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小美回到家,母亲正在焦急地等她,见了母亲,邢小美的眼泪又忍不住地流了出来,母亲问:找到人啦?
邢小美哭得更厉害了,想到郝从容刚刚在茶楼里对她的冷落,她忽然意识到世上根本没有什么真朋友,更没有什么救世主。
母亲一下子全明白了,墙倒众人推,这个时候谁还会出面帮助许鹏展,躲还躲不及呢。母亲想了想说:现在能帮助我们的只有菩萨了,人嫌弃我们,大慈大悲的菩萨不会嫌弃我们。走,妈带你到云山寺烧香去。
邢小美不情愿地说:妈,都什么时候了,您还迷信这些东西,现在许鹏展几百万在身,命能不能保住都很难说了。
所以就要求菩萨呀,我们求人不灵,求菩萨准灵。你不要说求菩萨是迷信,前年云山寺门前的两只石狮子的眼睛突然流出泪来了,天没下雨,你说那眼泪是从哪里来的。市里有很多人都去看了,懂风水的人说可能要有灾难到来,佛门前的石狮子提前感应到了。果然不久,东南亚就海啸了,听说市里有个旅游团队去那里了,一共二十多人,走时到云山寺烧过香,二十几个人全都死里逃生地平安回来了。母亲用事实劝说着邢小美。
邢小美仍是半信半疑地说:别人没犯错误,菩萨会保佑,许鹏展犯了错误,菩萨还会保佑他吗?那菩萨不就成了是非不分的老好人了吗?
菩萨本来就是普渡众生的,不管犯了多大错误的人,只要放下屠刀,就会立地成佛。母亲抬高了声音说。
真要这么灵,去云山寺烧烧香倒也无妨。邢小美似被母亲说动了。
母亲看看窗外说:今天太晚了,明晨四点钟我们就要动身,赶到寺里烧头一炷香。
邢小美应着,再也没说不去。
郝从容进门后的四十分钟,始终听吴启正打电话,吴启正回应的话语不多,大多是听对方说,从神情上看,他听得不厌其烦。他在接谁的电话,还是给谁打电话,他们家的电话很少被外人知道,吴启正在家里从不接办公电话,那么对方是谁呢?会不会是方菊,一定是方菊,吴启正只有对他喜欢的方菊,才这么不厌其烦。
如果在她跟吴启正未闹翻之前,她很可能会询问一下,但现在她已经无权过问,她的过问换来的会是无趣,她还能在吴启正面前讨无趣吗?一旦再有无趣的事情发生,他们的婚姻真的岌岌可危了。何况,郝从容为了挽救这桩婚姻已经开始讨好方菊,这事她真有必要跟吴启正说说。
终于等到吴启正打完了电话,郝从容看看表,恰好四十分钟,在这四十分钟的等待里,郝从容等于受了四年的煎熬,她终于明白人怕淡这句话的意义了,被吴启正冷落倒不如被他吵和训斥心里更舒服。这时,郝从容看看站在电话机前发愣的吴启正,轻声地喊道:老吴,昨天我找方菊了。话刚落地,她看到吴启正将头抬了起来,视线迅速转到她的脸上,郝从容一下子就读懂了他眼睛里的话,于是她继续说:没有别的,我给她一个演出的机会,省里搞一台大型慈善义演,是我的同学操办的,我跟方菊是一个单位的同事,近水楼台给她寻了一个展示自己的机会。市联音协这样的地方属于基层,难得有参加大型演出的机会,像方菊这样业务素质好的演员,时间久了就被埋没了,终日沉浸在培训班等赚小钱的事情上,把天生的才华都浪费掉了。
吴启正唔了一声,郝从容听出这声音里的轻松,然后他再也无话,坐到大厅里弹钢琴去了。
又是《致爱丽丝》,这首郝从容再熟悉不过的曲子,吴启正曾弹过无数遍,她已经熟悉了其中的旋律,方菊没出现的时候,吴启正每逢弹这首曲子,郝从容就觉得是弹给她的,她是他心中的爱丽丝,现在吴启正再也不可能把这首曲子弹给她,方菊已经成了他心中的爱丽丝,他弹给了她,尽管她不在身边。郝从容后悔假妊娠证明反而将吴启正彻底推给了方菊,害人如害己这句话如今她算是相信了。郝从容不仅相信了这话,她还相信从前在大学里学的那些哲学观点有很多就是民众中流行着的朴素的人生观。
没办法与吴启正继续谈话,郝从容便到厨房里烧饭,晚饭要烧得简单一点,吴启正喜欢吃面条,郝从容想给他做炸酱面,另做四个小菜,素炒绿豆芽素炒苦瓜玉旨豆腐凉拌黄瓜,她做得特别认真精细,尤其是那几样凉拌菜,调多少麻油都计算了一下。郝从容要让吴启正从精美可口的饭菜中感觉她的可爱,在香噴噴的口感中忘记她的过失。
其实,郝从容是个不喜欢做饭的女人,如果不是怀着讨好的目的,她很可能不下厨房,像从前一样随便在外边买一点吃算了,但是今天她下了厨房,便有了特别的意味,就像从不烧饭的吴启正忽然做了一桌的菜,原来竟是针对着她的鸿门宴。郝从容今天在厨房的所有准备都是讨好,讨好心灵和**都在远离她的丈夫。
不知忙了多久,炸酱面和四个凉菜全部做好了,郝从容来到饭厅摆好碗筷,又将饭菜全部端了上来,然后她轻轻地走到吴启正身后说:吃饭了,你爱吃的炸酱面做好了。
吴启正像是没听见,仍沉浸在他的《致爱丽丝》中,郝从容便伸手摸着他的后背说:吃饭了。
琴声停止了,吴启正站了起来,由于带着气,他站起来的时候郝从容感到了一股冲力,禁不住往后退了一下,这时她听见吴启正说:你让我安静一会儿好不好?
郝从容面对吴启正那张不耐烦的脸表现了足够的耐心,她低声道:饭做好了,吃饭吧。
我不吃,我已经吃过了。以后你记住,你自己想吃什么尽管做,不要顾及我。说罢,一扬脸走进了他的卧室。
郝从容呆呆地愣在原地,像是被人抓破了脸皮,火烧火燎地痛着。她终于明白,吴启正再也不是从前的吴启正了,而她在他心中的形象永远会是那张假妊娠证明。她返身回到饭厅坐下,她不想再说什么了,也不能再说什么了,自己酿造的苦果自己吃,就像自己做的饭也自己吃一样,她大口吃着饭,特别是那些菜,郝从容吃饭很少,更多的是吃菜,这样可以减少肥胖,毕竟是有身份的中年女人,挺着油腻腻的肚子往人群里一站,立刻会被人小看。吃着菜,郝从容品尝着自己的手艺,忽然觉得自己是个很会烧菜的人,以后就要认真为自己烧饭,哪怕是一个人吃,也要认真一点,什么是生活的品质呢?就是不马虎所有的生活细节。你吴启正不是不吃我做的饭吗?你爱吃不吃,反正名义上我是你夫人,这个名份我不丢,你奈我何?
郝从容将饭菜吃了三分之一,剩下的全倒进了垃圾桶,她看着敞开的垃圾桶说:就当喂了你这条狗了,你要是一条狗多好。
随后郝从容将厨房和饭厅收拾干净,就开始洗澡,洗澡的时候她想起了方菊,想到昨天见到她时的那副怪样子,她现在真是扬眉吐气了。不过,郝从容现在不能跟她计较,小不忍则乱大谋,现在她要跟方菊缓和关系,这样才能稳住吴启正,只要自己的身边留住了吴启正,保住了夫人的名份,她就是胜利者。可方菊提出上节目的条件,这事她倒要跟祁有音商量一下,如今上节目绝不是一件轻而易举的事情。
想到祁有音,郝从容真是从心里钦佩,她就像一朵莲花,放出迷人的香气。她一天到晚不断地忙事情,可都是为了别人忙,为了给长水村小学校送赞助款,她被雨淋患了心肌炎,郝从容赶到医院看望,她居然不让声张,哪个高干夫人会这样?生病住院是敛财的绝佳机会,祁有音比谁都清楚,但她就是不伸手,就是放弃这个手到摛来的财运。她甚至在住院期间还帮助一位老干部的孙子寻找再就业的岗位,郝从容那天正好在,老干部家属唠唠叨叨地骂当今的干部**,郝从容都听不下去了,可祁有音仍是那么有耐心地听着,最后又微笑地劝说。郝从容简直从心里服气死了,如果说当今社会还有为别人活着的人,祁有音应该算是当之无愧的一个,郝从容从祁有音的病房出来后,返回的路上想了这样几句很有哲理的话:疾病有两种,身体的疾病和心灵的疾病。有的人身体似乎可以一年两年甚至更多年不生病,可是在这世界上,除了心智没有污垢的圣者外,心灵能够片刻不生病的人太少了。祁有音也许就是心灵不生病的圣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