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次他和老师长、瘦猴被抽到山下为一个干部搬家,搬家的人只有三四个,看守他们的竞有七八个,他们是监工、是防止他们偷拿东西。
老师长和瘦猴抬柜子上楼,不小心把柜腿撞了一下,那干部竟一脚把老师长从三楼踢了下去,老师长摔在下边半天爬不起来,下边的人哈哈大笑,又是一阵脚踢。老师长哼叫着,捂着肚子站起来,他爬上去那干部又是一脚把他踢下来。骂道:“老不死的东西,一个柜子都抬不好,柜腿都撞裂了。”
老师长滚下来,窝在地上一脸刷白。老黑说:“你再打,他会死的,他是人,不是牲口。是牲口,也是一个老的没用的牲口了。”
“你是谁!这里有你讲话的份儿?”那干部指着老黑问。
“你欠打是不?”一个管教抡拳头就要打。老黑一把抓住他的手说:“我是职工,不再是犯人。”
“你是,你一辈子能脱了劳改犯这张皮?只要你在这里呆着,你就是老子的犯人,”有两个管教扑上来,反手扭了老黑的胳膊。夏政委正巧走过来,喊道:“老黑说的对,他不是犯人,他是革中场里第一批正式释放就业的工人,也是场里的职工。”他对管教说:“职工和犯人是有很大区别的,你们不要乱来。”
几个管教放开了他,低声骂道:“话!”其中一个向老黑身上吐一口恶痰说:“老子认得你,下次栽到老子手里,有你的果子吃。”
孙场长站在夏政委身后对老黑说:“你现在是职工,但不要忘记,你以前是犯人,不要太张狂!”
老黑蓦地转过脸,冷眼看他。周围的人突然住了手中的活,没了说话声,仿佛一场恶战在即,风吹树叶住了欢笑,地上飞走的黄土住了脚步,太阳灰暗了,天仿佛阴了。
“他妈!”不知道谁在远处骂了一声,把这里的人惊吓一跳。
孙场长没见过这冷眉黑脸,那双浓眉下的冷眼发亮发绿,有一种虎豹之光,封黑的脸透射出一种阴森之气,使他刻骨铭心的害怕、胆怯。土匪!真真正正的土匪,孙场长心里骂道。
这冷眉黑脸,虎豹之光仿佛在梦里似曾见过,使他想起土匪头子黑山,那黑煞青脸一吊,冷眉寒光一闪就要人头落地的传说,这传说给他一种振奋,一种刺激,从而导致他在这里不得安宁了。
孙场长蔑视着他,偏头问他,“咋,还不服气?有你服气的时候。”
老黑似从梦中惊醒,他以为脱了把人的那身皮,他就是职工了,不再有人打他、骂他、恶意的伤害他,他想错了。他以前是劳改犯,他有劳改犯的历史,在他们有些人眼里,你孙猴子七十二变,再变还是孙猴子,你还得老老实实地干活,服服帖帖地听话。
幸运地是山下还有像夏政委这样懂政策的干部,他才感到留在场里还有希望。他没有其它奢望,只希望他们能改变对自己的看法,把他当一名职工看,当一个活生生的人看待。
他下山走到岗哨处,站岗的没有一点让他出入自由的意思,他为了不找麻烦,不自找苦吃,还是像犯人一样在两米之外站住,立正喊道:“报告!我叫老黑,采石场爆破班老黑,到卫生所去看病。”
他们笑了说:“我们认识你,就是和后山女人好的那个老黑么。”
“就是,就是。”老黑赔笑着。
卫生所院中跪着一个犯人,不知他犯了什么罪,头上顶着砖,双手背后接受着处罚。他不敢再看,不敢寻问,当过犯人谁没受过这种处罚。这还是比较明的,真正的处罚是把你送进黑窑里让你坐不着靠不住,又站不起,几昼夜让你闭不了眼,那才叫受罪呢,他想象不到孙大山在哪学到这一套整人的本事,一些犯人提到那种处罚就浑身颤栗,你让他干啥他都会去干,甚至叫他去杀人。
踏进卫生所里,里面传出一阵撕肠裂肚的嚎叫,使你感到走进的不是卫生所,而是进了屠宰场。
这声音很熟悉,是老枪的声音?他去推那扇门,门怎么也推不开,忽然门开了,伸出一只带血的手:“挨刀呀!没看我们在做手术吗。”
门砰一下又关住了,他心跳肉颤地离开,才发现这门上印着血红的“手术”两字。他在病房里转一圈未找到老枪,他断定在里面嚎叫的是老枪。
他背墙而立,听着老枪一声接一声地嚎叫心里阵阵作疼。老枪年龄虽小,却是场里倔犟的出了名的人物,他自关进这里,就没安宁过,天天喊冤枉,说自己不是**犯。大伙看他可怜,也觉得他冤枉,不像个欺男霸女的恶人。他们把你送来,你再哭再喊有啥用?还不如乖乖听话,老实改造,也省得挨打受疼,老枪脾气倔犟,打死也不服,号称是打不死就跑的吴琼花。
老枪嚎叫的的声音愈来愈小,梦语般的呻吟时起时伏“我要跑……你们打不死我,我就跑……我要去找那女的,我要找陷害我的那贱女人……”
老黑在外边听着落了泪。
“我要跑……我还要跑……”
里面有人在骂:“叫你跑!叫你跑,你跑呢,看你还有没有跑的那本事……”老枪的喊声停了,里面传来一阵含糊不清的梦语。
天地变得模糊,老枪觉得躺在一堆棉花里,浑身酥软,一种从未有过的舒服感。
这是什么地方?他觉得大地颤抖,树木倾斜,而自己却不醒。
他用力睁开眼,觉得浑身疼,浑身粘糊,天是蒙蒙的,地是灰黄的,眼前一尺之遥有两只脚,肥大的脚套在一双解放鞋里。鞋边粘满了草汁。
鞋尖的草汁粘的很厚实,像刷子抹上了油漆。脚腕粗壮,宛如露出地面的树根,透过这树根后边还是树根,粗树根,细树根,蓝色的树根,黑色的树根。
两根粗壮的树根向他跨一步,一只钳子般的手提起他的衣服,他向力的方面升腾,双腿发软,站立不住,两只有力的手拖着他向前扯去。他两腿麻木,双腿像抽筋似的在地上搭拉着,在凸凹的地面上抖动,周围的人看着他,他仿佛是一个罪犯。
他怎么不是一个罪犯?不是罪犯,他们敢如此的鞭打他,把他像死狗样拖在地上?
他是一个罪犯,他是一个无恶不作的罪犯,当他的头部和身体与车箱重重撞击后,他清清楚楚的明白,他第一次逃跑失败了。
山风一吹,他清醒了许多,身上**的疼痛,浑身的皮肉像被一只巨手撕扯。
卡车进了场里,停在食堂门口,他想爬起来,双腿不听使唤,几次爬起又摔倒,几只大手伸过来,抓起他,把他从车上摔下来,有人踢他一脚,这一脚踢在了腰眼上,一阵钻心的疼,使他喘不过气来。
“跑!叫你跑!”
每一脚都很有力,每一脚都踢在要害处。他却觉得不是很疼了,只是身不由主的被摔来摔去。
地面是坚硬的石子,石子是支撑他身体的滑轮,两个大汉向前拖着他,不知什么时候,他被送进了卫生所,躺在黑脏的手术台上,经受着另一种火烧刀割的煎熬。
印着“手术”字样的门被穿着白衣大褂的护士打开,从手术室里走出两个强壮的汉子,他们不像大夫,也不像护士,倒像两个打手,或者是路上劫货抢人的盗贼,病人交给他们,一定是进了地狱。
老枪已不省人事,被一个护士推出来,腿上缠着厚厚的白纱布,布里透着血色,老黑跟在护上后边,不敢言语。
老黑看着这护士的脸色就明白他们是多么残酷地迫害了老枪,在他们手中怎样惩罚犯人都不过分,手段越残酷,迫害的越残忍,越能证明他们革命的坚定性,革命路线的正确性。
体罚和惩罚犯人,是他们最高兴的事儿,被体罚惩罚者痛苦的嚎叫求饶,是他们最得意的满足。他们常向病人夸耀,他们如何惨整那些走资派、老干部、老革命。病人们吓得胆战心惊,他们就满不在乎地笑。
护士瞧见身后的老黑,知道他是老枪的朋友:“他死不了!还有几次福让他享呢。”
老黑打了一个寒战。
他又说:“他说他是打不死的吴琼花,吴琼花多英雄?多漂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