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着他,从嘴唇上撕下一小片暴皮,“这么多年,你肯定一直都想问这个问题,而且希望我说有关系,对不对?”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随后把眼睛移开,“可我真的不知道。很多事情也许都是天意,造化弄人,有时我也觉得无能为力。”
“你看,你又神秘起来。”
“是实话。你不觉得生活本来就挺神秘的么?我早就想通了,不非较劲把什么都弄明白。我可能死的时候,躺在**,对自己还是一大堆疑问。”
“那干吗呀,死都不死个明白?”
“明白又怎么样呢?更何况,也明白不了。”
毛榛晃晃酒瓶,看着空了,就去取了另一瓶过来。正再用牙齿咬开瓶盖,递给她。“喝了半斤了吧?”她问。
“有了。你到底有多大酒量?”
“不知道,没醉过呢。要不我们今天试试?”
“行,我陪你,想醉还不容易。这一瓶不够吧?”
“那你下楼再买两瓶。”
正穿上鞋,匆匆跑下去。楼侧的小卖部里只有个老太太,正坐在电视机前打盹。正叫醒她,买了两瓶二锅头,再三步并两步往回跑。到二楼时,突然看见楼道高窗上闪着两点杏黄色的光。他停住脚,晃晃脑袋,定睛看,是只猫,扭着身子一动不动看着他。他不由放慢了脚步,走上三楼,又回头看看,那两点黄光仍然一动不动跟着他。他进屋,轻轻推上门。
“楼道里有只猫。”
“哦,那只黑猫,没吓着你吧?晚上老守这儿,白天就跑了。”
“有点像绵阳的那只。是野猫?”
“大概是吧。”毛榛把他们的杯子又斟满,等他坐稳端给他。正喝了一大口,“对了,快说说,你父亲是什么时候来找你的?”
“两个月前。”
“他什么样?”
“不怎么样,起码跟我想的不一样,我原来以为他会是个大美男子呢,结果就眼睛还挺好看,有点象袁世凯,其它都一般。灯太亮了吧,要不要关了?”
“行,你怎么舒服怎么来。你好像很喜欢摸着黑说话。”
“是么?我倒没注意。”毛榛拧开床头灯,“那就留盏小的。”
“他现在在哪儿?”
“我父亲啊?在加拿大,他一直住蒙特利尔。他以前不知道我,所以他来,我对他挺好,没对他有什么怨言,倒还觉得当年,他在加拿大住了那么多年还能那么勇敢,不容易。”
“住加拿大怎么就不能勇敢?”
“自然条件太好的地方,人就不会太顽强。反过来,象我们,以后多半不会到加拿大那样的地方生活。”
“你妈呢?”
“她更不会去加拿大了。她还在北京。”
“她怎么样?”
“她?皮实着呢。”
“他们见面了吗?”
“应该见了吧。我没问他,我怕我一问,他又得哭得一塌糊涂。”
“哭?”
“喔,他很能哭。不知道当年他是不是也这么爱哭。”
“为什么哭?”
“老了,突然发现有个女人给他生了个孩子,还有人替他养了这个孩子,他感动。听我说夜里要出去干活,他也哭。他以为哭就能解决这么多年的事,真是太懒惰了。”
“哭也不是坏事,只要他真想哭。”
“也没什么好的吧,”毛榛摇下头,“都已经二十多年了,还有什么沉不住气的?发泄多容易啊,不发泄才难。唉,觉得所有男人在遇到问题时,都选择的是最懒惰的办法。”
“你这是有感而发吗?你说的男人,包括那个男的吧?”
“他啊,“她想了想,”包括。”
“也包括你那个离了婚的丈夫?”
“他算不上,”毛榛决绝地摆摆手,“他太轻了,象片羽毛。”她噘起嘴唇往手心里“噗”地一吹。
“不会也包括正武吧?”
她又想了想,神情暗淡下来,“怎么会不包括他呢?他是最懒惰的一个。”
正沉默了。
“怎么,你听着不舒服了?”她俯下头看他的眼睛,“对不起,我得这么想,要不然,你今天恐怕都见不到我了。这么想了以后我心里一下子就舒服了。”正歪着头看看她,她接着说,“当然,他们给我的肯定不一样,我从他们那里得到的也完全不同。可那又怎么样?最后不还是得我一个人。”
“怎么不一样?”
“我不说了,”她的手又放到嘴唇上,“说了,你又要不舒服了。”
“你说吧,我没事儿。”
“那就说正武吧,正武给我的是死,可我给他的是生。”
“什么意思?我不懂。”
“那就不懂吧,以后早晚你会懂的。”她猛地撕下嘴上的一小片暴皮,嘴唇立刻渗出血来。
正“咝”了一声,把她的手拿开,“疼不疼啊你?”
毛榛笑笑,喝了一大口酒。
“怎么你这些习惯都对自己这么狠呢,”正嗔怪道。
“那我要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你就原谅我吧。”
“别这么说,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
他们喝光第二瓶,又开了第三瓶;开第四瓶的时候,正的牙齿已经发软,怎么咬也没把瓶盖咬开。毛榛抢过去,硌在茶几边,“砰”地用手掌一拍,瓶盖“咯愣愣”掉下去。“行啊,你!是不是喝来劲了,这么大力气?”他拍拍她的肩,“这茶几这个角就是这么断的吧。”
毛榛哈哈笑起来,好像很得意,两只眼睛周围也泛出象疹子一样的红。
“那你以后还会结婚吗?”
“会,”毛榛抬起脑袋想想,又斩钉截铁点点头,“会!”
“也生孩子?”
“孩子——”她的眼神突然飘向很远的地方,迷离了片刻,“那倒不一定了。你呢?”她看他。
他说,“我陪你,你结婚我就结婚,你不生孩子我也不生孩子。”
她立刻推开他,坐直,“那干什么?听着多让人难受。我希望你当爸爸,最后有好多好多儿子孙子把你背到八宝山去。”
“我哪有那么大本事。”
“有,你肯定有。”
她突然把头伏在他的两腿之间,“你的精力多旺盛啊,别看你没有正武高,也不比他结实,可就那一次,我就知道你有使不完的劲。生吧,你的基因多好啊,生出来的孩子一定又健康,又聪明,又跟你贴心。”她闭着眼睛想像着,脸上挂着既疲惫又十分幸福的笑。“听话,你可不能浪费自己。”她抬起眼,看他。她的脸突然绯红,连鼻尖都是红的,眼眸锃亮,随后又淡化成那个眼神,那个出现过无数次的眼神,又在他脸上找着什么。正知道她在找什么——果然,片刻之后,她突然提高声音,“正,你知道正武像什么吗?”
“像个武士!”正“腾”地站直身,一手叉腰,一手作挥剑的姿势,“不粉身碎骨就不罢休的武士!”他在空中划个大大的圆圈,然后比划着把剑指向心窝,再突然指向毛榛,“说!”毛榛愣了一下。“是不是你让他粉身碎骨的?!”话音刚落,弹簧床垫晃了晃,他一下子倒在墙角里。
毛榛哈哈笑着要拉他起来,“也许是吧,我承认,也许是吧,我不承认你是不会答应的。不过你说的不像,一点也不像,你太美化他了,他哪有那么高大。”
“那你说,他像什么?”正躺在墙角摇摇脑袋。
“他啊,什么也不像,他就是他。如果能找到第二个他,我们俩都不会是现在这样。他那个人,实在是太自私了。”
“我要是他,也会那么自私。”
“不,你跟他不一样,”她的眼睛在灯光的阴影里像跳跃的两团火苗。“你比他好。”她用手捂捂心,“你没他那么霸道。”她又拿起他的手,“你的手掌比他软,这儿比他柔软,”她拍拍他的胸脯,“你的腿,脚,脚腕,脚趾头,还有你的小玩意儿,都跟他不一样……”她没再说下去,靠在墙头,眼里的火渐渐熄灭,神情开始有些戚然。正看了她半天,最后把她搂过来。她趴他腿上,先是冲他微微笑,继而把头埋进他的腰里,默默的,但没有哭。他们那样呆了很久,紫云飞散开遮住了月亮,月亮慢慢暗下去,她才又抬起头,拳腿坐直,撩起体恤的下摆擦擦眼睛,然后凑到他眼睛下看他,“你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