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k每一句劝解的话都在伤害着他,他抓住老k说:“你这次杀了我!你杀了我!你不要这样的折磨我,你这次叫我死……”
老k走了,他再也没来。老黄不再去灶上打饭,不再去打开水,他已两三天不吃不喝了。夏政委来看他,他紧闭双眼,不说一句话。山上的职工来看他,他只是点点头,有些人就骂他,“装啥硬汉,老黄你别傻了,老蒋反攻大陆那是做梦的事,你这样的作贱自己。”谁知道!老黄落了泪,大家看他可怜也没办法救他。
“再饿上几天,就不信你这猫不吃糨子!”
有人说:“老黄你别傻咧,老蒋反攻大陆,那是做梦的事你这样的作践自己,谁知道?”老黄落了泪,谁也不知道老黄心里咋想的,他不说一句话,不喝一口水,大家看他可怜也没办法救他。
如果场里不给他吃,不给他喝,他们可以上告,可以闹。场里给他吃给他穿,他活得像爷一样,还有啥不舒服的呢?是他不会享受。
按理说,他二十多年不服改造,把政府骂了二十多年,政府不记恨他,这样的照顾他,他却不领这个情。
有人骂:“让他去死!死了活该!这种人只有死了才想得通。”
老黄一周不吃不喝,脸色蜡白,人瘦得变了形,几次昏死过去,卫生所的大夫给他挂吊针,他醒后拒绝抢救,拒绝治疗。大夫说:“我们实行革命的人道主义,你活着对社会也没有什么益处。”
老黄真的死了。在他的床边有一堆纸灰,拔开灰看见,有人民币残余的下角和那本发黄的皇帝内经的残页。在他的被角被褥,衣服和箱子里没找到一件值得保存的东西,他身上剩余的钱含在口中,是一块两分钱的硬币。他应了他的话,把财攒到天上去了,给人间没留下一件值钱的东西。
有人不同意给老黄棺材睡,特别是一些管教干部坚决不同意。老黄死前整天叫喊,他不给政府干活,临死还要睡一副好棺材。
上边还是拨了专款给老黄买了一副棺材,山下一些干部职工很不服气地抬着老黄上了山,走到山腰上,又来了几个职工,他们都是老黄生前的相好,他们换了干部,一直把老黄抬上了山,埋在了乱坟之中。
埋了老黄,人们说老黄是个有福气的人,在世时就把自己的后事安排好了。
捂了几天的山雾,一碰见山风竟逃得无踪无影了,突然豁亮的天空竟使人耀的睁不开眼来。
怪不得他们的女人要往这里跑,豁家村的男人们在这里深深地叹息。村里人吃得是啥?带的黑馍馍,就着自己带的腌咸菜天天开水泡馍。场里的职工就不一样了,他们不是白米饭,就是红是红绿是绿的白面条,场里职工天天有炒菜,他们一年四季炒不了,几回菜,除非家里来了客人,炒菜不洗锅还要用热馍擦上几遍才洗掉,这里的职工真是神仙的日子了。
吃饭的时候就有女人到他们窑里去坐,借水喝,去了的女人都得到了好处,出来时就发现嘴上有了油水,还有人怀里揣了白蒸馍,这是她们给家里娃娃藏的。男人们看见都羡慕,笑说:“早知道寻个啥事也要当一次劳改犯,来这里享几天福。”
他们身边到处是女人,不稀罕女人,他们稀罕的是好食水。在女人中,犁花算是最有骨气了,她知道她们到窑里会得到什么东西,她却不去,一些女人坐在石场里吃开水泡馍,就着腌咸菜聊天说笑。
有职工端饭站在窑口朝这里看,把面条挑得高高的,吸的贼响,她们知道他们给谁骚情呢,她们没有人吭声,只是偷看坐在中间的犁花。
犁花不理他们,她心中有数,她在盼着一个人,她不再希望见到像老驴头那样的男人,过去灯下看不清,现在才看清,老驴头长得是那样的丑陋,一想起那天晚上的事,她就恶心,浑身的不自在。她刚来那天,老驴头叫她,她没理他,老驴头来给她装车,抬大块大块的石头放在她车上,她拉车就走,她不稀罕他帮忙。瘦猴眼尖,跟上犁花的车就跑,在后边狂得很,犁花吓得在前面叫,回来的路上,瘦猴拉了她的车子,犁花跟在车后,瘦猴把车子向石堆里一塞,自个儿装,对犁花说:“你歇着,甭管!”
瘦猴拉着犁花车子,尻子像钻了风的跑,一时工夫就满头大汗浑身是水,犁花看见也不理,和几个女人说笑,村里的男人骂:“八辈子像没见过女人!”
老师长说:“你以为呢?二十多年了,没闻过女人啥味道。”几个男人笑他,“你这么大年纪了,就是有个女人,你能干啥?”
老师长说:“饱汉子不知饿汉饥。”
她心中的那人没有来找她,她看见豆豆从他的窑里出来,难道他的心是石头做的,既是石头做,她也要化了他。犁花站起来,向窑洞走来,场里的职工见犁花向他们走来,心里像揣了个兔子,不知这块鲜肉掉在谁的碗里。
老驴头看见,站在前面冲她笑,她是认识他的窑洞的,他俩在那窑洞里干过那事,她怎么会忘记,她径直进了老黑的窑里,很多人嘘一声,再不敢看、再不敢嬉闹。
老黑见犁花进来,瞅一眼问:“吃了没?”
她说:“没……”她显得很委屈。
老黑说:“咋咧,谁欺负你咧?你告诉我。”
“你……”
老黑一愣,说:“咋咧?”
她说:“你咋不叫我吃饭?”
老黑笑了,“我凭啥叫你吃饭?我让你来干活,没说给你管饭,还有这事?”
犁花说:“不管算咧,我也不稀罕你的饭。”她走了,泪水湿了衣衫。
她坐在妇女堆里不再笑。这叫场里的职工很遗憾,有人骂老黑:“没见过这傻货。”
老驴头说:“他一定变态了,天底下竞有这种男人。”他后悔的不得了,在她走到他的窑洞时,他怎么不挡一下,在那个时候挡她,她一定会进去,况且还有那么一段情,她知道他是一个多有能耐的男人。
犁花坐在妇女堆里一脸不悦,她心里难受,有一种被人戏弄和欺骗的感觉。后晌干活,犁花闷闷不乐,老黑走过来,给她帮忙装车,她脸上又笑开了花,她再不让别人帮忙自个儿拉跑,几天来,从没见过犁花这样开心。晌午吃饭时,犁花迟迟未打开水,她等老黑来叫她,她双眼一刻也未离开老黑窑洞,眼睛看困了酸了,忧愁爬上了眉梢,布满了脸颊。老黑没来找她,她开始嚼那干涩的馍,脸上很难看,在场的妇女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你何苦呢?咱是来干活挣钱的,不是来混饭的,他不叫算了,何必生那闲气。
后晌干活,犁花没了精神,场里也步了说笑,没有人再于那轻狂事,有人逗她,她就是不笑,有眼色的老驴头来了,他说:“看你的嘴撅得像个驴?”
大家笑了,犁花憋不住也笑,“你的嘴才像驴呢。”人们又笑了。
老驴头接过车辕说:“我来拉!”他一瘸一瘸地跑了,老驴头走了,瘦猴给犁花手里塞一个肉夹馍说:“我看你晌午没吃好。”
犁花瞟老黑一眼,接了瘦猴的肉夹馍大口地吃。瘦猴说:“你爱吃我的肉,我天天送你。”
犁花说:“你的肉是咸的!”瘦猴喝了酒似的狂,卷起袖子,给犁花的车子攒石头,等老驴头跑来,他攒了一大堆石头,可以装饱一车,老驴头把车往石堆一塞,瘦猴就向车里搬,老驴头也来搬,犁花说:“你拉,他装。”
老驴头听了高兴,就住了手,把抱起的石头扔在了地上。瘦猴心里憋气,把车装的饱饱的,老驴头欲拉走,瘦猴喊“甭急!”又抱了几块压上去,板车压得吱吱叫,老驴头见瘦猴使了坏心眼,却不敢吭声。
老驴头走了,犁花对瘦猴说:“你的肉夹馍真香。”瘦猴说:“我明天再给你拿。”
她忙说:“不,不,不要!”她真怕他给她再拿闹出笑话来,她说:“你歇会儿,甭急老驴头来不了。”
瘦猴说:“我这次要给他压饱。”
犁花说:“小心把车子弄坏咧。”
“弄坏我会修。”
老驴头来了,瘦猴把车子装得一次比一次饱,一次比一次沉,一晌下来,犁花名下的重量比其他人高出一倍,这晌把老驴头整扎了。下工后,老驴头扔了车,走几步就歇下,他两腿发软身子发虚他骂瘦猴给自己使坏,一想到犁花对他的笑容,就有了精神,他不想和瘦猴闹仗,他也没心思闹仗,他歇歇走走,回到窑洞里躺下睡了。
缓了一夜,老驴头像晚上喂饱的叫驴,走路带响,徒手举起一块大石,让那些妇女惊讶。犁花过来了,他去抢车子,瘦猴把车辕抓到手,“看你这瘸驴,还能抢过我。”
老驴头丢了车辕采取瘦猴的办法,每车比昨天装得更满更饱。瘦猴不在乎,几车过后,就喘了气儿,显得力不从心了。犁花站在一旁笑,他俩不知犁花笑谁,更是卖劲地干活一晌午歇下,瘦猴已是精疲力竭,老驴头骂道:“让你狂!让你狂!挣死你王八蛋。”
晌午吃饭时,瘦猴打饭的力气也没有。老驴头打来了两份饭,他在窑口的场院手舞足蹈,示意犁花来吃饭。几个妇女互相取笑。
“叫你呢!”
“叫你呢!”
“甭笑咧,咱都没那福气,那是人家犁花的主儿。”犁花听到不恼,站起大步地走了,进了老驴头的窑。
窑外的职工几声叹息,瘦猴就青了脸,老驴头问她,“上次和你来的那个女娃来了没?”
“你少动她!”
“我只是问问。”
犁花不愿提起过去的事,她看见他就恶心,让她难受,但吃人家的饭,她不愿给人家脸色看。老驴头对她特别殷勤,在她不注意时捏她一把,她不在乎,随他捏去,只要不上她的身。
吃了饭,她没敢久坐,这窑洞像牛圈,满窑的尿臊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