妖月篇 第四十九章 尸毒
妄尘睡了整整七日。
犀儿在原本自己的药中多添了一味生肌膏,好的更是快了些,只不过连日皆是流食也着实是又瘦了。犀儿和洛玉痕整日瞧着自己叹气,好在白立寒两日前离了千魂引回了花海与慕望舒一同过节,否则大约每日还要多个唠叨的。
不过说起来,这位七爷不愧是妄尘的故交,在聒噪这一点上竟是与他像了七八分,成日没个安静。
似是那日的胡闹耗了他大半的气力,妄尘睡的极沉,日日熬了米粥送进去,生怕他就这么饿坏了身子。
封卿言刚离了千魂引,诸葛门便送了消息过来,灵王不日便要来谷中议事。
来谷中?
这位灵王殿下倒是当真放肆至极,众人皆知奈何谷是何地方,无论江湖中人亦或是皇亲国戚皆是不可擅闯,碧落青衣卫的功夫加之谷中的机关,即便是千军万马也别想轻易进来。但既然他递了书信便是要正大光明的来访了,若是不放心大可去千魂引中瞧,既然要来此处,怕是灵王已然打上了夜明髓玉录的主意。
已近年关灵王却不回府中,定是那位太子殿下给他下马威了,才让他这般急。
也好,也是时候收拾收拾了。
诸葛门的弟子近乎倾巢而出,奈何谷中隐隐杀机四伏。杜休也赶了过来,有他在许多事情便无须自己多言。特意吩咐了这些多年来跟在身边的弟子们若无号令断不可妄动,毕竟灵王是皇亲又是递了拜帖来的,不到万不得已固然动不得。
只可惜了这个年了。
“难得一起过除夕,到底被这群东西扰了。离某在此给峰主赔罪,原是怕脏了奈何谷的地方,但灵王执意,总也不便回绝。”
“先生客气了,这位灵王原本也不是什么善类,若他志在必得,硬拼还不如请君入瓮,我明白先生苦心。”
替展玄清把了脉,脉象平和略有促促,却着实是比最初好了太多。他现下睡着的时间也短了不少,虽说身子弱了不少也添了些伤病,但总比那时好得多。
“峰主的身子没有大碍,这些时日平稳得很,想来不日药便可停了。”
“这身子时好时坏,劳先生费心了。梨兄传来消息,他原本是要年前过来一趟的,但听闻灵王来此便算了,说年后过来。”
点了点头。前几日梨落传信说蕊姐姐的身子见好,原本想带来走走的,但现下倒是不成了。
“太子那头派了人去千魂引查探,灵王这头便闲不住了,一个个皆是不能轻省的主儿,先生操心了。”
“太子倒还好说,不过是皇帝把着,不放心罢了。灵王便不同了,若是让他晓得夜明髓玉录便在谷中,怕是这天下便要乱了。“
展玄清勾了嘴角笑了笑,抚着身下的铺板。
“那展某便要看看,这位灵王殿下,有没有这个本事了。”
为他添了茶,一同望着窗外大雪纷飞。
变天了呢。
离除夕还有十日的时候,灵王一行人到了谷中。
并无浩荡随军,更无多位护卫随行。灵王只身一人带了三个随侍便过来了,甚至他原本那个副将都未曾跟来,就这么孑然一身的进了谷中。不过那骑来的马可是俊的很,一眼便知当真是汗血宝马,想来便知谷王那一条命换来的是灵王起势,得了多少好处了。
“殿下。”
上前施礼,谷中比起北边暖和不少,只不过有些湿气罢了。但灵王右边的那个护卫似是冷得很,总是缩着肩膀微微抖着。看破不说破,只引了灵王进了自己那处木屋。
“先生平日就住在此处?实是简陋了些啊,上头不就是妙笔书生的宅院,怎得不上去?“
灵王见这木屋是新盖的,不免有些好奇。原本就不打算带他们上去,妄尘在上头休息,若是扰了他难免惹来麻烦。
“妄尘再休息,现下他的身子不好,怕被搅扰。”
毫不客气的顶了回去,自然是不怕这位嗜血成性的王爷恼了的,既然来了便是有事相求,如何会违拗?
“哦?现下先生已然直呼青龙楼主名讳了?当真是变化甚大。”
“说起变化,这几月朝堂之中也是风云骤起吧,谷王沉了黑曜散了,上万的兵士被殿下收编,又是壮大了不少,若论
兵力,朝中怕是无人与殿下相比了。”
“兵力无论多少也是父皇的,谁能大得过天子呢?”
全然不理会灵王的调侃,与他原本也无甚好说,低头品茶,皆是默默无话。
“到底是相识一场,既然青龙楼主不舒坦,小王怎么也该去瞧瞧。”
“不怕过了病气给殿下?”
“本王怎么说也是军旅中人平日奔波惯了身子也结实得很,倒也不会就这般被染了病气。”
“殿下不怕,离某可是怕得很。现下妄尘的病势反复,时常会运起七绝伤人。这七绝到底有多厉害殿下是见识过的,若是离某一不小心没有看顾到,妄尘伤了殿下可如何是好?”
笑吟吟的说着,抬手为他添茶,杜休在门口站着,与灵王的护卫立于一处。那人仍是止不住的抖着,嘴唇都发白了。
看来并非冷的呢。
“先生这是给小王闭门羹了?”
“岂敢,殿下是亲王,草民如何敢呢?”
嘴上这般说,但望着他的目光却丝毫没有畏惧惊恐,只是那般淡淡的望着。自己自然不急,急的是他。
倒要看看他能这般绕上多久。
“先生,可知这世上有否起死回生之药?”
果然,耐不住了。
不知怎的,他的问让自己猛地想到了怕是过不了年关的那人。
裴熠安。
“起死回生?殿下是在说笑吧。”
不动声色的扫了扫茶盏,灵王的眉间微蹙,显是不能等了。
“先生,小王并非说笑。”
“殿下行色匆匆,到底是从何处来的?”
瞧他们的穿戴便知这几人绝非从北边赶来,而是从更热的地界来此,如此说来,便是从谷王府过来了,莫非他们去看过裴熠安?
“先生通透,小王便直说吧,我们从南边裴珂的府邸过来的。”
“哦?殿下可是瞧见什么不该瞧的了,所以才会问起这般不该问的问题。”
故作讶异的挑了挑眉,目光瞥向了那位抖个不停的护卫,又转回头看着灵王。
“过来。”
方才那位护卫听了便走了过来,他的脸色必方才还要白上几分,额头的汗渗出衣领已然湿透,但他的身子仍是抖个不停。
“抬头我瞧瞧。”
护卫缓缓抬起头,一看他的眼睛便明白了大半。
尸毒。
“先生给他瞧瞧,可还能医么?”
“无需诊脉了。”
起身示意杜休关了门在外头守着,转过头望着灵王。
“看来离某说的没错,殿下确是去了不该去的地方。这位小哥的左手一直藏在袖中却难掩腐臭,怕是已然被那东西吃了吧。如此染了尸毒的若无尸变那东西口水如何能解得了。西南原本便多瘴气,王爷身上却无驱瘴丹的味道,瘴气已是入体了。若是王爷并无外伤还好说,若是有.......那便要抓紧时间去寻得伤了你的那东西了。”
意有所指的望着灵王,到底是皇帝亲子,如此时候仍是蹙眉自若,并无惊恐神色。
“确是无法了么?”
“王爷定是寻了不少圣手皆是无解迫不得己才来我处的吧,那离某不放直说,若是过了二十一天,大罗神仙也保不得。”
跪着的护卫脸色更是白了几分,嘴唇发抖的望着灵王,但到底是训出来的亲信,也并未抱着灵王的腿卑微求救,只是缓缓抵了头,不发一语。
“先生知晓我们奉了皇命运送裴珂的棺椁回南边吧。”
“自是知晓。”
“原本父王还特赦容他返乡,尽管裴珂是自裁但到底保了全尸,只是获罪不能送入皇陵只能返乡。好在天气冷得很,一路也并未腐烂,可入了裴珂封地的那晚,守夜的护卫便听着里头有动静,就......"
“私自开棺?这些护卫胆子倒是大得很。”
弯了嘴角深深的望了一眼灵王,以他的性子怎会容得下底下人这般不听号令,怕是他自己率先开了随后嫁祸旁人的。
“随后......十几个人,没有一个回来的。”
听他的话头不对,仔细想了想忙问到
“敢问殿下,谷王当真是自裁么?”
灵王听了这话顿了顿,到底还是说了
“是,清逸拿来的药,我亲手喂给皇叔的。”
果然,是裴熠安的手段。看来谷王原本并未打算如此,是他给谷王留了这条后路。但,到底为何?
“已然几日了?”
“十日了。”
十日,若是尸变现下怕是早已然闹起来了,若是行尸也应该早被赶尸人收拾了,毕竟西南这种有不少,总能撞得见。但已然十日还没有任何消息,怕是被人藏了。
“殿下去过谷王府了?”
裴熠安虽说被废了但皇帝容许他住在谷王府,也赏了不少金银和一个典仪的闲职,加之并未抄没全部房产银钱,总够了他下半生了。
自然,若是裴熠安还有下半生的话。
“去了,人去楼空,我派去的探子也早已没了人影,周围的人皆说不晓得,应是夜里偷偷去了的。”
指尖一动,银丝缠了灵王手腕,细细替他诊脉,这......
脉息也未免太弱了些,裴熠安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他这般直接袭击了灵王定是有计划在先,但灵王现下却全然未被尸毒所染,反而有了他当年的......
莫非?
瞟了一眼灵王的眼睛,心下了然。
这招果然是釜底抽薪。
当真是漂亮。
收了银丝,摇了摇头。
“殿下所中尸毒不深,应是还有得救。不过时日有些长了,离某还需些详细的方能知晓大概,殿下除却这护卫可还有旁人么?”
“活着的,便只剩他一人了。”
“已然十日光景竟还行走自如,只是不能说话?当真是奇了。”
灵王瞧了一眼地上跪着的护卫,抬头望着外头。
“你的一家老小我会好好照应,莫脏了先生的地方。”
护卫点了点头缓缓起身,推门出去,片刻的功夫,杜休白了脸进来,说那护卫自裁了。
点了点头,灵王自然是这种人,除了他自己的命他在乎过何人?
“好好棺殓尸首,叫叶当家的去瞧,他晓得如何处理。”
杜休答应着去了,灵王眉毛都没动一下。
“到底是舍命救了殿下的,且他到底撑了这般久,殿下便如此舍了么?”
“已然是个废物了,本王从不留废物。况且先生若是要医我自然也用得着旁的中了尸毒的,本王留着他到现在也不过是为着先生能多个参考罢了。”
当真是,畜生。
“是,王爷说的自然是对的。”
灵王见自己似笑非笑,房门关着,便起了身凑近了些。
“先生现下接管了千魂引,整个药行都在你的手下,但只是银钱怕是不够的吧,千魂引现下虽说不复从前的盛世但到底是先生韬光养晦的缘故,本王若是起势定不会亏待先生的,且以先生的智计,若是得了你再身侧,得天下怕是也不是难事了。先生,意下如何?”
低低的声音在耳畔鼓动,只觉得腹中作呕的厉害,背上火辣辣的疼着,那两朵生死花因着主人的靠近灼着身子,恨意如同海潮一般涌了上来。他偏还凑得更近了些。
“殿下,自重。”
“自重?美人儿,你可还记得你我在云雨曼陀那销魂一夜?你背上还留着本王烙下的东西,便是你是修罗圣手,也除不下这深入骨血的东西,即便是剥皮也是不成的,你现下与我说自重?那个求着我随便如何玩你而放过你弟弟的是何人?方才你说的叶燃犀便是了吧,他方才成亲,不晓得他的新婚妻子可晓得她相公原本是从何处出来的么?”
缓缓转身望着这个禽兽不如的畜生,盈盈一笑。刚要开口,灵王收了原本的笑,似是无意一般说了一句
“先生可知,本王中的这份尸毒有着能解落花酿的传闻么?”
猛地抬起头望着灵王,这一瞬的神色,怕是露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