要逃跑,随便逃到哪里都好,我多次站了起来,又坐了下来,我心里害怕,害怕逃不出去他会活活打死我,曾在电视上看到过的类似的画面不约而同的传入我的大脑,直到他将票买回来后,我还是没有确定好自己的想法。
跟着他坐在长椅上等待着检票的时候,我突然很后悔刚才没有把握好逃跑的机会,一想到下半辈子必须和一个满脸麻花的男人一起生活,我就更恨自己了,如果身周没有人,我真恨不得狠狠的抽自己两耳光。我环顾了一下四周,看了看人满的候车厅,准备给自己重新找机会,于是鼓起了勇气开口道:“我想去厕所”。
他沉思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指了指候车厅门口,示意我厕所在那个方向。
我原本以为他会要跟着我一起,他的这一举动完全在我的意料之外,我疑惑的看着他,再次忘记了要逃跑的事情。
他接过我手中的行礼袋,看了看我,额头扬了扬,像个哑巴在给我打哑语一样,我知道他在催我过去。
我突然狠不下心去欺骗这个让我突然感觉到善良的男人。
“快走吧,等下没有机会了。”
“别想了,他到底善不善良,你还不知道呢?”
“还在想什么,难道真要和这样一个丑男人过一辈子吗?”
……
脑袋里浮现很多声音催促着我,我看了看他,他仍然低着脑袋,似乎在想着什么,又好似什么都没有想。
我长长的吁了口气,然后站起身来朝候车厅门口走去。
在这个逃跑的时间里,命运开了我一个很大的玩笑。
进入洗手间的时候,我朝思暮想的哥哥乔乐玶出现了,他匆匆的跑入候车厅,一排一排的搜索着那张熟悉而又接近陌生的面容,甚至不放过长相神似于我的人。
也就这个时间段里,我也给自己的命运开了一个很大的玩笑,当我在口袋里摸出了二张百元钞票后,我决定不逃跑了。
我没有为自己不合理的思维找出合理的答案,二万块钱从刘素敏那里买走我的人生,而二百块钱再次从我这里买走了我即将改变的人生。就在我进候车厅的时候,乔乐玶也正好从我的左侧经过。
这就是我的命,上帝仿佛看到一切,操控着我的一切,让我在最短的时间里错过了在我生命中占据时间最长的人。
从洗手间出来,不小心与人撞上了,我不好意思的抬起头,一个穿着黑西装的男人正透过那深色墨镜,冷漠的盯着我,透过镜片都能感觉到一股寒气逼人,尤其是他左侧脸蛋上那一缕刘海想要掩盖掉的伤疤,我冷颤的陪着笑脸,小心的从他的身边经过。
回到瘸子身边,小心的坐了下来,回头望了望,那个墨镜男人已经消失了。眼前一片喧闹,让我对这个社会越来越觉得陌生了,那个年龄的我无法理解的事情太多了。
瘸子偷偷的将二百元钱放入我的口袋的时候,他已经料想到我去厕所只是为了找机会逃跑了,我拿出钱,轻轻的放入他手里,什么也没有说,看着前方的列车时刻表。成人们的世界是复杂的,而此时的我正朝着复杂的世界前行着。
“我也得去个厕所”,他把东西放回到我的身上,然后还加上一大包食品,“钱先放你身上”,他接着将那二百元重新放进了我的口袋。
我很感激的看着他,突然觉得他的眼神里似乎流露着些许无奈的忧伤。
“检票的时候如果我还没有来,你就自己先排队,票在食品袋里”。
刚走出几步,又回过头来对我说道。
看着他那一瘸一瘸的身影渐渐的消失在人流中,突然间,我也莫名的伤感起来。
也许这位大伯可能是个不错的丈夫,我在心底安慰自己,同时也在说服自己接受这个事实。
十分钟过去了,他还没有回来,播音员的声音不停在大厅里响起。
“工作人员们请注意,由广州开往济南方向的特快t180次列车马上就要进站了。由长沙开往北京西方向的特快t202次列车进三站台二道,请工作人员们做好接车准备。”
“旅客们请注意,由广州开往济南方向的t180次列车马上就要进站了,请您携带好您的随身物品从第三侯车厅检票进站。”
我随着人流挤到了检票的队伍中,头不时的回望着候车厅门口,但是那个一直让我讨厌的身影一直未出现。我跟着缓缓前行的队伍,手终于伸向了那个食品袋。和票放一起的还有一张纸,我轻轻的展开,一页歪歪斜斜的黑色字迹顿时映入了我的视线。
“孩子,你拿着票自己走吧,我不想浪费你,虽然我是想娶你做我的老婆,而且是非常的想,我都已经老了,既然前半辈子没有这么好的福气,后半辈子这种福气也不应该属于我,虽然没有读过多少书,但鲜花插在牛屎上的这句话我还是听过的,我不想断送你这朵鲜花的美好前途。那两万块钱,是我这些年攒下的,出了这里,一定要好好想着回报着些钱,不要让我失望,如果将来一定要感激我,就请在我活着的时候多回来看看我,死了的时候为我多上上坟。走吧,不要回头,不要去想为什么,趁我还没有改变主意之前赶快离开,离开这里了,要学会自己求生,我希望你将来有一天风风光光的走到我的面前告诉我,你就是我当年买出去的那个孩子……”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的往下坠落,那些字迹瞬间模糊起来,在我过了检票口回头张望的时候,我看到了他正站在不远处看着我,然后朝我用力的挥了挥手,掌背向我,掌心向着他自己,然后低下脑袋不再看我。
我站在原地没有前行,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一个人离开这里,当我再次看向他的时候,他已经背向了我,一只手放进裤兜里,一只胳膊曲起在眼睛上擦拭着,然后一瘸一瘸的离开了候车厅,那一刻,我觉得他的背影是那样的高大,也就在那一刻,我对自己曾经对他产生的种种厌恶感而感到愧疚起来。
他的面貌再次清晰而又完整的出现在我的脑海里,那一刻,我否认了之前对他所产生的种种错觉,发自内心的觉得他是一个好人,甚至觉得他比那个道貌岸然的伪君子杨德成以及娇情饰貌的刘素敏可爱多了。
列车前行着,轻轻的靠在窗户上,观望窗外无法逃避的阴寒,我不知道这条路是通向哪里,我也不知道等待我的下一站是什么,我不知道自己是该为自己逃离了刘素敏的身边而感到高兴,还是该为自己过着逃离的生活而感到难过。那一刻,在解脱了一些心里束缚和阴影后,一种新的无形的压力产生了。无法预知的未来让我对人生产生了新的恐惧感。
我真想在这个令人沮丧的世界里,这么睡下去,永远都不要醒来。
在火车上,我做了一个梦,一个有着乔乐玶的梦。
梦里,他牵起我的手,背诵着自己改编的一首小学课文:
乐心乐心真美丽,
大红棉袄花外衣。
圆圆脸蛋黑头发,
要比漂亮她第一!
小时候,我哭脸的时候他就会给我念这一段,然后听他念完眼泪还没有干开始傻傻的笑开了,于是他会捏着我的鼻子笑话我:“乔乐心,又哭又笑,真丢人哦”
醒来的时候,我没有睁开眼,我怕那些泪水不听话的夺眶而出,紧闭起双眼,任凭眼泪在眼睛里上下翻腾。
终于离开了,该高兴了,我笑着安慰自己,但分明感觉到两滴眼泪缓缓的从眼角流了出来,那一定是喜极而泣,我这么认为。
下了火车,陌生的环境,陌生的人们,不由得心慌起来,来往的人们焦急的前行着,我开始羡慕这些忙碌的任何一个人,因为他们的生活是充实的。
走出站口,再次茫然了,该何去何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