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协议的签署可以举行一个仪式,对外公开的。尽管之前早就签署了,钱也到位了,还是要办个仪式,你以为国家领导人出访签署那么多协议都是新签的?那也就是一个形式而已。”张家红说。
商道公关公司的滕总经理建议:“融资金额对外公布时,能否翻上几倍?”
张家红关心的是这样做的好处是什么。
滕总有过财经媒体记者的从业经历,后来改行做公关,这也是当前记者的主要出路之一。记者一旦离开媒体圈,要么拉起几条枪组建公关公司,客户就是做记者时积累的一些企事业单位,要么就是去大公司做公关部总监,他们对媒体圈里的明规则和潜规则自然熟稔。商道公关公司的滕总分析起来头头是道:“现在tmt行业基本形成了一个惯例,融了1000万说成是3000万,融了3000万说成是一个多亿,牛皮能吹多大就吹多大。比如那个京城最大的网上电子商城,上一轮估值50亿美元,对外号称是100亿美元,融资10亿美元号称15亿。这样做的目的很明显:一是鉴于行业竞争惨烈,在发展初期基本上就是拼资金、拼流水、拼推广费用,说白了就是拼烧钱实力,谁能烧到最后还活着谁就最牛。因此,谁也不愿把自己的实际融资金额包括实际到账金额往外讲,这属于商业机密,一旦如实讲了,人家三下五除二就能计算出来你的生存期,计算出你的推广费用和销售价格,甚至能推出你的每个客户投入产出比,然后采取各种打法,让你痛不欲生,毫无招架之力。二是壮大声威,融资上亿美元,得烧多久啊?投资者这么看好啊!无论媒体还是客户,都会对融巨资的企业刮目相看。三是鼓舞员工的士气。”
秦方远也被邀请参与讨论,他当然不同意虚夸融资金额。他说:“这样上浮融资金额,有两个问题。一是下一轮融资怎么跟他们说。终有一天会披露真相,像上市招股说明书上就是必须披露的项目,那样市场会怀疑我们不诚信。二是未来我们打算在纳斯达克上市,美国投资者较真儿,他们会认为我们之前向市场公开的信息造假,故意浮夸,存在诚信瑕疵。因此,上浮融资数额,虽然有一时之利,但可能影响公司的长远利益。”
张家红本来对公关公司的建议举双手赞成,但秦方远这样一说,她又有些犹豫。
秦方远说:“不管最后怎么决定,我们都要听听投资者的意见。”他相信投资者会倾向他的建议。
比较意外,张家红给托尼徐打电话说明此事,托尼徐说,尊重张总的意见,他没有意见。金额上浮是障眼法,也是当下中国tmt行业的惯例;至于秦总所说的担心,实际上美国投资者已经有辨别能力了。
就这样,张家红采纳公关公司的建议,上浮了一倍,对外称融资6000万美元。
秦方远想:我又out(落伍)了!
投资协议签署仪式及庆功宴在东方君悦b1层大宴会厅举行,容纳三百多人的大厅座无虚席,投资界和媒体界人士以及重点客户占了1/3,大区总经理、副经理及各部门总监全部与会。
整个会议安排大气、紧凑,第一项议程是协议签署仪式,协议签署后就是铭记传媒公司高管集体亮相,然后媒体问答,最后是晚宴。
于岩也来了,坐在投资者专区,秦方远自然是在公司高管专区了,两个专区位置紧挨着,于岩对秦方远眨了眨眼。在秦方远眼里,于岩就是一个顽皮的小姑娘。
签约仪式后,会议进入了高管亮相和媒体问答的环节,只听前台“嘭”的一声,彩带碎片和塑料烟花像天女散花一般散开,会场洋溢着胜利的气氛。在运动员进行曲的高亢旋律下,高管们陆续上台亮相,站成一排,司仪每念一个名字,底下就响起热烈的掌声,有董事长兼ceo张家红、coo汤姆、开发副总裁王兵兵、cmo(首席市场官)李宜、cao(首席行政官)沈均、cfo李东、cso秦方远等,在镁光灯下,coo汤姆的光头泛着锃亮的光。
男主持人是从央视请过来的当家小生,整体表现很大气、得体,间或幽默。他操着浑厚的男中音说,今天是户外传媒的一大盛事。铭记传媒管理团队,他认为是自己所接触的最有竞争力的团队,堪称豪华阵容,有媒体大亨加入,有营销大腕加盟,有常春藤名校毕业的华尔街海归,美女ceo张家红自己也是华丽转身,我们期待着在不久的将来,中国又有一家类似分众传媒的户外传媒在美国纳斯达克上市,敲响开市的钟声。“好了,我们现在进入媒体提问环节。如有与此次融资、公司发展等相关的问题,请尽管向台上诸位提问,他们将有问必答,言无不尽。”
媒体提问环节是公关公司早就安排好了的,提问的基本上是商道公关公司多年的关系媒体,都安排好了哪个媒体提哪个问题。
有电视台问张家红公司未来的发展战略,也有媒体提问未来在哪里上市,有媒体甚至问融了这么多钱该怎么花,他们为张董事长着急。这个诙谐的问题把大家都逗乐了,会场气氛又掀起**。
这时,一种声音,一种即使地球上所有声音都消失秦方远也忘不掉的声音,在这个和谐的气氛里刺耳地响起,不仅仅是秦方远,包括张家红都非常惊诧。
这个人竟然是胡晓磊!她穿着一袭浅红色的套裙,长发过肩,一米六五的身高,身材苗条,面容清秀,神态沉静。她对张家红说:“我提一个和今天的气氛不协调的问题,想请张董事长回答:如何判定一家企业伟大?如果一家企业崇尚的是从对手那里群体性地挖墙脚,是否也算?”
沉浸在众星捧月般喜悦之中的张家红猛一听到这个提问,她还以为是听错了。在全场一下安静的瞬间,她意识到,没有错,是向她提的。这是个刺耳的声音、刺耳的问题,怎么会问到这个问题呢?她刚才还乐呵呵的情绪立即不可抑制地转为恼怒,如果不是想到现在是在台上,她也搞不清自己会做出什么样的举动。
她径直回答说:“我不清楚这位记者所指。我个人认为人才来去本自由,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是人之常情,每个人都有选择适合自己的平台的权利。这样的回答,你满意吗?”
“不满意!张董事长,台上的几位高管,包括贵公司的新任coo汤姆,你们不是一个人,也不是几个人,而是几十个人,甚至曾经高达上百人地集体挖墙脚,我认为这是这个行业的丑闻!”胡晓磊着重强调了“不满意”三个字,铿锵有力,毫不配合。
这下子,整个会场哗然。
秦方远看出是胡晓磊,本来就有些诧异,然后看她咄咄逼人地提问,他更为惊诧!这个当年纤弱的女孩子,一度爱他爱得刻骨铭心的女孩,今天就在自己眼前,在这种场合,竟变得不可侵犯甚至富有攻击性。
这时,汤姆在台上已经认出是前东家老板娘了。他从张家红手里抢过话筒,帮张家红解围:“胡记者,我知道你所指的是什么。每个人都有选择的权利;同样,每个企业也有选择员工的权利。我只想说,如果是群体性出走,不要责怪他们没有责任心,应该问问这家企业:他们为什么会集体出走?”
公关公司发现场面不对,就上前沟通,否则难以向客户交代,接下来,按照张家红的性格,合作关系肯定玩儿完。想到这里,在一旁急得满头大汗的滕总让手下的员工从胡晓磊手上抢下了话筒,然后传话给台上的主持人,草草结束了提问环节。
媒体提问环节结束,秦方远从台上下来后,就跑到记者席找胡晓磊,同行说她刚刚走。秦方远立即跑出去,从楼梯爬上地上一层,然后跑到东方君悦酒店门口,看到胡晓磊钻进了一辆奔驰轿车,绝尘而去。
秦方远失落落的。他没有别的想法,他只是想告诉她,他回来了,也只想跟她说一声,对不起!想到那年他在首都机场出国时那来不及躲闪的哀怨的眼睛,他就心痛。后来听到她嫁给了周易财,他的心理负担更重了,认为这一切都是他的过错,是他造成的。
他在门口喷泉的台阶上坐下,掏出手机给钱丰打电话:“我看到胡晓磊了。”
钱丰似乎并不奇怪:“她走了吗?”
“走了。”
“她没闹出什么事儿吧?”
“也不算大事。哦,怎么?你知道她要过来闹事儿?”秦方远警惕起来。
“唉,昨天她接到你们的邀请——也许公关公司不知道她的背景,她还向我打听你今天在不在,我说当然在,秦方远是功臣,也是公司高管,肯定在,然后她就什么都没说。”
“你怎么不告诉我?”
“我自己都忙得晕头转向的,哪顾得上这事儿啊!”
实际上,从秦方远踏进国内第一步,胡晓磊就知道他回国了,这个消息是钱丰去她家里找她老公谈事时,特意告诉她的。
那天钱丰说这个消息的时候,周易财刚好接到一个重要电话,他到阳台上去了。他们两人在客厅,钱丰毕恭毕敬地端坐在矮座沙发上,胡晓磊坐在另一处沙发上,正在用遥控器调换电视频道。听到“秦方远”这三个字,她心头一颤,调换频道的手慢了下来。当她听到秦方远回国的信息,调换频道的手就悬在空中,停滞了,怔怔地盯着电视屏幕。
这个细节被钱丰敏锐地捕捉到了。
她故作淡淡地回应了一声:“哦。”然后是长时间的愣神。
钱丰对胡晓磊的这个神情有些尴尬。他这辈子也琢磨不透,为什么胡晓磊对秦方远一往情深?为什么他得到了这个女人的身体却得不到她的心?虽然胡晓磊结婚了,他也匆忙结束了单身,老婆还是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的高才生,按说应该是过了那种为情纠结的阶段,他却还是为秦方远吃醋。
他还想说点儿什么,周易财进来了,就继续谈起了业务。胡晓磊起身说:“我有些累了,先回房间休息。”
周易财已经习惯了夫人不干政,但这次只有钱丰知道是怎么回事。
秦方远挂了钱丰的电话,一转身就看到于岩坐在一旁。于岩看到秦方远忧郁的神情,她满眼关切:“simon,发生什么事儿了吗?”
“哦,没什么,刚才那么多人,空间小,憋得慌,出来透透气。”秦方远随口撒了个谎。
于岩信以为真,她拉起秦方远的手:“宴会开始了,我们下去吧!”
宴会已经开始觥筹交错,热闹非凡。张家红喝了红酒,红光满面,从这桌窜到那桌,跟投资商干完杯,又跟客户们干杯。她跑到媒体那里说:“拜托各位了,美言美事啊!”又和大区经理们坐在一起,说:“我们搭了这么大的台子,融了这么多钱,接下来就看你们的了。哥们儿姐们儿,八仙过海各显神通,我们争取早日去纳斯达克敲钟去!”
秦方远和于岩坐在一起。肖南跑过来敬酒,她瞧也没瞧于岩:“你还是喜欢喝洋酒啊!”
秦方远一愣:“是啤酒啊!”
肖南不可捉摸地瞥了一眼于岩:“啤酒也是洋牌子的吧,中国产的也不入你的法眼!”然后她一扭身就走了,不容秦方远回应。
他们之间的对话整个桌子的人都听到了,一时无声。秦方远坐下来思索半天才恍然大悟,心里懊恼不已:今天这是怎么了?
坐在一旁的于岩在做尽职调查的时候跟肖南有过接触,但不甚了解,她更听不懂肖南的话中有话,满脸诧异地问:“你怎么了?还是不舒服吗?”
秦方远放下酒杯,坦荡地回答:“我挺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