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黑冷冷地站在那儿发呆。他心里很苍凉。
“哎!过来!”他没动,一种畏惧感跟声而来,难道她告诉她男人说我路上摸了她,捏了她?
这女人真歹毒!翻脸就不认人。他这下摸到刀刃上了。
那男人向他走来。他转身即跑,那男人追过来喊:“过来!过来……”他哪里敢停,树丛中突然闪出两个汉子,手里握着砍柴的刀挡住了他的去路。
“跑啥呢!在屋里坐坐去,喝口水”没等他回话,他被追来的男人抓走了。
“我叫憨二,甭害怕,你走了显得我们不懂礼貌。”他把他拉到村口说。
“是你背她回来的?”
“没,我没有,我没敢碰她……”
憨二笑了说:“做好事还不敢承认,是村人看见的。”
“没有,一定看错了。”他恐惧地看着憨二。
“没有就没有,甭怕,进屋坐坐,喝口茶。”
他被憨二拖进了一家院中,院里有两孔窑洞,他跟憨二进了东窑。
她靠在炕墙上,旁边半躺着一个男人。
憨二说:“他见我就跑,好像做了啥坏事?”那半躺的男人手里握着一个油亮的小茶壶,冲他笑说:“我叫俊强,是慧的男人。我让你来,想认认你,好谢承你”。他声音低沉,仿佛从炕洞里钻出的。
老黑听出他背回来的女人叫慧,讲话的人是个瘫子。“我叫老黑。”他说完就要走,“我回去还有急事呢。”
“急啥!坐下坐下。给老黑兄弟倒杯水。”他笑得很难看。
其他几个男人女人要走,瘫子躺在哪儿说了很多该说的感谢话。憨二也走了,屋里剩下了他们三人,慧耷拉着头,一副痛苦子。
瘫子躺在炕上手压着小茶壶很懒散地问他:“在哪沟里?”
“场里。”
“就是响炮的那边?”瘫子撑起身子来了兴趣。
“你是……”
“我是职工,场里的职工。”他讲得很认真。
“听说那里关着一群犯人,经常有人跑,枪打不着的用火箭炮打,是不是?”
老黑欲笑,未笑出声,他想象不到,山里人的想象力会这么丰富。他解释说:“里面是关着犯人,也有人跑,但没听说过用火箭炮追打。”
“枪打不着了,还不拿火箭炮打?”
慧听得很惊奇,耷拉的脑袋挺了起来。
老黑喝一口茶水说:“没有的事。”
“不是火箭炮,咋那么响?见天响?”
“采石场放炮,炸石头。”
“炸石头做啥?”
“做水泥,城里的高楼大厦都是水泥做的。”
“盖房子用的水泥,听说过,噢……山里人咋说的那么玄乎。”他自己也笑了。偏头见听得痴呆的慧死瞅着老黑,他用胳膊拐撞她说:“痴样!不疼咧?”又笑。
“你们山外人见识广,听你们说话有趣。”他对慧说:“光听说话,不疼了下炕给老黑兄弟续水去。”
慧动了一下,呻吟一声咬牙低下头。
老黑说:“不必,我就走,还有事。”
“倒我的倒我的,”他抓起小茶壶要给老黑倒,老黑说:“我不喝,不喝……”他想那个小茶壶倒出的茶水一定是捂酸的味道。
“急啥?”他声音很大,身子却没动。慧动了动脸,他急忙走出了窑。
夕阳染红了山沟,把挂在窑洞前的草药染成了酱色,场院平坦如案,扫的很干净,金黄色的秋叶在小院平坦的地面上滚动戏耍,给这沉寂的人家带来了生机。大门是木制的,黑漆已脱落,已近似木质的本色,门关垂头欲跌是个瘦细的棍子,随时会掉出来,老黑上前把门关推进放正。轻手合了门,门柱的叫声低沉阴怪。
街上有闲人走动,他们老远冲着他笑,一副很熟悉的笑意笑语他在这山沟的出现,一点儿没引起村人的注意,仿佛他是慧的家里人,或者是一门常走动的亲戚。他对村民的朴实和热情产生了一种感激之情,一种亲切感。他走向村外,顾首回望,慧家那两眼窑洞就清晰的展现在他眼前,在风中戏闹的树叶,摇曳的药草,还有那个被疼痛折磨的慧。他不敢再看,怕想到她那痛楚的表情,她那般情景地被背回来也不请大夫看看,就那样的扔到炕上,她不知要受多少罪?瘫子一点也不疼惜她。他不知走后瘫子会不会让她去干活?那个死男人知不知道用热水去给她敷?给她按摩?他一定会的,他会让她躺在怀里用蒸热的毛巾给她敷,给她去按摩,她在他的怀里会失去疼痛,会甜蜜地入睡。
山雾像一个怀旧的女人,太阳爬上了山顶,她依然不肯离去。
老黑是个刀架在脖子上不低头的亡命徒,他这一生什么都没怕过,当过土匪,接过土匪头子黑胡子油光贼亮的枪做过山霸王,欺男霸女好猖狂一时,最终被政府镇压了。
老黑生来就是个硬性子,没生出来就在娘肚子踢腾,隔三岔五的在娘肚子翻跟头,一脚一脚把娘肚子踢得生疼,结果在生他的那天晚上,头脚颠倒了位置,庄户人称“立生子”,咋也生不下来。硬是把娘撑得奄奄一息,他才快快地“走”出来,又是哭又是闹,待他平静的时候,娘已断了气儿。
人世间确实没有娘肚子里舒服。他在娘肚里怎么折腾,没人打他,没人骂他。到了人世间就不同了,父亲是个火爆脾气,他的脾气也不弱,钢和钢一碰就撞出了火花,最后吃亏的一定是他。
当他十岁的时候,父亲已无法管教他了,父亲对他说:“你不听话看我把你塞到井里去!”他把老子的话没往心里放,终有一天,老子真把他塞到井里去了。
老子把他放在水桶里,用绳子捆好绑在桶梁上他从没下过井里,井里使他很惊奇,抬头一井天,看不出个人影来,他好奇并不害怕。老子上面喊:“你怕不?”
他来不及吭声,他被井里的景色迷住了。井壁光滑,水珠滚动,似一圈绸缎裹着他,井底越来越近,水面泛着碧波似鳞光闪亮。
老子又喊:“你再不吭声,我就松手撂绳咧,让你喂王八去!”
他没见过土八是什么丑样,他想去看着王八的尊容,老子一遍一遍喊声没回音,心里害怕,发毛,娃在下边一定吓傻了。他大声惊叫:“我的儿呀,你坐好,不敢动,爸把你吊上来。”
他不能没有儿子,老婆十九岁离他而去,就给他丢下这个宝贝,怎么狠心把他塞到井里去呢?老子哭喊着,拼力而小心地摇着辘轳,一只粗手稳着摇摆的井绳。
黑子看着井里神秘的磷光离他越来越远,在井下闹起来:“你放下我,放我下去……”
听着儿子凄惨的叫声,他失声地哭了,这是没妈孩子的哭声,“娃呀,爸错了,是爸错了,爸不该吓你,爸就把你吊上来。你上来愿意咋着就咋着,爸不再打你,骂你……”
他被老子吊上来,永远记恨着老子。他给村里的大人小孩描绘着井里灿烂而神秘的世界,他说他听见了王八的叫声,看见和井盖一般大的王八在井下移动。他讲的很恐怖,大人小孩听的很害怕,不过害怕的同时也有几分羡慕。
他十岁开始在社会上混,偷看女人尿尿,捅窗户看小两口睡觉,偷鸡摸狗啥坏事部干过。
十六岁那年,在城里打架被黑胡子捉住带他下了馆子。
黑胡子就喜欢他这德行,请他吃了饭问他:“如果老子止你去揍一个人,你敢去不?”
“去!你只要让我天天下馆子。”
“如果让你去杀他,你去不。”
“为啥要杀他?”
“因为他有钱。”
“有钱凭啥要杀他?”
“为啥他有钱,咱没钱?咱有了钱要吃啥就有啥,绫罗绸缎随咱穿,坐小车坐飞机走北平逛上海,随咱的便儿。”
“真的?”
“那还有假,你没钱能吃了这顿饭?你没钱谁伺候你!”
“行!杀就杀。”
黑胡子当下不会让他去杀人,只想探探他的口气,试试他的胆量。吃完饭,黑胡子带他上了山,从此,他干上土匪的行当。黑胡子是土匪的头儿,有百十个人,五十多杆枪,他干活儿很顺手,前世干过似的。他喜欢打,喜欢枪,喜欢做欺男霸女的坏事。晚上他很兴奋,常睡不着。越是刺激的活儿,越是冒险的活儿他越敢做。黑胡子死了,他坐了黑胡子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