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阳一露脸,满山的世界就有了生机,灿烂的阳光照得人很滋润,万道霞光中走出一帮人来。孙场长带人上山来检查工作。
“你前天跑哪儿去了?”孙场长拦住老黑问。
“去后山。”
“谁给你的自由?”
“我是职工,是场里的就业工人。”
“你是!你们这帮货,革前哪个不是就业工人,革命需要就得重新把你们这些货看管起来,你和他们现在都一样是犯人,是革命专政的对象。”
“老场长在会上说过,我是第一批释放的就业工人,我是自由人,可以随便进出场里。”“能叫你这土匪自由了?我这里没有自由,你可以回家找自由去。”“我没有家……”
“你没有家,难道让场里养你一辈子?你要留这儿就得听我的,我不管老场长咋说,你得听我说,你和犯人没有区别,你的区别在于你出场必须给我请假。”“你这是整人!我找夏政委去。”“你找谁随你的便,你得明白,劳改场就是整人、改造人的地方,如果你胆大,可以不听。”孙场长走了,犯人们为老黑捏一把汗,有人问他,“你咋把孙头得罪了?”
白花花的月光撒在山顶、树枝、小草的身上,抬头是秀山,低头是小溪,满山的清爽,满山的清香,黎明的时候山雾从地而生,就什么也看不见了。
豁家村在劳改场的北面,翻过两座山就到,说是两座山,在老黑的脚力下,仿佛是过两座桥,五十多岁的老黑走路像一头健壮的公牛。
慧家在村西头第三家,说远不远,说近不近,走这一路至少得三个时辰老黑去慧家很少走正路。他摸索出一条近道,这条道只有他能走,也只有他敢走。说是一条道,少有人的足迹。只要老黑手抓着东西,不管是树根还是岩石,他都可以攀上去。
雾厚,山壮,一进山,晨雾就障了眼,几米之外,什么也看不见老黑起了个大早,又踏上去慧家的山路。
村道无人,一把铁铣在门外闪动,一堆黄土从铣舌弹出,拖着烟雾弧状形的飞落在门外,一次又一次地弹出,铣舌的土越来越少,弧状越来越细越低,有一堆竞倒在了门口。
待土雾消失,走出一个女人,头上裹着白头巾,一把铁铣立在地上,她又腰喘着粗气老黑佩服这女人的勤奋,这女人认出他,“哎!”她把铁铣靠在门上,取下头巾向他笑。
老黑看见她,如同黑夜瞧见黎明前的曙光,迷途的羔羊回到了羊群,多年失散的亲人相逢,急步跑向前扑到她跟前却又缓了步子,“你咋不歇着?能走咧?”他声音变得尖细,像个女人。
慧说:“我的身子没那么娇贵。”她拿起铣进了家门。
老黑怯怯地说:“我……给你扫完”。他不知怎么回事,见慧声音变了调,走路也不自在,像一个做错了事等待挨训的孩子。
慧立住说:“你先进来,一会儿再扫。”她急走几步,朝窑里喊:“俊强,老黑来咧!”
这一问一答,似老朋友见面,老黑走进窑,瘫子把身子挪到炕边,拉住了老黑的手,老黑说:“回到场里,心里念叨你,就想过来看看。”
“谢你有这份儿心。谢你咧。”
慧站在窑里,看着他俩像兄弟般热情,兴奋地抹泪。
“死人!站在那干啥?还不给老黑兄弟倒茶。”瘫子骂了慧,又对老黑笑,拉着他的手不放。
慧听到男人声音,取茶倒水。茶叶不是什么好茶叶,都是些晒干的苹果树叶子。
老黑接过慧递过的热气腾腾的茶水,眼睛就湿润了,二十多年来,没有人这样看得起他,这样的尊重他。老黑接过茶水,两手捂着,半天没说一句话,他觉得这才叫家,才叫生活。有女人,有热炕头,累了睡一觉,饿了有女人做一顿热腾腾喷香的面条,农忙时俩人忙着丰收的喜悦,农闲时,俩人坐在炕上说话,这是多么惬意的人间生活啊。
瘫子对这种惬意的生活却不在意,不珍惜,他和慧说话,每次都是先骂为快,甚至要咬牙切齿地骂才为痛快,他真是身在福中不知福呀!如果他有这样一个女人,他会舍不得让她干活,他会天天养着她,和她一块儿说话,天天说那些让她高兴的话儿,高兴的事儿。女人是菜中的调料,没了她再好的菜也就没了味儿。女人是家中的音乐,炕上的被子,壶中的热水……家中不可以缺少女人,没有女人的生活是苦涩的,枯干无味的。
二十多年来,他不知道在那种痛苦的枯干无味的生活中是怎样度过的?好在自己已熬出了头,有了实实在在的希望,看到了实实在在的生活。
他看到了生活的一种新形式。对普通人来说这是极普通最基础的生活,他却羡慕的要死。他自私的要把发现的这种生活形式隐藏起来,他不想让场里的那些人知道,或许他们心里早知道,只是不敢奢望罢了。他甚至怕他们来抢占他所发现的美好生活,他要过上了这种生活,享受了这种生活,要让他们羡慕,赞叹,然后有一天帮助他们过上和自己一样的幸福生活。
他和瘫子聊天,慧在窑里做饭。他和慧没说一句话,但慧在窑里每一个动作都吸引着他。
她的每一个动作都很轻柔、很优美他和瘫子说着话儿,眼神有意无意在追逐着她的每一个细小的动作,这种动作与其说是看到的,不如说是感到的,她每一次的转身姿态比旧中国那些狐妖舞女好看多了,没有丝毫的做作,这才是生活,实实在在的美。他当过土匪,又是劳改犯,他没有机会没有兴趣去体验那种舞蹈艺术。他不懂得什么是艺术,看到她劳动的动作,他觉得这是世界上最优美的舞蹈,最值得欣赏的艺术。
那一低头一昂首,那一举一动,使他永远也欣赏不够,他看得痴呆,感觉的痴迷,瘫子的嘴一张一合,脸型一弛一张,他竟听不见他的声音。
慧坐在灶伙礅上扯风箱,低头向锅底送柴火,火苗不断地冲出火膛。冒出一股黑烟,他觉得这柴火的烟味夹着一种无名状的香味,十分地好闻。叭哒、叭哒的风箱声悠长而悦耳,似林中的鸟儿在歌鸣。
闻着这无可名状的香味,聆听着这迷人的歌鸣,他觉得自己进入了一种仙境,瘫子的话是那样累赘多余。瘫子见他魂不守舍,撞了他一下,一股无名火就窝在了他的胸口。瘫子见他骤然变脸,不再搭理他斜躺在炕墙上。
老黑非常厌恶地看着他,他觉得瘫子十分的窝囊,手下压着的那只油亮的小壶,嘴上长出了一层油痂,小壶成了他的玩物,他一坐起来就压着它,似爪子的手是那样的不堪入目,黑黑的指甲里仿佛窝藏着一群小虫在涌动,他长得人模狗样,却骨瘦如柴,整个身子活像一个死人骨架。
慧怎么和他能生活在一起?这生活太不公平,太不公平啊!他看着窝囊的瘫子,真想把手中的这杯滚烫的茶水泼在他的脸上。
美妙的如百灵鸟的声音仍在他的耳边萦绕,他听得如痴如醉,瘫子的问话,破坏了这美妙音乐的气氛,在他心里产生一种强烈的反感。
他怒视着瘫子,却发现瘫于是那样的软弱,一双乞求的目光在看着他,骨瘦如柴的身子是那样的不堪一击,他是多么软弱的一个男人!
二十多年里,自己在场里过着什么生活?那是无奈,是被人强制地管制着。他无人管制,本可以自由自在地去享受人的生活,他却不能,他是一个废人,他没有受任何人管制,却不能自由自在的生活,仿佛是一只卧倒在嫩草旁的羊羔,饥肠蠕动,却无力去吃那鲜嫩的青草。
这是多么痛苦地折磨。
在慧所制造的这美妙的音乐中,他觉得瘫子比他们更痛苦更可怜。
瘫子对这声音仿佛很反感,对着慧骂起来:“死人,把人熏死咧,你不会抱一点干柴火?懒的!”瘫子骂人是发之内心的,那咬牙切齿的劲儿仿佛一口要把慧咬死。
他看不惯瘫子这种骂人的狠劲儿凶劲儿,他觉得他不仅是骂慧,是在骂自己,他突的跳下炕沿,把拳头握的咯咯响,这一拳打下去,非让瘫子少几根肋骨不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