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阵昏晕过去,又是一阵昏晕,仿佛是滚了一天还是两天,他终于滚下山,他一步半步地向村口爬去,他看见一个老者向这边走来,荒草太高,遮掩着他的身子,他用尽力气喊他,声音嘶哑,那人听见了他的声,看见他,慌不择路地跑了,一路疯跑地喊:“鬼!鬼……”
老者如此怕他,他想自己一定很可怕,不然,这位老者竟如此恐惧。想到这里,他赶快折身向回爬,一会儿村里就会来人捉鬼。如果自己变成了鬼,黄妹见了还不吓坏了她。
他不敢再去找黄妹,他向山上爬去,他藏在树后,看见村里拥出几个人来,他们手里握着家伙在那寻找他,他惊出一身冷汗。他们在山下转了一圈,没找见鬼,又走了,走到村门口,有人喊:“鬼来咧!”后边的人一窝蜂地拥进了村。
他不能再去找黄妹了,他愤怒地撞着自己的头向回爬去。他已记不清是否是同家的路,他瞅着太阳落山的地方往前爬,爬回场里,场院已没有一个人,他撞开自己的窑门就昏睡过去。
醒来时已躺在**,他看见床下有一堆血衣,迷迷糊糊地忆起昨天去看黄妹的事。
黄妹上班了,听说他病了来看他。他看见黄妹问:“你咋病咧?”
她说:“我哪病咧?’她不愿意提起那伤心的事。”
“我叫你歇几天再上班,你不听,看咋样?你不是自己折磨自已吗?”
老枪不吭声,两股泪水夺眶而出。黄妹问:“你哪里疼,你告诉我,我就是你的亲人。”
他竟控制不住自己哭出了声,他问:“你咋也病咧?”
“我……想通咧。”
“你把啥想通咧?”她不吱声落了泪。他们就这样坐着。
那天,黄妹休息时在茅子换了衣服去见老枪,他说想和自己谈一件事呢,还能谈啥事?她想一定是俩人的婚事。她要告诉他,她愿意嫁给他,愿意给他做老婆。定婚的事在山里是和结婚同等重要的大事,他们没有那隆重的礼节,她要穿一身新衣服去见他,她喜滋滋地去了,心里像揣着小兔一样慌。谁知他冷得像一块冰,竟没一点和她谈的意思。她好伤心,竟哭得再也不能干活。
她一病不起。她想通了,老枪一定记着第一次和她见面的事。他几次告诉她,不让她提起那件事,可见那件事在他心里记得多么深,他对那件事多么厌恶。他把心里的话给母亲说了,母亲说:“不同意算咧,找一条腿的人难找,找两条腿的人到处都是。他看不上你,你还看不上他呢”她告诉母亲:“不是那回事。”
“那是咋回事?”
她讲小出来,怕他妈骂她。能行家说:“人家是职工,又是场里的人,眼头一定高,他也有缺陷,托人给他说说,甭胡弹嫌。”
黄妹见父母不能理解她就哭了,她哭了一天想通了,想好她要给他讲清楚,不行她也就死了这份心,谁叫那天晚上碰见他呢?想起这事,她就怨犁仡嫂子。
俩人就这么坐着,黄妹似下了赌注,她又想哭,忍住把泪水咽下去。既是他不愿意,他毕竟救过自己一次,他现在病中,也要好好地侍候他,也算是报他一次恩情。她问:“你哪不舒服?”
他说:“我浑身都不舒服。”
“咋咧吗?”
“去看你……”
“看我……看我干啥?”
“犁花嫂子说你病咧。”
“那长嘴婆,你去咧?”
“我去了。”
“你真的看过我?”
他指了指床下那堆血衣服。黄妹拉出来一看上面到处是口子,满是血,她惊骇地揭开被子要看他的伤。
他喊:“我没穿裤子!”
她住手哭了,“你咋这么傻!你知道这山路多难走?山路有多陡,多远?”
“我不管多艰难,我只想见到你。”
“你去咧?”
“去咧,爬到村口我又回来了。”
“你到村口咋没进家门?”
“我碰到一个老头,他说我是鬼……我没敢去,跑咧。”
她破涕失笑,“原来是你,那是老仙!他给人捉鬼弄神一辈子出村碰上你,一进家门就吓病了,稀屎拉了一裤裆。”
“真的?”
黄妹笑说:“我还骗你。”
“你咋病咧?不会也是撞见鬼了?”。
她说:“我……恨你,我现在想通了。”
“想通啥了?”
她伏在他的耳朵说:“我想嫁给你……”
老枪忽地坐起,脱落了盖在身上的被子,黄妹捂了脸。老枪说:“我……我这一趟罪没白受……”
黄妹说:“你是傻蛋,再也找不下你这样的傻蛋咧。”
一场大雨把场里洗刷的干干净净,人的心里也像被这大雨洗刷了一样的亮堂,生活有了滋味,人活得就更有滋味。
老枪病好了,变个人似的爱说爱笑。是真心的笑,发自内心的笑,没有痛苦的掩饰。黄妹很少到磅房去了,尽管人们还不知道他俩的关系,他们觉得全世界的人都知道了。
他们不常在一起说话,他们的心相通着,他们每天几十次见面,黄妹每次见到他低头而过,在他不注意时偷视他一眼。
一日黄妹突然来到他的磅房,他顿觉这小小的磅房亮堂了很多,她伏在他耳朵说:“我晚上不回去……”没等老枪说话,她辫子一甩跳了出去。
老枪抚摸着她那柔软的垫子,看着这两只相思鸟就觉得黄妹站在他身边,梅花芳香的气息溢满了小磅房。他知道那盛开的梅花就是他们幸福的生活,两只小鸟坐在梅枝上对视细语,似他俩人在谈情说笑。这是一对调皮可爱的相思鸟。
犁花嫂子拉车走上磅,好大一会儿未听到报数声,伸头一看。老枪伏在那梅花软垫上贪睡着,她进了磅房,轻步进去夺了那软垫。“这是垫尻子的,看你趴在上面闻得香的。”
老枪站起欲夺,犁花说:“告诉嫂子,这是谁送的?”
老枪说:“别人。”
“别人是谁?”
“你管呢?”
犁花说:“你不说,我拿着去找她,让她说。”
“你知道?”
“我咋不知道。她那心思我早知道。”
老枪说:“你知道就给我,不要闹咧。”
犁花说:“你只管爱这信物,把我的活影响了,咋办?”
“你跑快些就出来了。”
“你看我得是那跑快的人,你给我加一点。”
“不敢,不敢。”
“那我就去找她。”
老枪说:“你先给我。”
“我自己划。”
老枪没拦她,她用身子挡住他,把数字前面的一字改成了二,老枪喊:“行咧,行咧,快给我。”
犁花不给他,说:“抱抱我。”
老枪红了脸,说:“来人咧!”
她说:“来人我不怕,只要不让她看见,你快抱呀。”
“真的有人来了。”她却不理,站在他跟前,他闻到一股幽香,这幽香来自她的衣袖里。
他说:“求你了,嫂子,快走,让人看见不得了。”
“那你以后听我话不?”
“听。”
她顺手摸了他汗湿的脸蛋,老枪说:“你贼胆大!”
她说:“你贼胆小”她笑着跃出磅房,他心里痒滋滋地看着她的背影。
他不敢再听那两只小鸟的细语,来了车子,他很快过磅,不敢耽误她们的时间,有些妇女是惹不起的,他一见心里就发毛,他知道她们不会在他面前胡来,只是吓他,把他要惹得心慌意乱才肯跑掉。
后晌上班,他就瞅太阳,看着太阳往下坠,他想那太阳上绑个绳子就好了。太阳落了窝,不见天空暗下来。
黑夜从山沟里升起,缓慢地向上涌动,老师长从山下上来吊着脸,他不敢和他搭话,老师长天天向山下跑,跑他平反的事,他早不想在这里呆了,他的心已已回了老家,听说他的老婆女儿还在。
他说:“今这天难黑!”
老师长搭了话:“急着上吊呀……”他一惊不敢再和老师长说话。
她藏在什么地方?他不放心,这山陡路滑,听说山上有蛇,她一个女娃藏在山上,多叫人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