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喜欢我飞么?”
“我喜欢不喜欢,你要飞我也没办法。可你要飞哪儿去啊?”
“飞到——一个我可以随心所欲的地方,我可以看人家怎么生活,人家却不必看我怎么生活的地方。”
“你要找你父亲去吗?”
“我不会去找他,他那里不会有我要的东西。”
“你到底要什么?”
“我要——”她把两根手指放到下嘴唇上,一边摩挲着暴起的皮,一边说,“真遗憾,其实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我究竟要什么呢。再睡一会儿吧,瞧你困得都不行了。”
她随即把窗帘拉上,屋里重又暗下来。
正最后一次睁眼,是下午三点左右,侧过脸看见毛榛一只手端着书靠在床头,另一只手放在嘴上。她的样子完全变了,衣衫整齐,头发湿漉,发梢朝外翘着,身上飘着淡淡的杏仁香。他从她嘴上拿下她的手,撩起书的封面,看见是米兰·昆德拉的小说,正想说什么,毛榛扭身下了地,穿着鞋,“终于醒了,我去烧开水,沏杯茶。还是没喝过我吧?花茶还是绿茶?”
“绿茶。”
不一会儿,厨房里传来劈哩啪啦玻璃器皿的碰撞声,水壶的笛声,水往茶杯里倒的声音,最后是“嗵”的一声。两分钟后,她端着茶杯缓步走回来,走到床边,几乎把茶杯扔到茶几上,两只手立即揪住耳垂,嘴里“咝咝”叫着。
正拿过茶杯吹吹,抬眼看她,“瞧你笨手笨脚的,做个水也弄出那么大动静。你昨晚是不是说想去什么地方,怎么说的来着?”
“没说过啊,一定是你喝糊涂了。”
“是么,我真喝糊涂了?没说过就好。”
下午的雨一直下着,正一直喝着茶靠在床头发呆,毛榛则一直卧在床头看书。那本书她大概已经看了很久,最前面的十几页卷着边,连硬纸皮封面也翘起来。她一边看,一边把卷起的边往反方向卷下去。“正,”四点多的时候,她叫过他,“我想起一个作家,只活了五十岁。他快死的时候跟他老婆说,其实,活得长的好处之一就是你对故事能知道得多一点。”
“可是,有时候,死了的才是故事。”
毛榛抬头看他一眼,又低下头,“你说,为什么有人会一辈子喜欢住在边境上?”
正想了想,回答道:“神秘,危险,自由。”
“要是边境南北两面让你选,你选哪一面?”
“南面。”
“为什么?”
“感觉是往上看,不是往下看。”
将近五点的时候,中雨转成了毛毛细雨,天也略微亮些。毛榛阖上书,看看表,又看看正,“饿了,今天我们出去好好吃一顿吧。”正掏出兜里的钱,差不多有三十块。毛榛笑笑,把钱塞回他的口袋,说今天她请客。
他们走下楼,过马路向南,二十几步远,便是那条街上最像样的一家饭馆。毛榛点了半只烤鸭,一打荷叶饼,一份竹筒饭,还要了另外两个大盘装的菜——是什么,正记不太清了。他记得那天盛鸭汤的碗很大,汤也浓。毛榛喝了满满一盆,不够,又添半盆。好象她还问过他要不要再喝点酒,正笑着摇摇头,他晚上还要回报社赶稿。
吃饭的时候,两个人都没说太多的话。饭馆里人不多,时间又早,几个女服务员站在厨房门口的布帘前,唧唧咕咕地小声聊天。正偶然想起毛榛先前的话,莫名地说了一句,“你可别跟别人太不一样了啊。”
毛榛抬眼看他,像是十分疑惑。
“你要真想去什么地方,不论是什么地方,最好跟我说一声。”
“跟你说怎么样,你去找我?”
“也许吧。”
正不记得毛榛又说了什么,大概是没有。如果她还说了什么,他应该无论如何都会记得。她一定只是笑笑,让正觉得不必再说下去,那个话题就那样打住了。
毛榛付帐的时候,正先从饭馆出来,骑车到不远处的一家银行把前几个月存在里面的工资都取了出来。他返回饭馆,看见毛榛正托着腮朝着窗外发呆。外面的光亮和屋内反差不大,挂了半截的镂空窗帘把她罩在一片柔和又朦胧的碎影里,橘红色的桌布映得她容颜愈发白皙,两篷又长又密的睫毛轻轻地一张一阖,掩着她那双幽深又难得安详的眼睛——那一刻,正几乎不忍心惊动她。他轻轻坐下,拿过她的钱包,把五十八张十元的钞票放了进去。毛榛回过头看看他,什么也没说。
分手的时候,他看着她走进那条街口,又走进那个门洞,还隐约透过二楼的走廊玻璃窗看见她走上楼梯。他不管她看没看见,都朝她挥挥手,然后掉转身,拐进楼下的派出所大院。他的车跟毛榛的车挨着插在车棚里的架子上。他骑上车,抬头朝楼上望,一会儿就看到上面的灯亮了,随后窗帘也慢慢拉上了。他蹬车离去的时候,怎么也没有想到,那会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毛榛。
那天晚上的空气,清爽得如同满城长满翠竹,散发着雨后各种绿叶的清香。德胜门城楼上正在拍电影,几只青光灯从楼底打到楼上,把原本黑红的墙照得青紫。角楼两端窜出两束强光探照灯,交叉着往天上扫来扫去。一切都像梦,让正无法肯定他那天是否真的看到了城楼上挤挤挨挨的几十个人头,穿着古装戏服,抖着长翎子,扇着扇子的人影在楼顶晃来晃去,几十米长的水袖从城墙的凹处垂下来,好像几条彩色的水流。紧接着,他听到一阵轻微的锣鼓点配着清脆的胡琴声从又高又远的什么地方传出,像天籁,让他不由得停下车,脚点着地,默默地听了好一会儿,好一会儿。
正在那年九月开始了他新的校园生活。三年后毕业,他离开了那家报社,回到d大学作了一名教师。
再两年后,他结了婚,娶了个名叫辛笛的女人,他们一直住在三里河一带,离他的父母家很近,走就可以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