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探亲日。
两年前,我还是个新生时,我假装探亲日并不存在,自己一个人躲在训练室里打沙袋。我在那里躲了太久,之后的几天里,一直觉得自己身上能闻到尘土加汗水的味道。去年是我当新生导师的第一年,我也还是像前年一样,尽管齐克和桑娜邀请我跟他们的家人一起过。
今年我有重要的事要做,比打着沙袋为我那一团糟的家庭伤神更重要的事。我要去控制室。
我穿过基地深坑,躲开那些含泪的重聚,还有尖叫和大笑。探亲日这一天,即使不在同一派,一家人也能够重聚,但是几年过后,他们通常都不再互相拜访。毕竟,“派别远重于血缘”。我看到的大部分穿其他颜色衣服的人都是转派新生的家人——威尔来自博学派的姐姐穿着浅蓝色的衣服,皮特来自诚实派的父母穿着黑白色的衣服。看了他父母片刻,我想他现在这个样子是不是因为他们?但我猜,其实大部分时候,人不是那么容易就能解释清楚的。
我应该去执行任务,可我却在峡谷旁边停下来,紧靠着栏杆。水里漂着片片碎纸。现在我知道对面墙上与那些石头相接的台阶在哪里了,我一眼就能看到它们,还有通向那里的隐蔽的走廊。我微微一笑,想起我跟齐克和桑娜在那些石头上度过的夜晚,有时聊天,有时只是坐在那里听水声。
听到有脚步声走近,我扭头去看。翠丝正向我走来,一个穿着无私派灰色制服的女人胳膊搭在她肩上。娜塔莉·普勒尔。我僵住了,突然想逃跑——娜塔莉要是知道我是谁,知道我从哪儿来,该怎么办?她要是不小心在这一大群人面前说漏了嘴怎么办?
她不可能认得出我的。我现在跟她所认识的那个男孩儿完全不同了,我不再是那个瘦瘦高高、背总挺不直、穿着太大衣服的男孩了。
她走近之后,伸出手来:“你好,我叫娜塔莉。我是碧翠丝的母亲。”
碧翠丝。这个名字太不适合她了。
我握了握娜塔莉的手。我从不喜欢无畏派的握手礼。它太难预料了,你永远都不知道该用多大力,不知道该握几次。
“老四。”我说,“很高兴见到你。”
“老四,”娜塔莉微笑着说,“这是你的绰号吗?”
“对。”我转换了话题,“你女儿表现很好。我负责监督她的训练。”
“听你这么说真好,”她说,“我对无畏派新生考验的过程有所耳闻,真替她担心。”
我看了眼翠丝。她脸上有些红晕——她看起来很高兴,好像见到她母亲对她是件好事。我第一次有机会好好欣赏她从我们初识到现在的变化,当初她半是跌落在木制平台上,看起来那么柔弱,好像掉在网子上的那一下就会摔碎。现在的她不再柔弱,她脸上有些瘀青,连站的姿势都有种从前没有的稳当,好像已经准备好迎接任何事情了。
“不必担心。”我对娜塔莉说。
翠丝扭过头。我觉得她可能还在为我扔飞刀划伤她耳朵的事生气。这我也不能怪她。
“不知为什么,我总觉得你看起来很面熟。”娜塔莉说。要不是眼见她看我的表情,像在盘问我的底细一样,我会觉得她这话是无心的。
“我想不通为什么。”我故意冷冷地说,“我没有和无私派来往的习惯。”
她的反应在我意料之外,既不惊奇,也并不害怕或是生气。她只是笑了:“目前很少有人会这样做,不过我不会放在心上。”
她要是真认出我来了,看来也没有说出来的打算。我试着放松下来。
“那我该走了,你们好好聚。”我说。
我的屏幕上,监控录像从玻璃大楼的大厅转换到一个被四栋建筑围住的大洞——新生进入基地的入口。一群人聚集在基地深坑周围,有些正从洞里爬出来,有些在往里跳。我猜他们是在试网。
“不喜欢探亲日?”我的上级,格斯,站在我身后问,他正啜饮着马克杯里的咖啡。他年龄不算太大,发际线却有些后退。剩下的头发他也理得短短的,比我的还要短。他的耳垂被大大的金属盘撑开,“我还以为考验期不结束就见不到你了呢。”
“想想还是做点有用的事好了。”
我面前的录像里,所有人都爬出了洞,站在一边,背朝一栋建筑,一个黑影向大洞上方屋顶的边缘靠近,跑了几步之后,跳了下去。我看着那黑影消失在水泥面之下,心里咯噔一下,好像跳下去的是我一样。我永远都不会习惯看这种场面。
“他们玩得很开心嘛。”格斯说着又啜了一口他的咖啡,“你没事来加加班是好事,但是去放空脑袋好好玩一玩也不是犯罪啊,老四。”
他走开了,我自言自语道:“可不都这么说嘛。”
我看了看控制室。这里几乎没有人了——在探亲日,往往只留几个人值班,一般都是年龄最大的。格斯耷拉着肩看自己的屏幕。其他两个人坐在他两侧,半戴着耳机看录像。除了他们就只有我了。
我输入一个命令,调出我上周保存的录像。录像中的麦克斯坐在他办公室的电脑前。他用一根食指敲着键盘,因为要找下一个键,每隔几秒钟才按一次。大部分无畏派都不知道该怎么好好打字,尤其是麦克斯,我听说他在无畏派从前大部分时间都是扛着枪在无派别区域巡逻——估计他从来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用到电脑吧。我靠近屏幕,仔细检查我昨天记下的数字是否正确。如果正确,那麦克斯账号的密码此刻就在我口袋里了。
自从我发现麦克斯跟珍宁·马修斯之间的密谋合作关系,就开始怀疑他们跟艾玛尔的死有关,我一直想办法进一步调查。那天看到他输密码时,我找到了办法。
084628。是的,我没记错。我重新调出实时监控录像,在不同镜头间不断切换,直到找出麦克斯办公室和外面走廊的录像。然后我输入命令,将麦克斯办公室的录像从循环录像中隔离出来,这样格斯和其他人就不会看到了,它只会在我的屏幕上显示。整个城市的监控录像分开显示在控制室里所有人的屏幕上,这样我们就不用都看同一段录像。按规定,我们需要仔细看某段录像时,最多只能将其调出几秒钟,希望我不需要把它隔离出来太久。我从房间溜出来,向电梯走去。
玻璃大楼的这一层全空了——所有人都走了。这倒让我的任务简单了一些。我坐电梯上了十楼,径直向麦克斯的办公室走去。我发现,偷偷摸摸做事的时候,最好装成不是偷偷摸摸的样子。我边走边摸摸口袋里的优盘,在麦克斯办公室那条过道转了弯。
我用脚轻轻把门蹬开——今天早些时候,我确认过他去基地深坑为探亲日做准备了,就偷偷溜到这里来,把门锁弄开。我小心地关上门,没有开灯,蹲在桌子旁。我不想坐他的椅子,因为那样椅子就铁定会移动,我不想让他回来时发现房间里有任何变化。
屏幕上弹出要求输入密码的对话框。我感觉嘴里很干涩,把口袋里的纸拿出来,压在桌上,输进密码——084628。
画面切换了。真不敢相信,居然通过了。
要快。万一格斯发现我不见了,发现我在这里,我不知道该说什么,不知道什么理由听起来合乎情理。我把优盘插进去,将我之前放在里面的程序移到电脑里。这是我问劳伦要的——她是无畏派的技术人员,也是跟我一起训练新生的导师——能让一台电脑远程监控另一台电脑的程序,我告诉她这是为了在工作的时候整齐克玩儿。她很高兴帮这个忙——我发现无畏派的人都很热衷于恶作剧,也很少深究别人的谎言。
敲过几下键盘之后,程序就安装在了麦克斯的电脑里,安装的位置我相信麦克斯是绝对不会打开的。我把优盘和那张纸一起放回口袋里,没擦掉门玻璃上留下的指纹就走了。
很容易,我走向电梯时想。看看表,一共只用了五分钟时间。有人问起的话,我就能说是去洗手间了。
可我回到控制室时,格斯却站在我电脑前,盯着我的屏幕。
我愣住了。他在这里多久了?他看到我进麦克斯办公室了吗?
“老四。”格斯说,他的语气很严肃,“你为什么要隔离这个录像?你知道你不应该把录像单独调出的。”
“我……”说谎!快说谎!“我以为我看到了什么。”我编得很差劲,“不是说咱们看到了异常就可以调出录像吗?”
格斯向我走来。
“那……”他说,“我怎么看到你刚刚从那个走廊走出来了?”
他指指我屏幕上的走廊。我喉咙一紧。
“我以为我看到了异常,就上楼去检查了。”我说,“对不起,我只是想到处走走。”
他盯着我,咬咬自己的脸颊内侧。我没有动,也没有转移目光。
“如果你再发现异常,必须遵守规定,向你的上级报告。你的上级是谁来着?”
“您。”我答道,轻轻叹了口气。我不喜欢别人用高人一等的语气跟我说话。
“对。看来你还记得嘛。”他说,“说实话,老四,你在这里工作了一年多了,不该出现这么多违纪行为。我们的规定很明确,你遵守就对了。这是对你的最后一次警告。明白吗?”
“明白。”我说。我曾经因为把录像调出来被批评过几次。都是为了看珍宁·马修斯和麦克斯之间的会面,或是麦克斯和艾瑞克的会面。我从没弄到过什么有用的信息,而且几乎每次都会被逮到。
“很好。”他的声音稍微放松一些了,“祝你好运吧,对付那些新生。你今年还是负责转派的?”
“是。”我说,“劳伦负责本派的。”
“啊,太糟糕了!我还想让你跟我妹妹混熟点儿呢。”格斯说,“我要是你,我就出去找点儿可以放松的事来做。我们这里没问题。记住走之前把隔离的录像放回去。”
他走回自己的电脑那里,我放松了咬紧的牙关。我甚至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咬牙。我的脸一跳一跳的,我关掉了电脑,离开控制室。我都不太相信就这么混过去了。
现在,麦克斯电脑里装了那个程序,我就可以秘密地在控制室里看他的所有文件了,就能找出他跟珍宁·马修斯到底有什么计划了。
那晚我梦到自己走过玻璃大楼的走廊,走廊里没有其他人,可我却怎么也走不到尽头,窗外的景象没有任何变化,架在空中的铁轨绕着高高的建筑,太阳躲在云层之后。我感觉已经走了几小时,突然惊醒时,更是觉得自己根本没睡着。
然后我听到敲门声,有人喊道:“开门!”
这比我刚刚经历的那没尽头的单调之梦更像一场梦魇——我确信他们发现我是分歧者,或是发现我在监视麦克斯,或是我过去一年里跟无派别的母亲有联系了,这是无畏派士兵来抓我。我做的那些事都是“派别背叛者”的标志。
无畏派士兵来杀我了——但是走到门前时,我才想起,他们若是想杀我,一定不希望走廊里有声音。再说了,那明明是齐克的声音。
“齐克。”我说着打开门,“你是怎么回事?这还是大半夜!”
他额头上有点点汗珠,还喘着粗气。他一定是跑着来这里的。
“我刚刚在控制室值夜班,”齐克说,“转派新生宿舍出事了。”
不知为何,我第一个念头是她,记忆里她大大的眼睛盯着我看。
“什么?”我说,“谁出事了?”
“路上说。”齐克说。
我穿上鞋子和外套,跟着他走。
“是那个博学派男生。金发的那个。”齐克说。
我强忍住欣慰的叹息。不是她。她没事。“威尔?”
“不,另一个。”
“爱德华。”
“是,爱德华。他被袭击了。被刀刺了。”
“死了?”
“还活着。眼睛被刺了。”
我停下脚步:“眼睛?”
齐克点点头。
“你都跟谁说了?”
“夜班领导。他去告诉艾瑞克了,艾瑞克说他会处理。”
“他当然会了。”我向右一转,走向了与转派生宿舍相反的方向。
“你要去哪儿?”齐克说。
“爱德华已经在医务室了?”我边说边倒着走。
齐克点头。
我说:“那我就去见麦克斯。”
无畏派基地并不大,我还是能找到谁住在哪里的。麦克斯的公寓在基地地下走廊的最深处,邻近基地外的火车轨道。我大步朝那里走去,一路跟随利用太阳能发电的蓝色紧急照明灯。
我用拳头敲着金属门,像齐克叫醒我一样叫醒麦克斯。几秒之后,他使劲拉开门,光着脚,目光没有焦点。
“出什么事了?”他说。
“一个新生被人扎了眼睛。”我说。
“所以你就来这儿了?没人去通知艾瑞克吗?”
“是啊。我就是想跟你谈这个。介意我进去吗?”
我没有等他回答——直接从他身边挤过去,走进了他的客厅。他打开灯,呈现在我眼前的是我见过的最大的住所,咖啡桌上放满用过的杯子和盘子,沙发垫歪歪斜斜,地上的灰尘把地板都弄成了灰色。
“我想把考验期的规则改回去,改回艾瑞克改革之前那样。”我说,“我还想禁止他进入我的训练室。”
“你不能把新生受伤的事怪在艾瑞克头上吧。”麦克斯说着双臂交叉,“而且你也没有权力提出要求。”
“是他的错,当然是他的错!”我说,声音意外的很大,“要是不用为了有限的十个位置竞争,他们就不会绝望到彼此袭击了!他给他们的压力太大,他们当然会爆发的!”
麦克斯沉默不语。他一脸愠怒,但没有指责我的话可笑,这至少是个好的开头。
“你不觉得攻击人的新生才该负责吗?”麦克斯说,“你不觉得我们应该怪这个人而不是艾瑞克吗?”
“当然他或是她——不管是谁——应该负责。”我说,“但如果不是因为艾瑞克,这事就不可能——”
“这你可不能说得那么肯定。”麦克斯说。
“作为一个讲理的人,我可以肯定地这么说。”
“那是我不讲理了?”他的声音很低,很危险。突然间我想起麦克斯不只是那个无缘无故喜欢我的无畏派领导人——他还是那个与珍宁·马修斯勾结的无畏派领导人,是他提点了艾瑞克,还可能是他害死了艾玛尔。
“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试着保持冷静。
“那你得小心点,说话要说准你的意思。”麦克斯说着向我靠近,“不然别人就以为你在侮辱你的上司了。”
我不作答。他又靠近了一些。
“或者说你在怀疑你派别的价值。”他说着,充血的双眼看看我的肩,我肩上的无畏派火焰文身从领口露出一角。自从我文了这五个派别标志的文身,就一直藏着它们,但不知为何,这一次,我害怕极了,害怕麦克斯知道这事。我害怕他知道这文身意味着什么:我不是一个完美的无畏派成员,我相信应该被歌颂的美德不止一种。这还意味着我是分歧者。
“你本有机会成为无畏派领导人的。”麦克斯说,“也许你当初没有像懦夫一样退出,现在就没有这事了。但是你退出了,所以现在你就得吞下自己酿的苦果。”
他脸上有了岁月的痕迹。他脸上的皱纹前年还没有,去年也没有,现在他的肤色是一种发灰的棕色,好像蒙了灰一样。
“艾瑞克现在插手考验的事,是因为你去年不按规则办事——”去年,在训练室里,我在有人受重伤之前就喊停了格斗,违背了艾瑞克格斗不到一方无法继续进行就不能停止的命令。我差点儿丢掉新生导师的职位,要不是麦克斯介入,我就真的丢掉了。
“我本想再给你一次机会,通过更密切的观察,”麦克斯说,“你的表现没有好转。你现在太过分了。”
我来这里时出的汗变成了冷汗。他后退几步,再次打开了门。
“别待在我的公寓里了,去解决你新生的事吧。”麦克斯说,“别再让我看到你越界了。”
“是的,长官。”我小声答道,接着就离开了。
清晨,我去医务室看了爱德华,太阳才刚刚升起,透过基地深坑的玻璃天花板闪耀着。他的头上缠着白色绷带,他没动,也不说话。我没对他说任何话,只是坐在他身边,看着墙上的表滴滴答答地走。
我真是傻。我以为自己无可匹敌,以为麦克斯想让我跟他一起领导无畏派的愿望永远都在,以为他在某种程度上是信任我的。我不该那么傻。一直以来,麦克斯想要的都是一个傀儡——正如我母亲所说。
我不能做傀儡。可我又不知道到底该做什么。
翠丝·普勒尔创造的世界很奇异,几乎可以说很美,黄绿色的天空,枯黄的草向四面八方铺开,连绵数里。
观察别人的恐惧模拟感觉很奇怪。这是很亲密的事。我觉得逼迫他人进入脆弱的状态有些不对,就算是我不喜欢的人也是如此。每个人都应该有自己的私密空间。看到这些新生的恐惧,一个接着一个,让我感觉自己的皮肤像是被砂纸磨过一样。
在翠丝的模拟中,黄草全都静止不动。若不是因为这里沉闷的空气,我倒愿意相信这是场美梦,而不是噩梦——但是毫不流动的空气只可能意味着一件事,风暴将要来临。
黄草之上飘过一个黑影,一只黑色的大鸟落在她的肩上,它的爪子扎进了她的衣衫。我的指尖开始隐隐发麻,我想起她走进模拟训练室的时候我碰到她肩膀的感觉,想起我拨开她的头发给她的颈部注射。真是傻。太不小心了。
她使劲拍打那只黑鸟,一切都发生得太快。雷声轰轰,天也暗下来,但遮住阳光的不是乌云,而是鸟,一群多到难以置信的鸟,它们动作一致,好像同一整体的不同部分。
她的尖叫是世界上最令我煎熬的声音,那样绝望——她绝望地渴求帮助,我绝望地想要帮她,但我知道我看到的不是真的,我知道。不断有乌鸦飞来,它们包围住她,将她活埋在黑色的羽毛中。她尖叫着求助,我却无法帮她,我不想看这个,连一秒钟也不想再多看。
但接着,她开始动了,她转换姿势,躺在草地上,停止了挣扎,放松下来。就算感到疼痛,那她也没表现出来,她只是闭上眼,投降,而这甚至比听她尖叫还要令人难受。
然后就结束了。
她猛地在金属椅子里坐直,在自己身上拍打着,想把那些鸟拍掉,虽然它们已经不在了。然后她蜷曲起来,遮住自己的脸。
我伸手想抚摩她的肩,想安慰她,她却狠狠地推开我的胳膊:“别碰我!”
“都结束了。”我说着龇了龇牙,她推开我的时候无意中用力大了些。我不顾疼痛,用一只手抚着她的头发,我太傻了,忘记了这样不妥,很傻……
“翠丝。”
她来回晃着,让自己冷静下来。
“翠丝,来,我带你去宿舍,好不好?”
“不!不能让他们看见我……我绝对不能让他们看到我这副模样。”
这就是艾瑞克的新规则制造的产物——一个勇敢的人只用了不到五分钟就击败了她最深的恐惧之一,用时比一般人要短至少一半,可她还是害怕回到走廊里,害怕别人看到她脆弱的样子。翠丝是无畏者,这是不争的事实,但是这个派别已经不再是真正的无畏派了。
“冷静点。”我说,我没有那个意思,听起来却像生气了,“那我带你从后门出去。”
“我不需要你……”就在她拒绝我时,我看到她的双手在颤抖。
“少废话。”我说。我搀着她的手臂,帮她站起来。当我走向后门时,她摸了摸双眼。艾玛尔曾经带我走过这扇门,他想送我回宿舍,尽管我很不情愿,也许她现在同样不想让我送吧。一个人怎么可能经历同样的故事两次,只是换了角色?
她使劲挣脱我的手,转身看我:“你为什么这么对我?你意图何在,啊?选择无畏派的时候我根本没有意识到,我这是给自己找了几个星期的折磨受。”
换了别人,换了其他任何新生,我都会指责她不服从命令,可能已经指责了十几遍了。我可能会因为她不停地挑战我的权威而感觉受到威胁,我曾试图像刚开始训练时对付克里斯蒂娜那样,用残暴镇压她叛逆的举动。但是翠丝赢得了我的尊敬,就在她第一个跳到那张网上的时候,在她吃第一顿饭就挑战我的时候,在她没有因为我恶意的回答退缩时,在她为艾尔说话时,在我向她扔飞刀而直视我的时候,她赢得了我的尊敬。她不是我的下级,她不可能做我的下级。
“你以为克服怯懦是一件很简单的事吗?”我说。
“那不是克服怯懦!怯懦是你在现实生活中如何做决定的问题,而且在现实中,我不会被乌鸦啄得要死,老四。”
她哭了起来,但她刚刚的话太让我震惊了,以至于我没因为她的眼泪觉得不自在。她学到的不是艾瑞克想要她学的东西。她学到的是完全不同的概念,更为智慧。
“我想回家。”她说。
我知道这条走廊里的摄像头安在哪里。我希望摄像头没有捕捉到她刚刚的话。
“学会在恐惧中思考,这是世上每个人,包括你那僵尸人家庭都要学习的功课。”我说。我对无畏派的新生训练存有很多怀疑,但我不怀疑恐惧模拟训练,恐惧模拟训练是最能让人直面恐惧、克服恐惧的方法,比扔飞刀、格斗要直接得多,“这就是我们想要教会你们的东西。如果你连这点都学不会,那迟早会滚蛋,因为我们不会要你。”
我对她严格,是因为我知道她能做到,也是因为我想不到其他方式。
“我已经竭尽全力了,可我没做到。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我都有些想笑了:“翠丝,你以为自己在幻觉中待了多久?”
“不知道。半小时吗?”
“三分钟。”我回答,“你脱离幻觉的时间比其他新生快三倍,其他人一般要用九分钟,而你只用三分钟就做到了。不管你是什么,但肯定不是一个失败者。”
你有可能是分歧者,我想。但她没有做出任何操控模拟的举动,所以她也有可能不是。也许她只是很勇敢。
我对她微微一笑:“明天你会做得更好的。你看着好了。”“明天?”
她现在冷静了一些。我摸了摸她的背,就在肩膀下面一些的位置。
“你的第一个幻觉是什么?”她问我。
“我的第一个幻觉不是‘什么’,而是‘谁’。”我嘴里说着,才想起我应该告诉她我恐惧空间中的第一关——恐高才对,虽然我并不确定她在问什么。我跟她在一起时,总是不能像跟其他人一起时那样控制自己说的话。我只说模棱两可的话,因为这样才能阻止自己说出不该说的话,我的思绪完全被她透过衣衫散发出的温热打乱了,“不过那个不重要。”
“还有,你现在已经克服那恐惧了吗?”
“还没有。”我们已经走到宿舍门口了。平时走这条路可从来没这么快。我把手插在口袋里,不想再做不该做的动作,“可能永远也不会。”
“所以它们一直在折磨你吗?”
“有时候它们阴魂不散,可有时候,新的恐惧会取代它们。但无所畏惧不是目的所在,那也是不可能的事。学习如何控制恐惧、挣脱恐惧的束缚,这才是重点。”
她点点头。我不知道她选择无畏派的原因是什么,但是要我猜的话,我觉得她是想要自由。她若留在无私派,她心里的火苗肯定会被扼杀,直至熄灭。而在无畏派,虽说这里也有种种的不是,她的火苗却会燃烧成熊熊火焰。
“无论如何,”我说,“你恐惧的东西是很少出现在情境模拟中的那种。”
“什么意思?”
“这个嘛,你真的害怕乌鸦吗?”我笑了,“当你看见一只乌鸦,会不会尖叫着跑开?”
“不会,我猜不会。”
她向我靠近一些。我们之间的距离远一些时,我还更有安全感。她又靠近了一些,我考虑了考虑要不要摸摸她,却只感觉嘴里有些发干。我几乎从不这样考虑别人,从不这样想女生。
“那我真正害怕的是什么?”她说。
“我不知道。”我说,“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没想到,成为一个无畏者要历经这么多磨难。”
除了这么容易就把我的手贴在她背上,我还很高兴有别的事可以想。
“有人告诉我,并非一直都是这样的。我是说,成为无畏派的过程。”
“是什么变了?”
“掌权者,就是掌控训练方式的人,他设置了无畏派行为举止的规则。六年前,麦克斯联合其他首领修改训练方法,把它们变得更有竞争性更残忍。”六年前,格斗在训练中所占的比例很小,而且不包括空手搏击。新生们会戴上护具。而且当年的重点在于变得强大和有能力,同时发展新生之间的情谊。就连我是新生时,也比现在情况要好——当时成为无畏派的名额并非有限,格斗也是有一方放弃就能结束,“说是希望能更好地考验新生的实力。总的来说,它改变了无畏派优先考量的东西,无畏派原本的信条也被完全颠覆。我打赌你猜不到掌权者的新接班人是谁。”
当然了,她马上就猜了起来:“如果你在你们那届新生里排第一,艾瑞克排第几?”
“第二。”
“所以,艾瑞克是首领的第二人选,而你才是第一人选。”洞察力很强。我不知道我是不是第一人选,但我很确定我是比艾瑞克好的人选:“此话怎讲?”
“你还记得第一天晚上在餐厅见到艾瑞克吗?虽然他得到了他想要的,可还是很妒忌。”
我从来没有这样想过艾瑞克。妒忌?妒忌什么?我从来没抢走过他的任何东西,从来没有对他造成过什么威胁。是他害死了艾玛尔,是他对我穷追不舍。但也许她说得对——也许我从没看出他那么拼命,却还在新生排名中被一个来自无私派的转派生打败有多么不甘心,或者因为他被安插在这里就是为了这个领导人的职位,可麦克斯偏偏看好我。
她擦擦脸。
“我看起来像哭过吗?”
这个问题在我听来几乎可笑。她的眼泪来得快,去得也快,现在她脸上的红晕已经退去,眼泪也干了,头发也顺了。看起来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好像她刚刚并没有经历三分钟的极度恐惧。她比我当初要坚强。
“嗯。”我靠近她,开玩笑假装在检查她的脸,但接着玩笑就不是玩笑了,我靠近了她,而我们都能感觉到对方的呼吸。
“不像,翠丝,”我摆出一个无畏派表情,“你看起来像钉子一样强悍。”
她微微笑了。我也跟着笑了。
“嘿!”齐克有些瞌睡地跟我打着招呼,用拳头顶着头。“想跟我换班吗?我得拿胶带粘着眼睛才能不闭上了。”
“对不住,”我说,“我只是来找电脑用的。你知道这才九点钟吧?”
他打了个瞌睡:“我无聊得不行的时候就累。不过我的班快结束了。”
我喜欢晚上的控制室。值班的人只有三个,所以除了电脑低低的嗡嗡声,房间很安静。透过窗户,我只看到一线银色月光,其余全是黑漆漆的。在无畏派基地里想清静不容易,而在这个地方,最容易找到。
齐克转回头接着看他的屏幕。我在跟他隔着几个位子的电脑前坐下,转了下屏幕,这样屋里的其他人就看不到了。然后我用几个月前注册的假账号登录,免得有人追查到我身上来。
一登录进去,我就打开远程监控麦克斯电脑的程序。用了好几秒钟,但最后我还是进去了,就跟坐在麦克斯办公室里一样,我电脑上的内容跟他的完全一样。
我按部就班地迅速行动。他用数字标记他的文件夹,所以我不知道每个文件夹里装的是什么内容。大部分文件没有什么可疑之处,是无畏派成员名单、日程安排之类的。我打开它们后就立即关掉了。
我一个文件夹一个文件夹地检查所有文件,直到我发现了奇怪的东西。一份补给清单,但是补给并非食物、衣料或任何我能想到的无畏派日常所需——这是武器清单。注射器,还有一种叫D2血清的东西。
我只能想象到一种情况,无畏派需要用这么多武器——袭击。但是,袭击谁呢?
我又环顾一遍控制室,我能在自己的头颅里感受到怦怦的心跳。齐克在玩自己编的一个电脑游戏。另一个监控员倒在一边,眼睛半闭着。还有一位用吸管无聊地搅着杯里的水,盯着窗户看。没有人注意我。
我又打开一些文件。关掉几个没用的之后,我发现了一张地图。地图上用字母和数字做了标记,所以一开始我不知道地图上画的是什么。
但接着我打开了无畏派数据库里的一张城市地图跟它作对比,我发现麦克斯的地图显示的好像是哪里的街道,不禁坐直了身子。
是无私派区域。
他们要袭击的是无私派。
当然,这应该说已经很明显了。麦克斯和珍宁还可能会袭击谁呢?麦克斯和珍宁的仇怨都指向无私派,而且一向如此。我早应该意识到了,博学派发表关于我父亲——那个怪物般的丈夫和父亲——的那篇文章时就该意识到了。据我所知,这是他们写的唯一一篇真实的文章。
齐克用脚碰了碰我的腿:“我下班了。回去睡觉?”
“不。”我说,“我想喝一杯。”
他明显精神了起来。可不是每一天晚上我都会放下我枯燥、沉默的本性,像无畏派那样放纵一回。
“我跟你了。”他说。
我关闭程序,退出账号,关掉一切。我试图把攻击无私派的信息也留在控制室里,等我知道该做什么的时候再去想,但它一直萦绕在我脑海,跟着我走到电梯,跟着我穿过大厅,跟着我一直到基地深坑下面。
从模拟中出来时,我心
里觉得很沉重。我把身上的导线拔掉,站了起来。她还没从刚刚差点淹死的感觉中恢复过来,双手颤抖着,大口地深呼吸。我看了她一会儿,不知道我需要说的话该怎样说出口。
“怎么了?”她说。
“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做到什么?”
“冲破玻璃。”
“我不知道。”
我点头,伸手拉她。她站起来,并没什么问题,但是她避开了我的目光。我扫视了一眼房间角落里的摄像头。确实有一个,就在我预测的位置,我们正对面。我扶着她的手肘,带她走出房间,去一个我知道我们不可能受监视的地方,去两个摄像头之间的盲点。
“怎么了?”她有些气恼地问。
“你是分歧者。”我说。今天我对她不太友善。昨晚我在峡谷旁碰到了她和她朋友,我当时糊涂——或者说喝得太醉——以致靠她太近了,以致不小心对她说了她看起来很迷人。我担心自己做得太过。现在我甚至更担心了,担心的原因却又不同。
她打破了玻璃。她是分歧者。她有危险。
她只是盯着我。
然后她靠在墙上,几乎成功地装出不在乎的样子:“分歧者是什么?”
“别装傻了。”我说,“上次我就怀疑过,这次更明显了。能操控整个情境模拟,你就是一个分歧者。这次我会删除影像。除非你想死在峡谷下面,否则,我劝你赶紧想出在情境模拟过程中该怎么隐藏这种特性。现在,我有事要先走一步。”
我走回模拟训练室,把门关上。删掉录像很容易——点几下键就可以了,记录就会消失。我仔细查看了她的档案,确定里面只有她第一次训练的数据。我得编个理由来解释这次数据的去处。必须编好,让艾瑞克和麦克斯相信。
我迅速地把随身带的刀拿出来,把刀尖插进保护电脑主板的金属壳缝隙中,把壳子打开。然后我走到走廊,到饮水器边,含了一大口水。
回到模拟训练控制室,我把水喷进金属壳打开的缝隙间,把刀子放回去,等着。
过了大概一分钟,电脑屏幕黑了。无畏派基地可以说就是个到处漏水的山洞——漏水造成的意外时有发生。
我很绝望。
我让之前捎信给我母亲的那个无派别者再次帮我传信,约她在十点十五分从无畏派基地开出的火车最后一节车厢见面。我猜她知道如何找到我。
我靠着车厢壁坐下,一只胳膊抱住一边的膝盖,看着城市在我眼前闪过。晚上的火车行驶速度不如白天那么快。所以晚上更容易观察到火车临近城市中心时建筑的变化,越到中心,建筑就越高,却也越来越窄,小一些、老旧些的砖石结构建筑旁建着“玻璃柱”。这就像一座城市的上方建着另一座城市。
火车开到城市的北部,有人跟着车跑。我站起来,抓着车厢壁上的一根扶杆,伊芙琳跳进车厢,她穿着友好派靴子、博学派裙子、无畏派外套。她的头发扎了起来,这让她本就凌厉的五官更显冷酷。
“你好。”她说。
“嗨。”我说。
“每次见你,你都强壮了些。”她说,“我想应该没必要问你吃得好不好。”
“我也一样不用问你这个问题。”我说,“不过原因不同。”
我知道她吃得不好。她是无派别者,而最近因为博学派向无私派施加压力,无私派给他们的东西也不像从前那么多了。
我伸手到背后,抓起背包,里面放着我从无畏派储藏室里拿来的罐头。
“只是清汤和蔬菜,不过总比没有强。”说着我递给她。
“谁说我需要你帮了?”伊芙琳小心地问,“我过得挺好,你知道的。”
“知道,这不是给你的。”我说,“这是给你那些饿坏的朋友的。我要是你,绝不会拒绝食物。”
“我不会。”她说着接过了背包,“我只是不习惯你关心我。一下子让我没了戒备心。”
“这感觉我倒熟悉。”我冷冷地答道,“你是多久没对我的生活过问过一句了?七年吗?”
伊芙琳叹了口气:“要是你叫我来这里就是为了再争论这个,我恐怕不能久留了。”
“不,”我说,“我叫你来不是为这个。”
我根本不想联系她,但是我知道我不能对无畏派里的任何人讲袭击无私派的事——我不知道他们对无畏派、对无畏派制度有多忠诚——而我又必须得告诉什么人。上次我跟伊芙琳交谈时,她似乎知道一些我不知道的城市里的秘密。我猜她可能知道现在该怎样帮我,以免事情无法挽回。
这是在冒险,但我不知道哪里可以求助。
“我最近在监视麦克斯,”我说,“你说过博学派与无畏派勾结,你说得对。麦克斯和珍宁,他们在密谋什么,其余还有谁就不清楚了。”
我告诉她我在麦克斯电脑上看到了什么——那些补给清单和地图。我还告诉她我观察了博学派对无私派的态度——那些报道,告诉她博学派在怎样毒害其他人——包括无畏派——的思想,让他们仇视无私派。
我说完后,伊芙琳看起来并不惊讶,甚至并不担忧。实际上,我读不懂她的表情。她沉默了几秒钟,然后说:“你有看到任何暗示袭击时间的东西吗?”
“没有。”我说。
“那数字呢?无畏派和博学派打算派多大规模的军队袭击?他们打算从哪里找这些人呢?”
“我不知道。”我气恼地说,“我也不在乎。不管他们派多少人,都能在眨眼间毁掉无私派。无私派又没有接受过任何防身训练——就算会防御,他们也不会反击的。”
“我就知道有事要发生。”伊芙琳说着皱起眉,“现在博学派总部的灯成天亮着。这意味着他们已经不害怕议会成员找他们的事了,而这……也说明他们之间的矛盾激化了。”
“那好。”我说,“咱们怎么警告他们?”
“警告谁?”
“无私派啊!”我着急地说,“我们怎么警告无私派,让他们知道自己要遭受袭击了;怎么警告无畏派,他们的领导在密谋推翻议会;怎么——”
我停了下来。伊芙琳双手垂在身侧,表情轻松,一点也不激动:“咱们的城市在变化,托比亚斯。”这是我们重逢时她对我说的话,“很快,每个人都得选择自己站在哪个阵营,我知道你想在哪边。”
“你早就知道了。”我慢慢地说,不敢相信这个事实,“你知道他们在策划这种事情,知道他们已经策划了许久。你在等。你希望这事发生。”
“我对自己曾经的派别没有留恋。我不想要他们也不想要任何派别,继续控制这座城市和城市中的人。”伊芙琳说,“有人想要帮我铲除敌人,我就让他们去。”
“真不敢相信你会这样,”我说,“他们不都像马库斯一样啊,伊芙琳。他们根本无力反抗。”
“你以为他们是无辜的,”她说,“那是你不了解他们。我了解他们,我见过他们的真面目。”
她的声音低低的,带着些许沙哑。
“你以为你父亲是怎么骗了你那么多年的?你以为其他无私派领导没有帮他,没有散播谎言吗?他们知道我没有怀孕,也没有人打电话叫医生,而且根本就没有尸体。但他们还是告诉你我死了,不是吗?”
我之前从没这么想过。确实是没有尸体。尽管没有尸体,在那个糟糕的早晨,坐在我父亲房子里的、次日傍晚参加葬礼的男男女女都还是为骗我、为骗无私派的其他人,全都在演戏,他们在那肃静之中低声耳语,没有人会离开我们。谁会想离开呢?
发现这个派别里全是骗子,我本不该惊讶,但我心里可能还有一部分仍然天真,仍然像个孩子吧。
从今天起不会了。
“好好想想吧,”伊芙琳说,“那些人——告诉一个孩子他母亲死了,只为了自己的脸面——那种人是你想帮助的人吗?还是你想帮忙把他们从权力宝座上推下去?”
我以为我知道答案。那些无辜的无私派,那些不断为他人服务、不停地点着头的无私派,我应该帮他们。
可那些说谎的人呢,那些害我悲痛,把我一个人扔给那个使我痛苦的男人的人呢?我应该帮他们吗?
我无法直视她,也无法回答她。等火车开到一个月台,我没有回头就跳了下去。
“无意冒犯,不过你看起来真糟糕。”
桑娜在我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把她手里的餐盘也放下。昨天与我母亲的对话现在就像一道突然出现的刺耳噪音,其他声音都被它掩盖了。我一直知道我父亲的残忍,但我也一直认为其他无私派都是无辜的。在内心深处,我相信自己离开他是懦弱的表现,是违背了我自己的道德信仰。
现在,不管我怎样决定,都会背叛某些人。如果我向无私派透露麦克斯电脑上的攻击计划,我就背叛了无畏派;如果不警告他们,我就会再次背叛自己的出生派别,这一次比上次要严重得多。我别无选择,必须做出决定,而光是想想要做决定就让我想吐。
我只知道有一种办法能帮我度过今天——起床,去工作。我公示了排名——这个还有些争论,我主张进步占的比重大一些,而艾瑞克主张持续领先的比重应该大一些。然后我去吃了饭。我的动作仿佛全是靠肌肉记忆完成的。
“你到底吃不吃?”桑娜问道,冲我的一满盘食物点点头。
我耸肩:“也许吃吧。”
我能看出她是要问我怎么了,所以我转换了话题:“琳恩表现怎么样?”
“你应该比我了解啊,”她说,“你不是能看到她的恐惧和所有那些吗?”
我从盘子里的一大块肉上切下一点,放进嘴里嚼。
“那是什么感觉?”她小心翼翼地问,对我挑起一根眉毛,“我是说,看到他们的恐惧,是什么感觉?”
“我不能跟你谈她的恐惧。”我说,“你知道的。”
“那是你的规矩还是无畏派的规矩?”
“这重要吗?”
桑娜叹口气:“我只是有时候觉得我都不认识她了。”
之后我们没再说话。我就是最喜欢桑娜这一点,她并不是非要填满所有的空白。吃完之后,我们一起离开了餐厅,齐克从基地深坑对面喊我们。
“嘿!”他说。他用指尖转着一卷胶带,“想去练习击打吗?”
“想。”桑娜和我齐声回答。
我们走向训练室,桑娜给齐克讲她这一周在城市围栏的事:“两天前,跟我一起巡逻的傻子吓坏了,非说是看到了什么东西……结果就是个塑料袋。”——然后齐克用一只手臂揽住她的双肩。我用手指摩挲着自己的指关节,尽量不挡他们的道。
我们离训练室近一些后,我想我听到里面有声音。我皱着眉,把门踢开。有人在房间里,琳恩、尤莱亚、马琳,还有……翠丝。他们混在一起可是有点惊到了我。
“我就说我听到这里有动静嘛。”我说。
尤莱亚在拿无畏派用来玩的塑胶子弹枪朝一个靶子射击——我很确定枪不是他的,应该是齐克的——马琳在嚼着什么东西,我进来时,她冲我笑笑,还挥了挥手。
“原来是我的傻老弟。”齐克说,“训练之外的时间你们不该私自来这个地方。以后小心点儿,否则老四会告诉艾瑞克,艾瑞克非扒了你们的皮不可。”
尤莱亚把枪插进他的腰带,贴着他的后腰,连保险都没关。过会儿说不定枪一走火,他屁股上就要挨几下子了。我没提醒他。
我撑着门,把他们都赶出去。琳恩从我身边过去的时候说:“你不会告诉艾瑞克吧?”
“放心,不会的。”我说。翠丝从我身边走过的时候,我伸出手去,手掌刚好与她的肩胛骨贴合。我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不是有意的。我也并不在乎。
其他人都走进走廊,尤莱亚和齐克开始斗嘴,桑娜和马琳一起吃掉了剩下的松饼,我们原先想在训练室练习击打的计划被忘得一干二净了。
“等等。”我对翠丝说。她转过身来,看起来很担心,我试图微笑,可现在真是笑不出来。
我注意到今天傍晚我公示排名时,训练室里紧张的气氛——我计算分数的时候根本没想到,我应该把她的分数算低一点,她才会安全。她在模拟训练中表现那么好,把她的分数稍微算低一点都是对她的侮辱,但比起侮辱,也许她更不想与其他转派生之间产生隔阂。
尽管她苍白疲惫,甲床周围有小小的伤口,眼睛里流露出一些不坚定,我却知道她不是这样的。这个女孩绝不会希望自己被放在安安稳稳的地方,绝不会。
“你属于这里,知道吗?”我说,“你属于我们。考验很快就结束了,所以你要坚持住,好不好?”
我颈后突然一阵发热,我用一只手挠了挠,不敢直视她的眼睛,虽然我能感觉到她在沉默中看着我。
然后她把手指与我的交缠在一起,我盯着她,惊呆了。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在我脑子的一片混乱和疲惫之中,我突然意识到,虽然我碰过她好几次——每次都是缺失判断力的结果——这还是她第一次主动碰我。
她转身,跑去追她的朋友们。
而我站在走廊里,一个人,咧着嘴笑得像个傻瓜。
我试了将近一个小时,也没睡着觉,躺在那里翻来覆去想找个舒服的姿势。但是总感觉像有人把我的床垫换成了一袋子石头似的。也许只是我想太多事,才无法入睡。
最后我放弃了,穿上鞋子和外套往玻璃大楼走去,我每次失眠都是往那里去。我想再进一次恐惧空间,但今天下午没有增添新的恐惧模拟血清,现在去弄又太麻烦。所以我走到了控制室,格斯哼了一声,算是跟我打招呼,其他两个人根本没注意到我进来。
我不想再去浏览麦克斯的文件——我觉得我已经知道我需要知道的一切了。我知道有坏事将要发生,却不知道到底要不要阻止它。
我需要告诉什么人,需要一个人来跟我一起承担,告诉我该怎么做。但是我并没有信任哪个人到能说出这种事。就连我的朋友们都是生在无畏派,长在无畏派,我怎么确定他们不会更信任自己的领导人呢?我不能确定。
不知为何,翠丝的面容浮现在我的脑海里,她的表情坦率又坚定,像她在走廊里握住我的手时那样。
我循环浏览着录像,从城市里的街道看回到无畏派基地。大部分走廊都是黑着的,就算有什么东西我也看不到。我从耳机里听到峡谷里流水的声音,或是小巷里呼呼的风声。我叹口气,用手撑住脑袋,盯着不断切换的画面看,一幅又一幅,我让它们催我入眠。
“睡觉去吧,老四。”房间另一边的格斯对我说。
我猛地惊醒,点了点头。我不看录像的话,就不好再在控制室里待着。我退出账号,向电梯走去,眨眨眼睛让自己清醒过来。
穿过大厅时,我听到下面传来呼喊声,是从基地深坑传来的。那喊声不是毫无畏惧的无畏派喊声,也不是在刺激害怕却又高兴时发出的喊声,而是那种喊声,那种因恐惧而尖叫的音调。
我跑到基地深坑的底部,踩到的地方小石子乱飞,我的呼吸很快、很沉重,却也均匀。
三个穿着黑衣服的高个子站在下面的栏杆旁。他们三人围堵着一个人,一个瘦小一些的受害者,虽然我看不到什么东西,却知道这必定是在斗殴。或者说这算不上斗殴,三个人打一个算什么斗殴。
打人的人当中有一个突然转身看到了我,就跑向了相反的方向。我走近了,看到余下两人中的一人把受害者抱了起来,悬在峡谷上方,我喊了出来:“住手!”
我只看到她金色的头发,几乎再也看不到其他任何东西了。我撞上了其中一个攻击者——德鲁,我是靠他橘红的发色辨认出来的——然后把他推向峡谷边上的栏杆。我朝他脸上打了一下、两下、三下,他瘫倒在地,然后我又开始踢他,我无法思考,根本无法思考。
“老四。”她的声音很轻,有些沙哑,但我现在只能听到她的声音。她抓着栏杆,还在峡谷上方吊着,如鱼钩上的鱼饵一般。另一个,也是最后一个袭击者,也跑了。
我跑向她,从腋窝底下抓住她,扶她上来。我把她搂在胸前。她把脸靠在我肩上,手指抓着我的上衣。
德鲁躺在地上,爬不起来。我抱着她离开时听到他的呻吟。我不是抱她去医务室——他们还会去那里找她——而是去我那在冷寂、孤立走廊里的公寓。我推开公寓门,把她放在我的**。我摸了摸她的鼻子、颧骨,检查有没有骨折,又摸了她的脉搏,低头听听她的呼吸。一切都很正常,很平稳。连她头后面的包,还有身上的肿块、划伤都不太严重。她没有受重伤,但差点儿就被严重伤到。
我坐直的时候,双手都在颤抖。她的伤并不重,但德鲁的就不一定了。我都不知道在她喊我的名字、在我醒悟过来之前,到底打了他多少下。我身体的其他部分也开始颤抖,确认过她头下面有枕头垫着,我就离开公寓,回到基地深坑的栏杆那里。路上,我试图在脑海里回忆刚刚的那几分钟,试图回忆我打了德鲁哪里,用了多大的力气,但整件事都被当时的怒气掩埋了。
我倒想知道这对他来说是什么滋味,我想着想着,回忆起马库斯每次生气时眼里的狂野。
我走到栏杆旁时,德鲁还躺在那里,姿势奇怪、蜷缩成一团。我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一半是抬、一半是拖地把他弄到了医务室。
回到公寓时,我直接走进浴室去洗手上的血——打德鲁的脸时,我自己的指关节破了几个。德鲁在那里,就意味着其中一个攻击者是皮特,但是第三个人是谁呢?不是莫莉——那人太高,太壮了。实际上,所有新生中那样高大的只有一个人。
艾尔。
我看了看镜子中的自己,好像怕盯着我看的会是马库斯似的。我的嘴角有一个小伤口——德鲁有还击吗?不重要了。我不记得,那事也不重要了。重要的是翠丝还好。
我把手放在冷水龙头下,直到洗干净为止,然后用毛巾擦干,去冰箱里拿冰袋。我把冰袋拿到她身边,发现她醒了。
“你的手。”她说。这话太可笑了,太傻了,她刚刚还脖子以下都荡在峡谷之上,现在却担心我的手。
“我的手,”我不耐烦地说,“不用你操心。”
我弯腰把冰袋放在她头上,之前我摸到有包的地方。她抬起手,指尖轻触我的嘴。
我从来不知道人可以有这样的感觉,突然一下充满了能量。她的手指柔软,充满了好奇。
“翠丝,”我说,“我没事。”
“你怎么会在那儿?”
“我正从控制室回来,听到了声尖叫。”
“你把他们怎么样了?”
“半小时前,我把德鲁丢给医务室了。皮特和艾尔跑了。德鲁说他们只是想吓唬吓唬你,至少我觉得他是想这么说。”
“他情况很糟吗?”
“他会活下去的。不过具体情况如何,就很难说了。”我狠狠地说。
我不应该让她看到我的这一面,这样从德鲁的疼痛中汲取野蛮乐趣的我。我根本不应该有这样一面。
她伸手抓我的胳膊,轻轻捏了一下。“很好”,她说。
我低头看她。她也有这样一面,她一定有的。我看到她打败莫莉时的眼神,好像她的对手有没有晕倒无关紧要,她无论如何都要继续格斗。也许她跟我一样。
她的表情变了,五官都抽搐起来,然后她哭了。大多数时候,有人在我面前哭,我就感觉自己像被捏住了,必须得离他们远点才能呼吸。她哭的时候我没有这种感觉。在她面前,我不担心她会希望我做什么,不担心她会需要我帮她做任何事。我坐在地上,与她高度相同,就这样小心地看了她片刻,然后伸手摸了摸她的脸颊,小心地避开她脸上刚刚出现的瘀青。我用拇指抚着她的颧骨。她的皮肤很温暖。
我不知该如何形容她的长相,即使此刻,脸有些肿、有些发青,她身上还是散发着一种惊人的气质,一种我从没见过的东西。
那一刻,我终于可以接受我无法避免的感觉了,虽然我并不情愿。我需要跟谁谈谈。我需要彻底信任一个人。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知道,我确信,那个人就是她。
就从告诉她我的名字开始吧。
我朝早餐队伍里的艾瑞克走去,端着盘子站在他身后,他正用一个长柄勺往自己的餐盘里放炒鸡蛋。
“我要是告诉你,昨晚有个新生被其他几个新生袭击了,”我说,“你会有一点点在乎吗?”
他把炒鸡蛋推到盘子的一边,耸了耸一边的肩膀:“我倒是比较在乎他们的导师不怎么能管好自己的新生这一点。”我端起一碗燕麦时,艾瑞克说。他瞟了瞟我破了的指关节,“我还比较在乎,这场假设的袭击应该是他任职时发生的第二起事件了……而本派新生那边似乎没有这种问题。”
“转派新生之间的矛盾本来就多——他们互相不认识,也不熟悉这个派别,而他们的背景也天差地别,”我说,“你是他们的领导人,那你不该负责‘管好’他们吗?”
他用夹子夹了几片吐司放在鸡蛋旁边,然后靠在我耳边说:“你现在的情况可是不妙啊,托比亚斯。”他用狠毒的语气说,“在众人面前跟我吵架,‘丢失’模拟训练数据,明显偏袒考验中排名低的新生。现在连麦克斯都这样想了。要是真有袭击这回事,我觉得他可不会给你好脸色看,那时候我再建议解雇你,他就不会反对了。”
“那你就会在考验结束前一周缺一个新生导师。”
“剩下的工作我可以自己干。”
“我可不敢想象你管理新生是个什么情况。”我微眯着眼睛说,“那样我们根本就不需要淘汰人了。他们肯定不是死了,就是自己跑了。”
“你要是不小心点儿,就什么也不用想象了。”他排在了队伍的最前面,回头看我,“竞争环境是会造成矛盾和压力的,老四,而矛盾和压力一定会找到突破**发的。”他微微一笑,把那些穿孔之间的皮肤都扽开了,“攻击事件当然会用现实说话,告诉我们谁比较强,谁比较弱,你不觉得吗?这样我们就根本不用看测试结果了。如果真有袭击发生的话,我们就可以依照更可靠的信息源来决定谁该离开这里了。”
他的暗示很明显:作为袭击事件的受害者,翠丝在大众眼中比其他新生要弱,更有可能被驱逐。艾瑞克不会帮扶受害者,而会主张将她从无畏派驱逐出去,爱德华自行离开之前,他也是这样主张的。我不想让翠丝被逼成为无派别者。
“对,”我装作无事,“那就好,还好最近没有发生什么袭击事件。”
我往燕麦里倒了些奶,走到自己桌前。艾瑞克不会对皮特、德鲁和艾尔做任何处理,而我若是不把事情搞得更糟,也无法做任何事。但是也许——也许我不需要一个人面对。我把餐盘放在齐克和桑娜之间,说:“我需要你们帮忙做件事。”
我解释完恐惧空间之后,新生就解散去吃午饭了,我把皮特拉到空荡荡的恐惧模拟实验室旁边的那间观察室。观察室里放着很多排椅子,供新生们在最终测试时坐。而齐克和桑娜也在观察室里。
“咱们得聊聊了。”我说。
齐克向皮特扑去,狠狠把他撞到水泥墙上。皮特撞到了脑袋,龇牙咧嘴。
“你好啊。”齐克说着,桑娜走向他们,手掌里转着一把匕首。
“这是干吗?”皮特说。他看起来一点都不害怕,桑娜接住匕首的刀把儿,把刀尖抵在他脸颊上,按出一个小坑来时他都不害怕,“想吓唬我吗?”他冷哼了一声。
“不是。”我说,“这是给你讲点事。不止你一个人拥有愿意造成伤害的朋友。”
“我以前可不知道新生导师该威胁新生呢,你知道?”皮特看着我,眼睛睁得大大的,我若不清楚事实,这表情可能被解读成天真的表现,“不过我得问问艾瑞克,确认一下。”
“我没有威胁你,”我说,“我连碰都没碰你。我们甚至都不会出现在控制室储存的监控录像里。”
齐克笑了,好像不能自已。这是他的主意。
“是我在威胁你。”桑娜说,她的话几乎像一声怒吼,“你再使用暴力一次,我就要给你上一上正义的课了。”她把匕首举到他眼前,慢慢放下来,刀尖碰着他的眼帘。皮特彻底僵住了,连呼吸时都不敢动,“以眼还眼,你造成的每一个伤口,身上都会对应着留下一个。”
“艾瑞克可能不在乎你袭击你的同伴,”齐克说,“但我们在乎,而无畏派有很多我们这样的人。我们不赞同对同派同胞动手的举动。我们会听流言,会快速传播流言。我们不需要用多久就可以让他们明白你是怎样的烂人,而他们也不需要多久,就能让你的日子非常非常难熬。你要知道,在无畏派,名声这玩意儿不太容易改变。”
“我们就从你潜在的上司开始,”桑娜说,“控制室的主管们——齐克容易做他们的工作;城市围栏的领导——这个我来。托莉认识基地深坑里所有人——老四,你跟托莉是朋友,对吧?”
“对。”我说。我走向皮特,歪歪头,“你是能给别人带来痛苦,新生……但是我们,能让你一辈子不好过。”
桑娜把刀子从皮特眼睛上移开,说:“考虑考虑。”
齐克放开皮特的上衣,还帮他抚平,脸上仍挂着微笑。不知怎么,桑娜的凶相跟齐克的高兴样儿合在一起刚好很吓人。齐克对皮特挥挥手,我们一起离开了。
“你还是想让我们去跟人讲的吧?”齐克问我。
“嗯,对。”我说,“必须的。不止是皮特,还有德鲁和艾尔。”
“他要能活过考验期的话,我说不定会不小心把他绊倒,害他掉进大峡谷。”齐克充满期待地说,还用手比划了一下掉下去的动作。
第二天早晨,大峡谷旁聚集了一群人,所有人都静立不动,即使早餐的香气在召唤大家去餐厅。我不需要问就知道他们为何聚集在这里。
这种事几乎每年都会发生,我听说。有人死亡。像艾玛尔之死那样,突然,可怕,令人惋惜。尸体会从大峡谷里像鱼钩上的饵料一样被拉出来。通常是年轻人——意外,冒险不小心出了错;也可能不是意外,而是心里的创伤无法愈合,无畏派的黑暗、压力和苦痛造成的创伤。
我不知道对这些死亡该做何感想。也许是愧疚,因为我没看到那些苦痛;也许是悲哀,因为那些人没能找到其他的出路。
我听到前面有人在说逝者的名字,两种情绪同时向我袭来。
艾尔。艾尔。艾尔。
我的新生——这是我的责任。我失败了,因为我只顾着找麦克斯和珍宁的把柄,只顾着把所有事都怪在艾瑞克头上,只顾着在救不救无私派之间徘徊不定。不——最重要的原因,是我为了保护自己而远离了他们,而我应该把他们从黑暗之处拉出来,让他们看到光明。站在大峡谷的石头上跟朋友说笑,夜里做完大冒险游戏去文文身,排名公布后接受一大堆拥抱,这些是我该给他的东西——就算这些帮不了他,我也应该尽力。
现在我很确定一件事——今年的考验期结束,艾瑞克不需要再费尽心机把我从这个职位上除掉。我已经没救了。
艾尔。艾尔。艾尔。
为什么在无畏派所有的死人都会变成英雄?我们为什么需要他们变成英雄?也许是因为在这个满是腐败的领导人、恶性竞争的新生、愤世嫉俗的导师的派别里,我们只能找出他们。死人能做我们的英雄,是因为他们以后不会再让我们失望,随着人们对他们的记忆越来越遥远,他们只会越来越好。
艾尔开始时不坚定,很**,后来变得嫉妒心重又暴力,然后他就走了。有比他弱的人活了下来,也有比他强的人死去,这一切都没有合理的解释。
但是翠丝想要一个解释,她急切地想要一个解释,我能在她脸上看出那种饥渴,或者说是愤怒。又或者两者皆有。我无法想象喜欢一个人,然后恨这个人,又在这些情感还没有结果的时候失去这个人是怎样的感觉。我跟着她,远离那些齐声高喊的无畏派,因为我自负地以为,我能安慰得了她。
对。当然了。又或许我跟着她是因为我厌倦了疏离所有人,我不再确定那样是最好的选择。
“翠丝。”我说。
“你在这里干什么?”她酸酸地问道,“不该去向艾尔致敬吗?”
“你不也该去吗?”我向她走去。
“当你没有敬意的时候干吗要去致敬?”有一刻,我被惊到了,惊讶于她能这样冷酷——翠丝并不总是很和善,但她几乎从不对任何事情如此冷漠。不过一秒之后,她就摇了摇头,“我不是那个意思。”
“啊。”
“太荒谬了!”她说着脸红了起来,“他自己从岩架上跳下去,艾瑞克还称之为勇敢。艾瑞克,是他让你朝艾尔头上甩飞刀的。”她的表情扭曲了,“他这不叫勇敢!他觉得沮丧,他就是一个懦夫,他差点儿杀了我!在这里,我们就是要向这种事致敬吗?”
“要不然你想让他们怎么做?”我尽量轻柔地问她——不过也轻柔不到哪儿去,“谴责他吗?艾尔已经死了,他听不到,而且已经晚了。”
“跟艾尔没关系!”她说,“大家都在围观!现在人人都以为跳进峡谷是个不错的选择。我是说,如果事后人人都喊你英雄,那为什么不去跳呢?如果事后人人都铭记你的名字,为什么不去跳呢?”但当然了,这当然跟艾尔有关系,她也知道。“这……”她在挣扎,在跟自己搏斗,“我不能……无私派永远不会发生这样的事!一件都没有。永远不会有。这个地方扭曲了他,毁了他。如果说这话让我像个僵尸人,我不在乎,真不在乎,无所谓!”
我多心的习惯埋藏太深,自动扫视一遍,寻找摄像头。摄像头在饮水处上方的墙里嵌着,被蓝色的灯遮挡起来。
控制室里值班的人能看到我们,如果我们不走运的话,可能还刚好被他们听到。我脑海里浮现出那样的画面,艾瑞克说翠丝是派别背叛者,我看到翠丝的尸体在火车轨道旁……
“小心点,翠丝。”我说。
“那就是你要说的吗?”她皱着眉,“叫我小心点,只有这些吗?”
我知道我的回答不是她想要的,但她明明在谴责无畏派的鲁莽,却又像他们一样不计后果。
“你跟诚实派的人一样坏,知道吗?”我说。诚实派总是管不住自己的嘴,做事从来不顾后果。我把她从饮水处旁拉开,这下我离她的脸很近,我仿佛又看到了她漂在地下河的水中,死去的双眼叫我无法忍受。她才刚刚被袭击过,若不是我听到她的尖叫,天知道会发生什么。
“听好了,我不想再说第二遍。”我把双手都放在她肩上,“他们在监视你们,特别是你。”
我记起扔飞刀事件之后,艾瑞克看她的眼神,还有他对于她的模拟数据丢失的追问。我说是漏水事件。他说翠丝的模拟结束后不到五分钟就发生了漏水事件,真是有意思。有意思。
“放开我。”她说。
我立即放开了手。我不喜欢听到她那样的声音。
“那他们也会监视你吗?”
一直在监视,一直会监视。“我一直在帮你,可你老是拒绝帮助。”
“哦,对。你在帮我。”她说,“用飞刀刺伤我的耳朵,嘲笑我,对我大吼大叫,吼我比吼别人都多,还真让我受益匪浅啊。”
“嘲笑你?你是说我扔飞刀的时候吗?我那不是嘲笑你,”我摇摇头,“我只是在提醒你,如果你退缩,就必须有别人顶替你。”
对我来说,那时候我的意图很明显。我以为她似乎比任何人都理解我,她一定也能理解我当时的意思。但是,当然了,她没理解。她不会读心术。
“为什么?”她问。
“因为你来自无私派。”我说,“当你忘我地帮助别人的时候,就是你最勇敢的时候。如果我是你,我会假装无私的冲动已经消失。因为一旦被别有用心的人发现……那,会对你很不利。”
“为什么?他们为什么管我的特性如何?”
“他们关心的只有你们的特性。他们想让你们以为,他们只在乎你的行为,但其实不然。他们不是想让你按照特定方式来行动,而是想让你按照特定方式去思考。这就好理解了,这么一来你就不会对他们构成威胁。”
我把手撑在墙上靠近她脸的地方,向墙靠了靠,想起我脊背上排成一条线的文身。让我成为派别背叛者的,不是去文身这件事,而是它们所承载的意义——逃离只属于某个派别的狭隘思维,剔除我所有不同的部分的思维、把我剥离得只剩一面的思维。
“我不明白。只要我完全遵从他们的指示行动就好了,为什么还要管我怎么想?”她说。
“你现在是按他们的指示做事,可如果你那无私派构造的脑子让你去做别的事,一些他们不想让你做的事,那又怎么办?”
虽然我很喜欢齐克,但不得不说他就是典型的例证。他出身无畏派,长在无畏派,选择的也是无畏派。我敢肯定,他做什么事都是同一个思路。他从出生起就被训练成这样。对他来说,根本就没有其他选择。
“我不需要你来帮我,想过这点没有?”她说。听到这个问题,我想笑。当然了,她当然不需要我帮。谁说这是问题所在了?“我又不弱,你懂的。我可以一个人搞定这一切。”
“你以为我的第一反应是保护你?”我向她的方向挪了挪,“因为你很瘦小,又是个女孩,还是个僵尸人?可你错了。”
我挪得离她更近了些。我碰了碰她的下巴,有一瞬间,我以为自己要把我们之间的距离彻底消灭。
“我的第一反应是逼你到极限,看看你到底什么时候崩溃,看看我得用多大力让你崩溃。”我说,这种坦白很奇怪,也很危险。我不想伤害她,我从没想过伤害她,我希望她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但我忍住了。”
“为什么你的第一反应是那个?”她问。
“恐惧没有唬住你,”我说,“反而唤醒了你的潜能,我亲眼看见,觉得很神奇。”她在恐惧模拟中的眼神,冰冷坚定,燃着蓝色的火焰。这个矮个子、瘦瘦小小、有着结实胳膊的女孩,她身上充满了矛盾。我的手滑过她的下巴,触着她的脖子,“有时我只是……想再看看。想看到你清醒。”
她的双手放在我腰上,她扑进我怀里,或者说把我拉进她怀里,我不知道到底是怎样。她的手在我背上移动着,我想要她,这种感觉我从未有过,这不是简单机械的生理反应,而是一种真正的、特别的渴望。不是为“别人”,只为她。
我摸着她的背、她的头发。这就够了,此刻,这就够了。
“我应该哭吗?”她问道,我反应了一秒才知道她又在说艾尔的事。很好,如果她因为这个拥抱想哭,我就必须承认,这个拥抱与爱情没有任何关系。不过也许本来就没关系,“我会不会有什么毛病?”
“关于哭这件事你以为我知道得更多吗?”我的眼泪来得毫无征兆,几秒钟之后就消失无踪了。
“如果当初我原谅他,你觉得他现在还会活着吗?”
“我不知道。”我把手放在她脸颊上,手指抚着她耳朵的背面。她真的很娇小。但我不介意。
“全都怪我。”她说。
我也是这种感觉,都怪我。
“这不是你的错。”我把额头靠在她额头上。她温热的呼吸吹在我的脸上。我想得没错,这比让自己疏离要好,要好多了。
“可我本该原谅他,我应该原谅他的。”
“也许吧。或许我们能做的事更多。”我说,可接着我又没过脑子地说出了一句无私派的俗语,“但我们要做的只是让内疚提醒我们,下次做得更好。”
听到这个她立刻就站直了,我感觉到那种熟悉的冲动,想对她粗鲁一些,这样她就会忘记我说的话,就不会问我问题。
“你来自哪个派别,老四?”
我想你知道吧。“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现在就在这里。你自己也要好好记住这一点。”
我不想再离她这么近了,我只想着这个。我想吻她,但现在不是时候。
我吻了她的额头,我们两个都不动。现在已经没有回头路了,我已经没有回头路了。
她说的那句话让我一整天都无法放下。无私派永远不会发生这样的事。
开始的时候我想,她不知道他们的真面目。
但我错了,她才是对的。艾尔在无私派是绝不会死的,他也不会去攻击她。他们可能不像我从前以为的那样好——或者我想要相信的那样好——但是他们也绝不是邪恶的。
我看见那张无私派区域的地图,我从麦克斯电脑上找到的那张,闭上眼睛时,我看到的就是它。不管我选择警告他们,还是不警告他们,我都是背叛者,不是背叛这个,就是背叛那个。所以,当忠诚变得不可能的时候,我到底该考虑什么呢?
我想了挺久才想出一个计划,该怎样去做。她若是个普通的无畏派女孩,而我是个普通的无畏派男孩,我就会直接约她,然后我们可以在峡谷旁边亲热,我可能还会炫耀炫耀我对无畏派基地知道多少。但是那太平常了,毕竟我们对彼此说过那些话,毕竟我看过她心灵最深处的黑暗,那样的平常不适合我们。
也许这正是问题所在——现在一切都是单方向的,因为我了解她,我了解她害怕什么,了解她爱什么、恨什么,可她对我的了解还仅限于我告诉她的。而我告诉她的又是那么模糊,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因为我一直不喜欢说话太明确。
想到这里,我知道该做什么了,可怎么做又是个问题。
我打开恐惧空间实验室的电脑,让它根据我的程序运行,又从储藏室拿出两只注射器,把它们放在我专门做这个用的小黑盒子里。然后我走向转派生宿舍,不知道该怎么跟她单独说话,请她跟我来。
但是看到她跟威尔还有克里斯蒂娜站在栏杆旁时,我本该直接喊她的名字,叫她跟我来,但是我没有那么做。我疯了吗?我怎么会认为她愿意跟我进入我的意识呢?我真的要让她看到马库斯,让她知道我的真名,知道我那么努力掩藏的一切吗?
我又转身往基地深坑高处走,胃在翻腾。等我走到大厅,在我们周围,城市里的点点灯光开始逐渐熄灭。我听到楼梯上有脚步声。她跟着我来了。
我把手里的小黑盒转了个个儿。
“你既然到这儿了,”我说,我装成很随意的样子,其实却很可笑,“不如就随我来吧。”
“进入你的‘恐惧空间’?”
“对。”
“我能这样做?”
“血清会把你连接到程序,而程序决定你进入谁的‘恐惧空间’,现在程序正把我们连接到我的‘恐惧空间’。”
“你真的要让我看吗?”
我有点不敢直视她。“不然你以为我为什么要进去呢?”我的胃更难受了,“有些事情我想让你知道。”
我打开盒子,拿出第一只注射器。她歪了歪脑袋,我给她注射进去,就像我平时在恐惧模拟训练时给她注射一样。但是这次我没有给自己注射,而是把盒子递给她。这是我眼里比较公平的办法。
“以前我可没做过这个。”她说。
“扎这里。”我摸了摸颈上的那个位置。她把针头扎进来时微微发抖,那种深深的疼痛感很熟悉,我却不再在乎。这个我做过太多回了。我看着她的脸。现在没有回头路了,没有了。是时候看看我们两个人的内心都是怎样的了。
我牵起她的手,又或者是她牵起我的手,我们一起走进恐惧空间实验室。
“看看你能不能想明白他们为什么喊我老四。”
我们身后的门一关上,房间就变黑了。她向我靠了靠,说:“你真名叫什么?”
“这也得看看你能不能想出来。”
模拟开始了。
房间变成了开阔的蓝色天空,我们站在一座建筑的屋顶,建筑被城市包围着,在阳光中闪闪发光。在起风前的一刻,这里很美,但强烈的风一刮起来,就全变了,我用胳膊揽住她,因为我知道在这个地方,她比我要稳。
我有点呼吸困难,在这里,这对我来说是正常的。我觉得快速流动的空气快使我窒息了,而这样的高度让我只想蜷成一团,躲起来。
“我们要跳下去,对不对?”她说,我这才想起来我不能蜷成一团躲起来,必须现在就面对这个恐惧。
我点头。
“数到三,好吗?”
我又点点头。现在我只需要跟着她,只需要跟着她。
她数到三,边跑边拖着我——好像她是帆船,而我是她拖着的锚——我们一起掉了下去。我们落下去的时候,我身体的每一寸都在挣扎,恐惧在每一个神经末梢尖叫着,然后我就在地上了,还紧紧抱着自己的胸。
她扶我起来。我感觉自己好傻,突然想起她爬摩天轮的时候是那样的毫不犹豫。
“接下来是什么?”
我想告诉她这不是一个游戏,我的恐惧不是让她寻找刺激的过山车。但她估计不是这个意思。
“是……”
墙无端冒出,撞在她的背上、我的背上,还有我们的两侧。迫使我们挤在一起,我们之间的距离从未有过的近。
“幽闭密室。”我说,她在这里时比平时更可怕,因为她会用掉一半的空气。我哼了哼,贴在她身上弯下了腰。我恨这里。我恨这里。
“嘿,”她说,“没关系。过来……”
她拉着我的胳膊,让我环抱着她。我本来一直觉得她瘦得干巴巴的,身上一点肉也没有。但是她的腰很软。
“这还是我第一次因为自己长得娇小而感到高兴。”她说。
“嗯……”
她在说该怎样出去。她在说恐惧空间的战略。我努力把注意力放在呼吸上。然后她把我们两个都往更低处拉,让盒子变得更小,然后转身,背对着我的胸膛,这样我就完完全全包围着她。
“啊!”我说,因为这个盒子的紧张和因为与她接触的紧张混杂在一起,我几乎不能思考,“更糟了,这下绝对……”
“嘘,抱着我。”
我用双臂抱住她的腰,把脸埋在她肩上。她闻起来像无畏派的香皂,甜甜的,又像苹果。
我开始忘记我在哪里了。
她又在说恐惧空间了,我在听,但我也在关心她此刻的感受。“所以你要尽量忘记我们身在何处。”她说完了。
“是吗?”我把唇贴在她耳边,这次是故意的,我想转移注意力,同时也因为我不是唯一一个为此分神的,“那么容易啊?”
“你知道,很多男生都喜欢跟女生一起困在狭小的地方的。”
“幽闭恐惧症患者除外,翠丝!”
“好吧,好吧。”她把我的手拉到她胸前,放在她锁骨下面的地方。我现在只能想到我想要的,而突然间,我想要的跟走出这个盒子没有一点关系了,“来感受一下我的心跳,你能感受到吗?”
“嗯。”
“感觉到它有多平稳了吗?”
我微笑着埋在了她的肩上:“但它跳得很快啊。”
“是,那个……但它跟密室无关啊。”当然跟密室无关了,“你感觉到我呼吸时,你就呼吸,把注意力全都放在这上面。”
我们一起呼吸,一次,两次。
“何不告诉我这恐惧是怎么来的,也许说说它会对我们有帮助……多少会有点吧。”
我感觉这个恐惧早就应该消失才对,但她现在是让我保持在一个高度不适的状态,而不是让我的恐惧消失。我试图集中注意力去想这个密室是怎样来的。
“嗯……好吧。”好吧,就这样做,说点真话,“这个……来自……我怪异的童年。童年时候受的处罚。楼上的小衣柜。”
我被关在黑暗中,反思我的所作所为。这比其他的惩罚方式要好,但有时候我在里面待久了,就绝望地想要新鲜的空气。
“我母亲是把我们冬天的衣服放进衣柜里。”她说,听了我刚刚的坦白,说这样的话真是有点傻,但我看得出她不知道还能怎么做。
“我真的再也不想提这个了。”我喘着气说。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没有人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的童年太过悲戚,没有人知道该怎么对付这种事——我的心率又一次升高。
“好。那么……我来说,你尽管问我好了。”
我抬起头。之前这样一直很管用,集中精力只想她,她快速的心跳、她紧贴着我的身体。两具包着肌肉的骨骼,纠缠在一起;两个来自无私派的转派者,努力想走出试探调情的尴尬期。“那你心跳那么快是为什么,翠丝?”
“这个嘛,我……我和你不太熟。”我几乎可以想到她皱眉头的样子了,“我们两个又不熟,我却和你一起挤在这么小的一个地方。老四,你怎么看?”
“如果我们是在你的‘恐惧空间’,”我说,“我会在里面出现吗?”
“我可不怕你。”
“你当然不怕,不过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想问的不是你害怕我吗?而是我对你重要吗?重要到可以出现在你的恐惧空间里吗?
也许不会吧。她说得对,她几乎不认识我。可是,她的心还是跳得很快。
我笑了,周围的墙壁全倒了,好像我的笑声把它们都震倒了一样,空气涌入我们周围的空间。我狠狠吸了一口新鲜的空气,两个人分开。她看着我,有些怀疑的样子。
“也许你很适合诚实派,因为你很不会说谎。”
“我在个性测试中,最明确排除的就是诚实派。”
“个性测试根本说明不了什么。”
“你想跟我说什么?难道测试结果不是你最后选无畏派的原因?”
我耸耸肩:“不全是。不是,我……”
我从眼角瞥到什么东西,转身面对它。是一个面容普通、很容易被遗忘的女人,她一个人站在房间的另一边。她和我们之间放着一张桌子,桌上有一把枪。
“你得杀了她。”翠丝说。
“不想每次都那样。”
“她只是幻觉,不是真人。”
“她看起来像真人,感觉像真的一样。”
“如果她是真的,她早就把你杀了。”
“没关系。”我往桌边走去,“我就……动手。这次没……没那么糟。没那么恐慌。”
恐惧不止有恐慌和惊惧两种,还有更深层、更可怕的很多种。不安而且沉重,沉重的忧惧。
我想都没想就给枪上了膛,举到眼前,然后看着她的脸。她面无表情,好像知道我要做的事,却还是接受了。
她身上穿的衣服不是任何派别的制服,但她跟无私派一样,站在那里等我去伤害她,就像无私派的做派。他们会等着,如果麦克斯和珍宁还有伊芙琳都想伤害他们。
我闭上一只眼,瞄准,射击。
她倒下了,我想起我是怎样把德鲁打到几乎失去意识。
翠丝用一只手抓住了我的胳膊:“来吧,我们走,继续往前走。”
我们走过桌子,我吓得发抖。等待最后这个恐惧的来临,可以说这本身简直就是一个恐惧。
“我们走吧。”我说。
我们站在一个光圈之中,一个黑黑的人影缓慢地走进来,他的脚才踏进光圈里,我们只能看到他的鞋尖。他向我们走过来,是马库斯,他有着黑洞般的眼睛,穿着他的灰色衣服,头发理短短的,露出头骨的轮廓。
“马库斯。”她小声说。
我看着他,等待鞭子的第一下抽打:“就是这一段,在这里你可以想出我的真名了。”
“他是……”她现在知道了。她以后也都会知道,我就算想,也不可能让她忘记,“托比亚斯。”
很久没人这样喊过我的名字了,她喊我的名字不是作为威胁,而是突然醒悟。
马库斯从他的拳头上把缠绕的皮带松开。
“这是为你好。”他说,我想尖叫。
他突然变出了很多个分身,包围着我们,他们手里的皮带全都拖在白色的瓷砖上。我蜷起来,弓着背,等着,等着。他举起鞭子,我不由得缩了一下,知道它马上就要打在我身上,可它没有。
翠丝站在我前面,举起手臂,身体从头到脚都紧绷着。皮带缠在她手臂上,她咬紧牙关,然后把皮带抽开,挥向前去。她的动作那样有力,我被这里面强大的力量惊呆了,也被皮带打在马库斯身上的力道惊呆了。
他向翠丝扑来,我站到了她前面。这次我准备好了,我准备好还击了。
但是他没有到我面前。灯灭了,恐惧空间模拟结束了。
“就这样了吗?”她问道,我还看着马库斯刚刚所站的地方,“那就是你最深的恐惧?为什么你才只有四个……”
她看着我。
“啊,那就是为什么他们叫你——”
我害怕她若是知道了马库斯的事,就会用同情的眼光看我,那会让我觉得自己软弱、渺小、空虚。
但是她看到了马库斯,她看他的目光里充满了愤怒,却没有恐惧。她没有让我觉得自己软弱,她让我觉得充满力量。强壮到足以还击。
我拉着她的手肘把她拉近,吻她的脸颊,慢慢地,让她的皮肤深印进我的皮肤。我紧紧地抱着她,放松身体靠着她。
“嘿,”她轻叹口气,“我们过关了。”
我把手指插进她的头发里。
“是你帮我通过的。”我说。
那天深夜,我把她带到齐克、桑娜跟我有时候会去的石头那里。翠丝和我坐在水面上方一块儿平坦的石头上,浪花打湿了我的袜子,但是我不介意,并没有那么冷。像其他新生一样,她也很在乎个性测试,而我在想方设法跟她谈这个问题。我本以为,说出一个秘密之后,其他秘密就自动倒出来了,可是我越来越发现,坦诚是需要时间来建立的习惯,并不是打开开关,它就会敞开大门。
“有些事我从未告诉过别人,知道吗?连我的朋友都不知道。”我看着暗黑的流水,还有水中漂浮的东西——一些垃圾、扔掉的衣服、漂浮的瓶子如小船一样走上旅途,“我的结果不出所料,是无私派。”
“哦。但不管怎样,你还是选了无畏派?”
“出于必要。”
“为什么必须要离开?”
我转头,不知道能否大声说出自己的原因,因为承认这样的原因,就证明我是个派别背叛者,那会让我觉得自己是个懦夫。
“你不得不逃避你爸,”她说,“那就是为什么你不想成为无畏派首领的原因?因为如果你当上了,你就不得不再见到他?”
我耸肩:“有那方面的原因,而且我总觉得自己不完全属于无畏派。总之,像他们现在这样是不行的。”这不完全是实话。我不确定这是告诉她麦克斯、珍宁,还有袭击计划的好时机——其实我自私地想把这一刻据为己有,再享受一会儿。
“可你……非常出色。”她说。我对她挑挑眉,她看起来有点尴尬,“我是说,按无畏派标准来说。一个人一生只有四种恐惧,闻所未闻。你怎么可能不属于这里?”
我又耸了耸肩。时间过得越久,我就越觉得奇怪,我的恐惧空间不像其他人的有那么多恐惧。很多事会让我紧张、焦虑、不适……但碰到这些事时,我还能行动,不会完全失去反应的能力。而碰到我的四个恐惧时,我若不当心,就会完全动不了。这是唯一的区别。
“我有个想法,无私与勇敢并不是那么泾渭分明。”我抬头看基地深坑,在我们头顶的高处。从这里,我能看到窄窄的一线夜空,“你一生都在训练学习忘掉自我,所以当身处险境,那就会成为你的第一反应。这样的话,我很容易就能融入无私派。”
“是吗,好吧。我离开无私派是因为我不够无私,不管多努力都达不到无私的境界。”
“不全是那样。”我微笑着说,“那个为了朋友免遭伤害而让人向她扔飞刀的女孩,那个为了保护我而用皮带与我父亲对抗的女孩——那个无私的女孩,她不是你吗?”
在这样的光线下,她看起来就像来自另一个世界,眼睛的颜色被渲染得非常淡,好像在黑暗中闪着光。
“你一直在密切关注我,对不对?”她问道,好像能读懂我的心思一样。但她说的不是我正盯着她的脸看。
“我喜欢观察别人。”我害羞地说。
“也许你比较适合诚实派,老四,因为你是个很糟糕的说谎者。”
我把手放在她的手旁边,向她靠了靠。“好吧。”她长而窄的鼻子已经消了肿,嘴唇也是。她的嘴很好看,“我是喜欢你才观察你的。还有……别叫我老四了,好不好?能再听见有人喊我的名字我会很开心。”
她像是晕眩了片刻。
“可是你比我大……托比亚斯。”
听她说我的名字真好。好像这名字并不是什么值得羞愧的事。
“是啊,这两年的巨大鸿沟还真的是难以逾越啊,不是吗?”
“我不是谦虚,”她固执地说,“我就是不明白,我年纪小,又不漂亮,我……”
我笑了,吻了吻她的太阳穴。
“别这样,你知道我不漂亮。”她说,有点上气不接下气,“虽然说不上丑,可我也算不上漂亮。”
“漂亮”这个词,还有它所代表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显得完全没有用处,我根本没有耐心对付它。
“好,你不漂亮,那又怎样?”我把唇移到她的脸颊,在心里寻找着勇气,“我喜欢你的样子。你聪明绝顶,又勇敢。即使你发现了马库斯的事……”我坐直了,“也没那样看我,就好像我是被人踢了几脚的小狗什么的。”
“嗯,”她语气坦白地说,“你才不是呢。”
我的直觉没错:她值得信任。我可以告诉她我的秘密、我的耻辱,还有我遗弃的那个名字。我可以告诉她所有美丽的、丑陋的事实。我确信。
我吻了她的唇。我们的目光相遇,我笑了,又吻了她一下,这一次更加有自信。
这还不够。我把她拉进怀里,更用力地吻她。她的**被激发出来,用双臂抱着我,紧紧拥着我,但这还是不够,怎么会这样?
我送她回转派生宿舍,我的鞋子还因为刚才河里溅出的水花而潮湿,她给我一个微笑,就走进了门廊。我往自己的公寓走去,但没过多久,刚刚的窃喜和欣慰就被不安代替。刚刚在恐惧空间里看到皮带缠在她手臂上之后、在告诉她无私与勇敢有时候就是一回事之前,我做出了决定。
我在下一个岔口转弯,并非前往我的公寓,而是去往出基地的楼梯,楼梯就在麦克斯的住所外。我路过的他的门前时放慢了脚步,怕脚步声太大会惊醒他。真是荒谬。
我走到顶层台阶,心怦怦直跳。正好来了一列火车,火车银色的一面反射着月光。我从铁轨下穿过,往无私派区域走去。
翠丝来自无私派——她与生俱来的力量就有一部分来自于无私派的出身,每当她不由自主地去帮助比她更弱的人,就是无私派的本性在驱使她。而我不能忍受这样的人被无畏派和博学派的武器屠杀。他们是对我撒过谎,在选择无畏派时我也许辜负了他们,而现在也许我就要辜负无畏派了,但我不能辜负我自己。我,不管我在哪个派别,都知道怎么做才正确。
无私派区域很干净,马路上、人行道上、草坪上,全都一点垃圾也没有。一座座一模一样的灰色建筑,有些地方掉了水泥——因为这些无私的人觉得无派别区域更需要这些材料来修房子,不肯用在自己的房子上——却整洁而不扎眼。这里的街道跟迷宫似的,但是我离开还没那么久,忘不了去马库斯房子的路。
说来奇怪,这才过了没多久,我就不把这房子当成“我的房子”,而变成了“他的房子”。
也许我不需要告诉他,我可以告诉其他无畏派领导人,但他是最有影响力的,而且他心里还有一部分是我的父亲,他因为我分歧者的身份保护过我。我努力想着在恐惧空间中感受到的那一次力量,在翠丝展示给我,他只是个人,并不是个怪物,我可以面对他时,我能感受到的那股力量。但她现在不在我身边,我感觉自己好脆弱,简直像一个纸人一样。
走到通向那座房子的路上,我双腿都僵住了,好像没了关节。我没敲门,我不想吵醒任何人,伸手拿出了门前毯子下面的备用钥匙。
时间很晚了,但厨房里的灯还亮着。我走进门时,他已经站在了我能看到的地方。他身后的餐桌上摆满了纸。他没穿鞋——鞋在客厅的地毯上,鞋带是解开的——他的双眼里充满阴影,就如我噩梦中那个他一样。
“你来这儿干吗?”他上下打量着我。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直到我想起我穿着无畏派的黑色衣服、很重的靴子和外套,脖子上还有文身。他走近了一点,我注意到我跟他一样高了,而且比从前强壮了很多。
他现在不再比我强大了。
“这个家不再欢迎你了。”他说。
“我……”我挺直了背,但不是因为他讨厌我驼背,“我不在乎。”我说,他立刻挑了挑眉,好像被我的话惊到了一样。
也许我是惊到他了。
“我是来警告你的。”我说,“我发现一些机密。袭击计划。麦克斯和珍宁要袭击无私派。我不知道时间,也不知道具体情况。”
他看了我片刻,让我觉得自己像是在被掂量,接着他的表情变成了嗤之以鼻的笑。
“麦克斯和珍宁要袭击?”他说,“就他俩?用血清和注射器当武器吗?”他眯了眯眼,“是麦克斯派你来的吗?你成了他的无畏派走狗?怎么,他想吓唬我?”
在考虑警告无私派的时候,我很确定最难的部分是要走进这扇门,但我从没想过他会不相信我。
“别傻了。”我说。我在这里住的时候是绝不会对他说这种话的,但是这两年来对无畏派说话方式的刻意学习让我脱口而出,“如果你怀疑麦克斯,那必定有你的道理,我现在告诉你,你确实有理由怀疑他。你有危险——你们所有人都有危险。”
“你背叛了你的派别,背叛了你的家庭,怎么还敢到我家里来?”他用低沉的声音说,“还来侮辱我?”他摇摇头,“我不会吓得去做麦克斯和珍宁想让我做的事,当然也不会受我自己的儿子威胁。”
“算了算了,”我说,“把这事忘了吧。我真该去找别人才对。”
我向门走去,他说:“别走!”
他紧紧抓住我的胳膊。我看着他的手,晕眩了一刻,好像我脱离了躯壳,将自己从这一刻中剥离出来,这样我就能活下去。你可以反击的,我告诉自己,我想起翠丝在我的恐惧空间中抽回皮带,打了他。
我把胳膊从他手中挣开,我现在很强壮,他是按不住我的。可我的力量刚刚够支撑我走开,而他没敢冲我喊,因为邻居能听到。我的手微微抖着,所以我把手插进了口袋。我没听到身后门关上的声音,所以我知道他是在看着我走远。
这可不是我想象的凯旋。
走过玻璃大楼的门廊时,我感觉很愧疚,好像所有无畏派都看着我,批判我刚刚的行为。我背叛了无畏派的领导人,到底是为了什么?为了一个我痛恨,还不相信我的人?这不值得,都算不上派别背叛者的行为。
我透过玻璃地板看着脚下的大峡谷,水流平静而黑暗,离天空太远,反射不到一点月光。几小时前我站在这里,向一个我几乎不认识的女孩展示我那么努力保护的秘密。
她值得我信任。纵然马库斯不值得,她、她母亲,还有那个派别里她所相信的人,仍然值得保护。所以,那是我将要做的事。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