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 真相【四】
“尊上,你可还认得我么?”
“绯炎。身子可好了?”
尊上望着兄长笑了笑,神色淡淡。
“劳您记挂,这身子还能用用。“
“那当真是恭喜你了。”
“今日岂非同喜么?尊上借着影煞的名儿压了这江湖这么多年,事到临头仍是这般镇定自若,绯炎当真是佩服。”
尊上伸手抚着腕护,似笑非笑。
“到底还是年轻人毛躁,这一点你就及不上你兄长了,原本以为你能替我向他带声好,不过看来你并未得空。”
绯炎指尖一动,血亲兄长的亡故从来便是他心底最为碰不得的痛,如今却被罪魁如此轻描淡写的提起,他如何能忍得住?
“总会得空的,不过怕是尊上会先我一步见着他,倒时便要劳烦尊上替我向他带好了。”
绯炎笑了笑,向后退了一步,仍是望着尊上,却负手缓缓道来。
“冰炎双刹,苍龙七星,影煞直属三十影卫。江湖规矩,影煞不可动,影卫不可诛。试问现下江湖上还有多少人不晓得,其实在五年,啊,已经过了年了,应说是六年前,二十八宿和冰炎双刹便殒命千魂引凌绝顶,这世间,从六年前起便没了影卫。”
除却几个江湖前辈,大殿中的人因着绯炎的话纷纷起身,或茫然或惊诧的望着尊上。这几年来若非有着青龙楼楼主这影煞的身份,若非忌讳着掌着天下密辛的影卫,这江湖上哪个又是易于之人?谁会任着千魂引这般独自坐大?而现下绯炎兄长一番话在场之人方才明白,原来一直以来都被尊上蒙在了鼓里,被早已经消散无踪的头顶上的剑影玩弄了六年。即便是展叔叔也是方才明白为何应是一直在自己身边,寸步不离的影卫全然没了踪影。白师姑和展叔叔怔愣的望了过来,无须点头,只从自己的神色中他们便已然明白。
“小妄尘,玄狼,苍冰他们......”
展叔叔,叫我如何告诉你,那些普一见面便跟着你去山中老人处偷了四十年陈酿的小子们,早已化为了一捧黄土。
“他们,陪着师父。”
吐息的声音轻得很,却在此时的大殿中格外的清晰。
“影卫的大名即便我这常年征战之人也是如雷贯耳,这江湖纷乱也多亏你们压着,父皇前些日子还跟我说起若是能寻到你们定要厚赏,怎得,竟是没了?”
望了一眼瞪大眼睛语气似是十分惋惜的灵王,他方才眼中一抹庆幸却没逃出自己的眼睛。
戏演得不错。
“多谢殿下夸赞,影卫不过是些江湖草莽会些小打小闹的本事,难登大雅之堂。且大部分人真正忌讳的也并非影卫,而是影卫手中掌着的那些东西,江湖需要影煞和影卫,只因我们替殿下看管的便是这天下最好的制衡之术——那些见不得人的把柄。”
听闻此言,灵王眸子一敛,寒光闪了过去,却也不过一瞬便又点头称是了。显然是明白绯炎兄长惹不得。
绯炎兄长的性子虽说不及苍冰沉稳,却从不是冲动行事只图一时口舌之快的人,他结结实实的让灵王碰了个钉子也表明了影煞绝不站队的铁则,灵王再如何不识好歹也该明白,有些人是除不掉却又收买不了的。
“天下人皆知影卫只认影煞一位主子,只听其一人号令,因着手中掌着的是整个江湖的命脉,所以绝不可轻易示于人前,更不能任人差遣。所
以,尊上不如说说,当初你诛灭我们影卫的由头是什么?“
尊上眼皮都不抬,只低眉敛目的闭目养神。穆不修瞧着尊上这般被挤兑沉不住气了,气哼哼的一声嘟囔。
“这有什么不好说的,当年你们影卫忤逆尊上,不敬不服自然怎么惩治也是应当。”
绯炎转头望着穆不修,上上下下的打量他半晌,方才笑了笑
“对不住,这位仁兄,你是哪位?”
穆不修身上挂着五坊特有的五音玉符,兄长在千魂引多年自然认得,现下这般说不过是刻意羞辱穆不修罢了。果然,穆不修气的咬牙切齿青筋暴起,大吼了一句
“我是此任的宫音坊主穆不修!你......”
“哦!失敬失敬。”
兄长恍然大悟的点了点头,断了穆不修的话头,随后左看看右看看的盯着穆不修,直看的穆不修一阵不自在。
“你,你瞧什么?”
“我在瞧你啊,我还以为上任的宫音坊主王岑便已然是草包二字最佳的解释了,现下方才知晓当真是人外有人,宫音坊还真是长江后浪推前浪,人才辈出。”
“你!”
穆不修再如何蠢笨也听得出兄长在骂他,当即翻了脸,双臂震力提了刀便向兄长冲将过去。身后的白立寒刚要向前护着兄长,便抬手阻了。别说是现下融了自己几分七绝的兄长,便是六年前,穆不修的本事也别想近得兄长身侧七尺。
果然,穆不修冲将过去不过五步的距离便停了下来,破空声起在他脸侧结结实实一道红痕,穆不修甚至没瞧见那破空声是从何处打来的。绯炎兄长只是负着手站在原地,似笑非笑的望着他。穆不修因着面子又向前踏了一步,又是一声破空脆响,一道红影犹如长蛇一般荡了开去,仍是打在穆不修的脸上,在方才那道红痕上打了个横,瞧上去穆不修脸上便是多了个红红的叉,滑稽得很。
“你!你这小人!有种就别用......别用这......”
穆不修显是不晓得到底被什么伤着了,一边捂着脸一边用刀乱挥,兄长轻声一笑,红影更甚更密如同交织成网一般拢了下去,一时之间噼噼啪啪响声不断,如同一个个狠烈的耳光,直打的这横练硬功的军痞子乱了阵脚。
“绯炎哥这手赤练鞭已然练到这地步了?我都没见他手动啊。”
白立寒在后头轻声说到,他自然是不知的,一年前兄长还是缠绵病榻不能起身,双手握笔都抖个不停的废人一般。
融了二十九条人命的身子,如何能怠慢,如何舍得,怠慢?
“这么好的钢刀,真是可惜。”
绯炎兄长看着穆不修乱挥的刀,一转手腕,赤红鞭影一击穆不修手腕,那把钢刀便脱了手,兄长一个腾身接了,绕着已然被打的找不到北的穆不修几挥几砍,刀光闪了几闪,穆不修原本便被打的破破烂烂的衣衫便全然的剥落下来,露了满是鞭痕的上身。
展叔叔在一旁看得眼冒金光,勾了勾嘴角轻声喃喃
“白家刀法。玄砚,你瞧见了么?你教出来的孩子,个个都这般有出息。”
离得近,耳力也好,一字字全都落了耳朵。当年白五爷画影剑名动江湖,却鲜有人知晓当初他成名之时却是横刀立马战江湖的,若非南侠湛卢剑断了他的刀,也不会有展熊飞为他三求神兵的美谈了。
只是这白家刀法,师父当初是只传了从苍冰一人的。而兄长在一载前还
是不晓得如何用的。
兄长,这一载光景你独身一人在奈何谷中,到底融了几人的魂魄在身子里?
大殿里一片哄笑声中,绯炎一脚踢飞了穆不修,钢刀指着他鼻尖。
“你那前任的草包坊主大约是忘了告诉你,当初他说错了一句话被我削了鼻子从此只能带着面具吃面条的事了。知道人为何有一双耳朵一双眼睛却只有一张嘴么?便是让你多看,多听,少说话。看来这位宫音坊主不仅是脑子不好使,连耳朵也是不用的。我方才便说了,影卫只有一个主子,只认一人,只听影煞号令,试问坊主,当年血绽朱花之夜你可在场?既是不在,我倒要问问你,我们有何不敬?又是忤的谁的逆?!“
穆不修一身结实筋骨被抽的如同剥了皮一般红艳,此时全然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被兄长这般逼问,在场的人也都连连称是,几个原本得了影卫恩惠的都暗自按了兵器露了满脸不忿。
绯炎兄长抬手一挥,钢刀飞了出去,直插在了殿中的柱子上。他转过身望着尊上。
“萧然一早便忌讳影卫和影煞的铁律,生怕我们掌着他做下的那些伤天害理泯灭人性之事,却碍于影煞是他亲子,有身负七绝不好动,方才打算分而治之,六年前七月初七,你以江南八门暗中私制火器兵器为由,命青龙楼主,也便是我们的影煞主子为你破开江南八门,毁了私制的火药兵器,口口声声说是为百姓安乐天下安生不可容这些江湖帮派私制如此隐患。实则是刻意支开影煞以便你对我们三十影卫动手。此事你早有预谋,暗中抓了我们影卫亲眷要挟,里头皆是老弱妇孺,甚至还有玄狼方才满月的女儿,影卫誓死不从方才遭了你的毒手。除了我,除了留我一人喂了生不如死的蛊虫,你一个都没放过。不只是影卫,还有影煞主子前脚走,你后脚便派人去焚了的江南八门,杀人灭口斩草除根,你原本便没打算放过一个。“
虽说当年血绽朱花一役自己听了不晓得多少次,但此时,仍是如同在那处一般,眼前满是暴雨中齐齐跪着至死不叛的影卫,眼前如同电闪雷鸣,刀刃刺进身子的声音那般清晰,血喷出来的一瞬是热的,烫人,在那染红了的雨夜里,一直烫到了现下。
“这说不通啊,若当真是为着忌讳影煞和影卫,那当初影煞带着影卫入了千魂引之时为何不动手?反而等了几年他们的功夫和默契更是纯熟方才动了杀心?况且你方才说杀人灭口,这灭的是何人的口?为何要灭口?本王听糊涂了。”
灵王说着糊涂,眼中却是丝毫不糊涂,方才兄长所说的话他眉间没有丝毫震动,尊上当年都做了些什么对他而言根本不要紧,当年到底死了多少无辜更是无碍,这位皇长子真正想听的,不过是尊上身上背了多少罪状,而这些罪状最终会指向何处罢了。
“殿下自然是糊涂的,就连我,也是因着五年的生不如死方才明白,影卫当年覆灭,原来和江南八门脱不了干系,尊上的目的也从来不只是弹压影煞的势力,更是为了掩盖他当年所做的禽兽之举。”
兄长说完,从怀中掏出一封犯了黄的信笺,看上去便知有些年头了,上头的诸葛印已然也跟着褪了色,不似从前那般鲜艳。
上头明明白白的写着苍冰亲启。
是当初盖了诸葛印送去双刹那里的信,是那封害的影煞一夜之间全灭的信,是那封兄长明明说过看后即焚的信。
蹙着眉望着兄长手中的信笺,口中泛了淡淡的苦涩。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