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财说:“没问。”
老仙见了麻婆咳一声,麻婆问:“咋咧?”
老仙说:“咱福财咋是个傻娃。”
“咋咧?”
“豆豆看见他那样就去了她姨家。”
“福财丢人咧?”
“倒没丢多大的人。”
“福财去了豆豆家,慧说:‘上炕坐’,他就上去了。吃了一碗荷包蛋,慧问:‘好吃不?’他喜滋滋的说:‘好吃,还有没。’”慧笑了,又给做了一碗,他吃得满头大汗,慧见娃热,说:“热了你把衣服脱了。”
福财放下碗,脱了新衣服,光着上身蹲在炕上吃的唏啦唏啦地响豆豆从地里回来。看见炕上的福财吓一跳,哭着去了她姨家。
他吃了荷包蛋放下碗,光着身子提衣服就要走,慧说:“吃好了?”他说:“饱咧,吃的憋饱憋饱的,”娃还拍着肚子让慧听,慧笑了,说:“甭逛远,今是两顿饭,一会儿回来再吃饭”福财出去再没回来,吃饭的时候找不见人。
麻婆听着变了脸色,她说:“你甭给他爸讲,他知道了,会打死他的,他还小不懂事。”
老仙说:“娃实诚。”
麻婆说:“多亏慧知礼懂事,上村下村离得近也知根知底,要是不熟悉不了解这婚事准吹了。”
能行家觉得这门亲要出问题,他知道豆豆对这门亲不满意了,麻婆张罗着豆豆看屋的事,他心里有说不出的苦恼,他不想在这个时候出麻烦,豆豆那天真的不来他家,他的面子没法拾。
福财去豆豆家,豆豆不论如何也得跟福财照个面,老仙竟说不出个子丑寅卯来,这其中必有问题。
他不想在这个时候丢人。他怨老仙办事慌张,他怨豆豆太不知趣,福财配她是次了些,他是我能行家的儿子,他没本事再没能耐也比一般人强,你女子长得就是一朵花,在这深山里能干啥?能当饭吃?能当衣穿?那些人年到头饭都吃不饱,哪有心思去看你的脸蛋,他觉得这是慧把豆豆宠坏了,慧不该让她到她姨家去省那一口饭。
他心里那种罪孽感消失了,他觉得豆豆在蔑视这个家庭和他能行家,他能行家在村里想办啥事办不成?他不能在村里落下让人耻笑的话柄。他要设法促成这门亲事,他去找老仙把豆豆看屋的时间提前安排,他要很快知道豆豆的心思,好使他心中有数的来解决豆豆的问题。
她如期回来了一按照老仙捏定的日子,豆豆到了能行家的家,能行家把这门亲事看得格外注重,他前一天晚上把厨师请进门,特意出门割了几斤肉,他请了村里有威望的老人,他办得很排场,充分显出了能行家的财力和势力。
他几次察看豆豆的动态、脸色,未发现豆豆有不悦的言谈举动,他打消了种种猜疑畅怀大饮,喝得满脸赤红。
慧听人说,能行家把豆豆看屋的事当大事办了,请了好多人,给隔壁对门都送了肉夹馍。慧心咀高兴,觉得能行家对她这个家很看得起。
一想起他的儿子福财,她心里就不痛快,娃咋那么傻呢,荷包蛋不算饭,他竟吃了两大碗,把荷包蛋?当饭吃。她说让他脱了衣服,他竟脱光了上衣,好在没有人串门来,叫外人看见,不知要笑成啥样。
她和老黑商量好后,把话给了能行家,谁知豆豆不同意。她说:
“我不嫌贫爱富,只要寻个四肢浑全的人,能帮我干活就行,”福财那天来家里,她跑回了姨家。慧就知道这事麻烦了,她去她姨家叫了几次,豆豆不回来。她说:“那是傻子,谁家吃饭那样?这又不是在他家里。”
慧说:“他把咱家当他家了还不好,以后他说来就来,说走就走,像一家人一样,有啥不好?”
豆豆还是没叫来,老仙来问她,她才觉得这门亲定的荒唐,她不能给老仙道出缘故,只说她姨家有事,不能叫娃走,话虽这么说谁能相信呢?
她回来了,把能行家送的礼都扔在了地上,爬在炕上泣不成声。
木已成舟,慧也哭了,她觉得对不起娃:豆豆说:“我爸说,让你在场里给我找个下家,我不敢高攀,我只想找一个四肢浑全的人还不行吗?他那样踱,轻活干不了重活不能干,你叫我跟了他不是活受罪?”
慧说:“福财是不行谁又行?咱村有几个胳膊腿浑全的小伙,穷得一年四季连尻子都护不住。人家的家境好,全村准家盖得起青砖瓦房?”
你过去了起码吃穿不愁,咱村里还有谁家的过活比得上福财家呢?
豆豆哭着说:“我不能靠他老子一辈子,他老子死了,剩下你娃和肉夹馍:西北地区的一种小吃那个跛子,那日子可咋过呀。”
“有你达和我呢,我就你这么一个女子,我能忍心看你吃苦受罪”她知道自己怎么说都已晚了。他家已过了礼,能行家是一个很要面子的人,一旦毁约能行家不会饶了他们一家的她怨母亲,母亲也有难处,父亲死后,老黑堂堂正正的进了这个家,她知道他和母亲是一种什么关系,她对老黑不反感,但看到老黑和母亲在一块,总是不痛快。她一日回来,竟发现老黑在东窑和母亲睡在一起。
这是父亲的窑,这里有父亲的灵位,她一想到父亲心里就难过。听人说,母亲和老黑已办了手续。她一看见他就想父亲,一看见他坐在东窑里心里就不是滋味,她明知道自己这种想法太不实际是不对的,可她是女儿。她忘不了她的父亲,她甚至觉得自己在家里是一个多余的人,如果嫁出去,对自己对这个家庭都有好处,她晚上和母亲说了一夜的话,她决定听母亲的话嫁给福财。老黑一夜未睡。太阳一落窝,慧和豆豆就闭了东窑的门,他再没进去,他知道她们母女俩有贴心话儿要讲。他到这个家,很少和豆豆讲话。刚来时,豆豆叫他叔,以后不叫叔了。俊强死后,豆豆见他跟仇人似的,不再说话,他更不能到东窑去,进了东窑她就吊脸,他不问她话,她不会跟他搭话的。
他几次问慧:“我在哪得罪了豆豆?”
慧说:“时间长了。娃就认你这个达了。”
他不住乎豆豆认不认这个达,他只想一家三口亲亲热热的过日子像个一家人的样子,他不想让豆豆叫他达,他知道娃叫不出口,为难娃呢。
豆豆越来越疏远他,慧说:“娃长大了懂事了自然要疏远你,如果她还小,她早就喊你达了,说不定会在你跟前撒娇呢。”
老黑听了心里就舒坦,如果豆豆是个五六岁的孩子,就好了,他可以抱,可以爱她,逗她玩,惹她嘻笑:她是大姑娘了,他不能亲近她,尽管他对她是诚心的。在他心里,他多么期望有一个女儿,她长大懂事了,为什么却不理他。甚至一句正常的问候也没有。他不埋怨她,他心里明白,她不是自己的女儿,自己也没有这个福气,他只希望她不怨自己,能容自己在这个家里存在就满足了。
慧告诉他说:“豆豆不理你,也不厌你,她一嫁人或许能好些。”他不希望豆豆嫁人,本来家里人就少,她一走就更显得这个家孤单了。他希望有一大家人,热热闹闹地过日子,那才红火才叫家呢。
他扫了院子扫了门前,她母女俩还没起来,他在家里干活心坠有一种无比幸福的感觉,他轻步回到西窑,激动的在窑里来回的踱步。他感到这是一个实实在在的家,他就是这个家的当家的。
东窑的房门开了,那是豆豆端尿盆的碎步,他听见豆豆倒尿的声音,并能听见豆豆放尿盆的撞击声,瓦盆声脆亮。
豆豆走出茅子,走进东窑。慧出来说:“你到场里走一趟,给娃买一把术梳子,一面镜子”老黑走出窑门满脸通红,豆豆站在院里说:“我要个带木座的有花纹的镜子。”
“好!好!”老黑喜得不知如何回答,这是豆豆第一次让他给她买东西。
慧给他钱,他说:“不要我有。”
慧硬塞给他,“你身上那点钱不得够。”
他说:“你甭管,这钱我得自己掏。”他看见豆豆扭身窃笑。
他拍衣服上的土就要走,慧说:“拿一条绳子,把镜子绑在背上好拿。”
“还用你操心,我知道。”老黑脚步似踩在云端,出了家门,轻步如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