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三章 莲洲篇 【七】
足足折腾了两个时辰,小姐擦汗的帕子用了上百条了,血水也是一盆一盆的向外端,瞧得人触目惊心。
小东西似是就要挑一个好时辰似的,就是不出来,急的翠翘在一旁不停的催他。小姐始终憋着一口气,已经累得很了,却仍是咬着牙不肯大声的哭喊,仅仅是偶尔痛的厉害哼上几声罢了。萧然在外头坐着,也是急的很,几次要进来陪着,都被翠翘赶了出去。
闭着眼睛为小姐祈福,就在一旁的佛堂里,听说老夫人也是在那头不停的念经,从昨晚就开始跪着诵经了,她身子才刚好些,但无论如何都不肯见一眼萧然,似是自从萧重黎没了,她就再没见过萧然。
又过了一盏茶的功夫,一声响亮的婴啼下,总算是......好了。
奶妈抱着洗去血污的孩子给萧然看,萧然欢喜的不得了,不停地笑着说那孩子有多像小姐,多像他。
真好笑。
站在后头浅浅笑着,说不出的痛快。
若是萧然有一日知晓他这般宝贝的孩子竟是萧重黎的遗腹子,还不晓得会是什么神情。
小姐乏得很,萧然凑过去给她瞧那孩子,让她取个名字。
“本立空名缘破妄,若能无妄亦无空.便叫妄尘吧。”
妄尘?
当真是,好名字。
这孩子......我要他平平安安的长大,我不要这一辈的血仇染了我的孩子,我不要他成为复仇的棋子和工具,重黎也定是不愿的。我要让他一无所知的活下去,所有的血污和仇恨,就让我这做母亲的替他担了。
小姐那日说的话在耳畔响着,她暗暗瞥了自己一眼,对着她缓缓地点了点头。
我会的,姐。
我会尽我所能,不让他染进这滔天血海之中。
我会的。
跟着其他的婆子出了门领赏,这才发觉,一树碧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尽开,一树红艳艳的艳丽,火似的好看。
瞧上去却不晓得为何这般的不祥。
不祥。
那日之后便去的盟中勤了些,倒是并不点眼,只是因着小姐月中身子虚,需要照顾。最要紧的,是她有些急着想将那孩子寻个好去处。
毕竟千魂绝的后人若是再盟中久了难免有一日纸包不出火,出了事便白费了他娘亲拼了性命生他的努力了。
寻常人家自是不行的,保不住他。何况小姐虽不便全说,却明明白白的嘱咐了这孩子定是要个显赫人家方才能配得上他的身份,最要紧的是若是寻常人家便护不住他。
如此一来,更是对这孩子的身份好奇了。
该是如何身份,方才让小姐这般细细嘱托如此上心?
妄尘和那孩子是两个乳娘,但两个小东西总是分不开似的,做什么都盯着对方,后来一日午睡时候不知怎的握上了手,就再也分不开了。只要一分开就哭,哭的撕心裂肺的。
因着怕萧然对那孩子的来由起疑,所以无奈,只能就任他们两个小人儿就这么握着。
真不晓得是什么缘分。
两日没去盟中了,这身子这几日闹得厉害,声音越发不稳,竟是不受控制。整日里冷汗凛凛,下身也......这点苦倒是受得了,只不过这么折腾下去怕是催了阳气,会损了经脉。
正脱了衣裳在浴桶中调息,外头脚步声响,急忙拉了衣裳裹了身子,外头那人就拍起了门。
是翠翘。
“怎么了这是,看你一头的汗。”
“莲姐姐,出,出事了。小姐,小姐被萧然许给谷王,要出月那日陪他一宿!”
“什么?!”
一口气提不上险些走了火,生生压了压。气促不止,拉着翠翘进了房。翠翘见自己这般也不敢多说,只等略微平了些气息方才问她。
“慢慢说,怎么回事。”
“这几日谷王来的勤,平日里都是萧然招呼他的,但昨日不晓得怎么了,两人关了门在房中说了许久,萧然还砸了杯子送客的架势。谷王倒是并未生气,只是笑吟吟的说萧然早晚会想通的便走了。谁知半夜萧然不晓得怎么想的又亲自登门去了谷王住的地方,回来脸色就不好。去了小姐的小筑把我们都赶了出来,我进去的时候小姐脸色不好,我一问才知道原来萧然竟是这般告诉小姐,让她去陪谷王一宿、说是帮得上千魂引,也帮得上寒家报仇,我冷眼瞧着这明明就是他们二人当初狼狈为奸做出来的事,现下,现下,莲姐姐,你说怎么办呀!”
翠翘急的直哭,而此时,只觉得狩天绝的炎劲如同在体内爆开一般灼灼而上,烧的整个脑子都乱了。
“萧然,这个畜生。”
睚眦欲裂的攥着拳,裹了外头衣裳便要出门。刚迈了一步,身子里头轰的一声,一口血险些喷将而出。眼前一黑,身后翠翘扶了一把,然后便是白影闪过,绕的身子乱的很。身上大穴被点了,却未曾堵了,只是有什么从每个穴道捋顺着乱的厉害的内息,不晓得过了多久,方才缓缓的松了些。胸口的灼灼剧痛也没了,睁了眼,才瞧见一个白衣书生模样的人坐在自己身侧,正用银针为自己引流。
见自己醒了,他浅浅一笑,收了针。
“没事了,现下不宜妄动,你方才险些走火,我替你阻了两脉逆行,万不可在动气了。”
“你......”
方要说话,才留意自己右半边身子露了大半,肩膀和胸口都......偏偏这一头是女子的模样,这!
白衣书生侧了头不再望来
“莲兄莫急,我可是什么都没瞧见。白某是医者,医者救人要紧,这种时候便也没得那些授受不亲了。”
自然是对,只是,伸手将衣裳理好,看了一眼一旁的翠翘。突的忆起方才是因为什么。
“莲兄?刚刚说完不可动气。”
背上一股柔劲透了进来,生生将怒意放了下去。
“我这医术可是班门弄斧,若是莲兄再发作一次我可就只能废了你的功夫才能救你一命了。”
那书生淡淡说了一句,虽说年纪轻但瞧上去却颇有世家风范,这般儒雅温润全然不似他这年纪应有的老成。
“在下白雨墨,是寒家妹妹命我来助你的。”
白雨墨?妙笔书生白雨墨?
他并不唤萧夫人而只是说寒家妹妹,瞧上去也并无任何异样神色,仿佛在他心中,小姐永远都是那个如月如玉的寒家妹妹。
立时明白了小姐为何遣他来了。
“萧烛阴所为萧家妹妹已然写在了给我的信中,我这几日便进了杭州城,见翠翘姑娘急匆匆的出来便知是来寻你的。便跟了过来,还好来得及。”
“萧然不能,我,我不能让他如此做。”
“我也不能。”
白雨墨握了手腕,一直温润的脸上显了一抹灼灼。
“我得去见她。”
白雨墨望了过来,张了张嘴。
“莲兄,现下的情况,若你当真去见了她,便是阻不了她了。”
“何出此言?”
白雨墨叹了口气。
“莲兄以为我没有劝过她?”
是啊,若是白雨墨知晓定是要去劝的,但既然他来了此处阻了自己走火,便是说他也未曾劝动小姐。
“我得去瞧她,我必须去。”
白雨墨最终还是点了点头,一声哨响,翠翘开了门,一匹白马在门口停了,甩着头嘶鸣一声。
“骑我的马去吧,快些。”
匆忙的谢了他,纵马进了杭州城,现下不便运功,自然是马快些,但这马着实不是凡品,不消半盏茶的功夫便到了。
因着是穿着女装,所以也无人拦。前头的人都熟了自己,自然便无须通报了。
直奔小姐的小筑,一开门,她就站在窗边静静的望着外头。
尚未出月,还要几日,她,怎能这么见风?
“跑的一头汗,喝口茶吧。”
柔柔的一句,倒了茶过来。走到她面前望着她。
“你答应了?”
“我答应了。”
胸口一滞,张了张嘴,却问不出为何。
“莲洲,你说,我们在这世间的牵挂若是都没了,我们为何还活着呢?”
摇了摇头,不是不知道,只是现下脑中没有办法去想她的问、
“我担心,莲洲,我担心那孩子。你有没有瞧出来,那孩子的眉眼有重黎三分神韵,不过是个襁褓婴儿便如此,若是再大些......我不敢想。我们要做的事不可能这般容易便做了,怕是没个十载是不成,若是萧然发觉,妄尘便是要没命了。”
“我会护他。”
定定望着小姐,她也望着自己。
“我知道。你会的,只要我一句话,即便是让你现下焚心挫骨,你也会做。但是莲洲,你还有更要紧的事要替我去做。要替重黎去做。”
不明白小姐在说什么,摇着头。
“萧家展家白家的秘密,白雨墨会一五一十的告诉你,重黎拼了性命在护的,我也要替他做。还有活着的人,我们的命,是为了那些还活着的人存着的。重黎,我爹,我娘,还有寒家老少,千魂绝七千子弟,莲洲,我们的命是为着他们存着的。”
“我的命只是你的。我只为了你。”
现下的模样定是怪得很吧,明明是女装女相,却用着当初的男子声音对她说话。但她仍是那般笑着,一如既往。
“那就替我完成我想要保护的一切。”
“姐。我不能,我不能眼睁睁瞧着你......”
“我需要一张牌,一张可以保得住我的尘儿一世平安的牌,萧然性子多疑寡恩,但我知晓他对我有着入魔般的执着。我用我自己,换得他愧疚一世,换得他瞧着我的儿子便会记得他如何对他母亲,便会舍不得,也不能去伤害他。就算伤他也不能动他性命。”
不停地摇着头,说不出话,只是摇着头。
“以后,萧然定会想尽法子验出妄尘是否他的骨肉,莲洲,你会为了我保他的,对么?”
说不出话,当真是,说不出的。
“姐......”
“叫我的名字。”
“月池。”
生平第一次,也是,怕也是,最后一次。
“月池。”
“莲洲,我对不住你。”
两行清泪,顺着她的脸颊流下。
只能紧紧地抱着她,紧紧地,一丝一毫都不肯放。
白雨墨说得对,我当真是,劝不住的。
劝不住的。
小姐她,从萧重黎去了的那日,便已然死了。
她早已然,死了。
四日后,一辆马车开进谷王府角门。
里头的人,却是白布抬出来的。
没人能污的了她的干净,没有人能。
小姐说她喜欢梅花,并非因着梅花凌寒傲雪,而是因着梅花与众不同。她就是喜欢梅花的这份拼了命的与众不同。
我只想有一日,我的莲洲也能日日这么笑。
我只想有一日,我的莲洲也能日日这么笑。
月池。
握着手中一对儿的荼蘼佩,在这消息传来的那夜,泣不成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