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秦方远在从丽江回北京的飞机上,看到忘不了传媒的一则消息:已经进入审计一个多月的全球某著名会计师事务所正式退出审计,具体原因没有说。这个财经记者写道,消息来源是“据知情人士透露”。
忘不了传媒可谓祸不单行,它的主要竞争对手华天传媒顺利在纳斯达克上市,创造了上市神话,从创建到上市不足3年。媒体报道说,华天传媒的创始人在南方以房地产和餐饮业为主,华天传媒纯属玩儿票玩儿出的一个上市公司。据说这期间有财务利益输送嫌疑,左手倒右手。
如果审计部门退出的消息确切,秦方远认为这件事情非同寻常,他仰躺在座椅上,脑子飞速地运转。如果忘不了传媒无法被审计,无法获得海外会计师事务所出具的无保留意见,上市的成功率基本为零。
他想到了胡晓磊,这个独来独往、表面强悍而内心脆弱的女人。这家企业毕竟是她老公的,毕竟和她有着密切的关系,或者说,她老公有一半的资产在法律意义上归属于她,如果无法上市,那将会怎样?前有阻截(竞争对手顺利上市,融资后已经快速跑马圈地,抢占地盘),后有追兵(投资人的耐心是有限的,一旦发现上市无望,要么干掉董事长,要么卖掉公司),日子不好过啊!他又想到了钱丰,这是钱丰在这家外资基金的第一个项目,投资如此巨大,一旦失败,钱丰又将是何种命运?他还想到了铭记传媒,如果资本市场对户外传媒产生质疑,城门失火殃及池鱼,他们的日子也好不到哪儿去,何况还有那种种假象。他的心情灰暗起来,于岩的影子也在他眼前一晃而过,沉寂来临。
下了飞机,他给钱丰打电话,权当问候,结果电话响了三声被掐掉,也许在会议中吧!
在回城的路上,大约半个小时后钱丰的电话打了过来,听清秦方远的意思后,淡淡地说:“一点儿小瑕疵,没啥事儿,谢谢秦总的关心。”
秦方远在电话中听不出来钱丰的真实情绪,但也**地捕捉到,钱丰不是过去那样吊儿郎当或者热情洋溢的语气了,突然变得像九寨沟的湖水,波澜不惊。这不像钱丰的风格。
想起九寨沟,秦方远至今还没有去过。他在美国时曾经答应乔梅,有机会回国后一起去两个地方:一是风景如画的九寨沟,在国内时曾经看过张艺谋拍的《英雄》,梁朝伟与李连杰打斗时蜻蜓点水波澜不惊的湖面,简直是人间仙境;二是去西藏,那是人类离天空最近的地方。可惜,这样的机会一直没来,不知是秦方远没有兑现承诺,还是乔梅没有给他机会?
回京第三天晚上,石庆跑到秦方远的独居喝小酒,买了周黑鸭的鸭脖子、鸭腿和鸭肠,还有两瓶龟龄集。秦方远乐了,现在白领流行喝龟龄集了。这段时间,只要有饭局,无论请客还是吃请,一落座,石庆就喊服务员上龟龄集,什么波尔多、解百纳已经统统被他丢到爪哇国去了,这种变化让秦方远纳闷。石庆说:“偷偷告诉你,哥们儿——要不是看在咱们是铁哥们儿的分儿上,一起在大学逃课,一起去老美留学,一起泡妞,这个绝世秘密,我就是带进棺材去,也谁都不说。”
秦方远有些瞧不上越来越不爽快、越来越嘚瑟的石庆了:“不说拉倒,憋死你。”其实他心里明白,越不想说的东西,石庆越想告诉他,这个世界上,这种事起码目前还只有秦方远是他的忠实听众。即使当年秦方远在美国,石庆碰到这种事还给他打越洋电话唠呢。秦方远很清楚,这种性格的人真的憋不住,有道是有尿不撒憋成前列腺炎,有话不说憋成神经病。还有心理学家研究说,这是男人的隐秘心理,越是一些见不得阳光的东西,越想和密友分享,比如有过多少女人。
石庆熬不住,就说:“唉,也不知道咋的,我现在干那事儿,三两下就完蛋了,惹得女人们非常不满,让俺很是沮丧。”
秦方远一听就乐了:“哈哈,这叫报应,要么血管过早硬化,要么纵欲过度!你啊,就属于后者,谁让你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都有家室的人啦,还在外面厮混。”
“哪有家室啊?起码在法律上和仪式上,我们还不是夫妻。”石庆抗议。
“人家都把电话打到我这里来了。上次那个电影学院的,现在在电视台做节目主持的那个,你老婆给我电话说,她从微博和手机上看到你们**,都快疯掉了,还埋怨我不提前跟她说,毫无心理准备,伤害太重了。这都让我没法说你,陷我于不义啊!”秦方远干脆点破,这可不是一次两次,很多次了。
“你以为你自己多清白啊,胡晓磊且不论,人家已经结婚了,算是好的归宿吧。乔梅呢?还有于岩,你就独善其身?”石庆反唇相讥。
秦方远听到火烧到自己身上,立马还击:“瞧瞧你,算算,从高中开始有过多少女人,我给你数数,李桂花、罗岩……稍远的就不说了,单说近期的吧,那个电影学院的小梅,她的上铺果果,那个80后女作家,还有你这个空姐,人家87年的,才多大……”
“你可别提她啊,我可跟你急!”石庆对那些过往的女人本来还不怎么在意,当数到空姐,立即跳起来,“这是我心中永远的痛啊!我对每个女人用情都很深。”
猛喝了一大口龟龄集,石庆准备大倒苦水。这时,钱丰敲门进来了,他一脸沮丧,进了房门,脱下鞋子,没有换松软的拖鞋,光着脚就进来了,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把头往沙发背上一靠,长叹一口气:“这事儿咋整啊?”
他们都以为是忘不了传媒的事情,就安慰他。钱丰摆摆手说:“要只是那事就好了,又不是我一个人的问题。这事儿是我一个人的事,闹大了。”
“什么事?”秦方远首先想到的是家里,“是不是老家出啥事儿了?别担心,什么事我们这帮哥们儿帮你顶着!”
石庆盯了钱丰半天,嘿嘿一笑:“莫非女人的事情?”
钱丰抬起头,盯着石庆:“我的女人怀孕了!”
秦方远也明白了,他见过钱丰口中的那个女人,不是他远在加拿大的妻子罗曼,而是南锣鼓巷那家湘菜馆的云南妹子。
云南妹子长得小巧玲珑,身高不到一米六,戴着一副黑边眼镜,皮肤白皙,看起来比较静。钱丰是在几次饭局后认识的,他至今也说不清楚为什么喜欢这个普通的云南妹子。作为投资界的新秀,一般应该周旋于东方君悦、中国大饭店、凯宾斯基等之类的豪华场所,谁也不会把他与古巷一个普通饭馆的小妹子联系起来。
这个云南妹子对钱丰仰慕得不得了。她知道自身与钱丰的距离,因此两年前离开北京,去了福建,认识一个网友,结婚了。一年后,她又回到北京。云南妹子给钱丰打了个电话,正处于空虚期的钱丰就这样又联系上了。
“你还没有离婚呢,瞧你这事儿办的。”秦方远数落起钱丰来,“知道你和罗曼迟早要离的,可是你跟这个姑娘好,那也得不能出事,安全第一。”
钱丰其实蛮享受秦方远道貌岸然地批评人的样子。当年为了胡晓磊,两人一度差点儿大动干戈,都快动刀子了。相逢一笑泯恩仇啊,时间真是个好东西。
百密一疏,钱丰说平常已经非常注意了,但事实就是还是怀上了。
“这在法律上算重婚罪啊!”石庆摆出一副幸灾乐祸的样子,“其实有啥难的,要么娶,要么做掉。”
钱丰指着石庆说:“你自从做了投行,就没干过好事。”
石庆一听急了:“这不是让大家给你出主意吗,干吗扯上工作啊?我没做过好事,你又做过啥好事?忘不了传媒有了个大窟窿,也叫成功?”
钱丰一听就站起来,情绪很激动,好像要动武。石庆对于打架从来不是个好鸟,他也噌地跳起来。
秦方远按住两人:“你们要干吗?都坐下,解决问题就解决问题,不要扯远了。”
钱丰深呼吸,压了下气,坐下后就像泄气的皮球,双手抱住头:“现在的问题是,我即使离婚了也不想娶她,她怀孕两个月了,跑回老家坚持要生下来。”
秦方远和石庆一听,问题比想象的要严重得多,一时没了主意。
还是石庆历练得多:“那继续做她的思想工作,陈述利害关系,一个女孩子生下来怎么养啊?”
“唉,都做工作了。她表弟在清华大学读博士,也做过思想工作,做不通。她亲姨在她老家的小镇,也去说了,结果被她和她妈给赶出来。”
钱丰之所以不愿意娶云南妹子,除了身份悬殊外,还在于那个云南妹子的成长历程。云南妹子10岁的时候,妈妈被拐卖到山西,父亲在她12岁的时候病逝,她是跟叔叔长大的。妈妈在山西生下一个儿子,在小孩4岁的时候跑回云南,又嫁给了当地的一个人。这个女孩子最大的梦想就是到北京工作,小时候只要听到某某家有亲戚在北京,就羡慕得不得了。
“我分析过,她跟我在一起很有安全感,可能与她小时候的坎坷经历有关。”钱丰忽然感慨起来,“其实她挺好的,有过一段短暂的婚姻,对我很体贴。早晨我一起床,她就把牙膏挤好了,早餐也做好了,而且无论我穿什么衣服,都会说‘老公,你穿这件衣服真帅!’
“可惜,我不想和她结婚,身高、学历以及她的成长经历,都让我心里不爽。我咨询过律师,律师的主意是,可以把手机号换掉,把房子卖掉,然后人间蒸发。即使告到法院,法院每天要受理那么多案子,根本没有时间处理这种事情,只能当事人自己去找下落,这么大的中国,去哪儿找啊!”
“这是什么狗屁主意!”秦方远和石庆几乎是异口同声。他们都听明白了,钱丰是享受了美色又不想负责任的主儿。其实,这样的人少吗?或者说,这不是大多数男人的隐秘心理吗?
秦方远认为这是人性的丑恶:这是怎么啦?这是一个生命,三个男人谈起来却有些轻描淡写。
也许这就是生活。秦方远发了半天呆,一言不发。石庆开了另外一瓶龟龄集,给秦方远和钱丰都倒上,然后端起酒杯一言不发地碰杯,一饮而尽。
半晌,秦方远理清了思路,对钱丰说:“事情已经这样了,我认为你应该去找她的家人和她本人认真地谈一谈,你要抱着开放的态度去谈,无论结婚还是流产,都要开诚布公。我相信成年人都有理智,虽然感情暂时战胜了理智,小姑娘转不过弯儿来,她的长辈经历过那么多磨难,应该想得通的。”
“我个人认为,要想成功解决这个问题,你得准备一些钱,这个社会能用钱解决的问题就不是问题。”石庆说,“这件事已经闹成这样了,你一个人去不方便,万一对方情绪激动动起手来,你人生地不熟的,怕会受到伤害。我在昆明有个特别要好的哥们儿,在当地人脉广,够哥们儿,让他陪你去。”
钱丰想了想,起身说:“行,谢了。我明天就走,立即,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