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嘁,”正别过头去,“谁不会穿啊?”
“怎么,还不好意思啊?”
一两三个的肉丁包,正武买了一斤半,还买了两碗牛奶,用托盘端过来,坐在他们的对面。“都把衣服穿上,有那么热么?”他说。
“嗯,特别热,刚才出了一身的汗。”毛榛说。
“赶紧穿上!”正武说着,把牛奶放到毛榛和正的面前。
正照他的话做了,毛榛却只把羽绒服披起来。
“穿好了!”正武又说。
正帮她抬起袖子,毛榛朝正噘噘嘴把胳膊伸了进去。她把自己的牛奶让给正武,正武推还她,“让你喝你就喝,我要喝就买了。”毛榛显然是饿了,一口气吃了五个包子,拿起来第六个,想想,还是放下了,转手放进正的碗里。正噗哧笑了一声,“以为你真能都吃了呢。”正武没有笑,只是说,“还不赶紧喝口牛奶,小心噎着。”
有辆面包车从窗外缓缓驶过,正武抬头,看着车灯从一个窗口亮到下一个窗口,然后像是漫不经心地问,“刚才那小子是谁啊?滑得那么热火朝天的?”
毛榛低下头,端起牛奶,喝了一大口,“你们学校的。”
“哪个系的?”
“他说是阿语系的。”
正武没再说什么。
“阿语系是什么语啊,阿拉伯语?”正问。
正武没回答,毛榛忙用筷子立在嘴边示意正别问。正武从毛榛手里拿过筷子,把盘里最后一个肉丁包夹进她的碗里。毛榛要推,他说,“吃了。”然后看她吃完,收拾了桌上的所有碗筷,拿到水池那边去洗。
出了食堂,三个人一起骑车到校门口。正武问正说,“你考试准备得怎么样了?”
正说,“差不多。”
“差不多是差多少呀?能上北大,清华?还是能上北外,外交学院?”
“反正能有学上。”正说完,蹬上车便想走。
正武一把拉住他的车后座,“急什么!路上小心点,这么晚了,别晃晃悠悠的,哪儿也不许再去了,听见么,直接回家。”
正没说话,正武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听见了没有?”
正仍旧蹬上车,头也不回地答着,“听见了。”
正第二次见毛榛是几个月后。
那天他已高考完,正在家里闷头睡觉。下午,正武意外地回家来,推醒他,“起来,起来,请你去吃西餐,去不去?”不等正完全清醒,他一把将他从**拽起,把他的脑袋摁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不能再睡了,妈说你都睡了一个星期了,睡傻了吧快。”他从衣柜里抽出一件短袖白色翻领衫,强迫正换上,然后他们并排骑着黑色凤凰28,冲出那时叫“汽车局”的大院,穿过宽宽的长安街,划着很大的弧线往北拐上了一条新开辟的马路。
“上哪儿吃去啊?”正问他。
“甭问,到了你就知道了。”
那马路叫什么名字,正已经记不太清楚了。好像刚刚拓宽,路面补着两条深灰色新柏油,象是仍旧湿着没有完全干透。沿路树木很少,隔一会儿还出现一个被锯断的树墩。在正的记忆里,他们兄弟俩像这样一起骑车出门,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正武不时把一只胳膊搭到他肩上,另一只手也撒开把。他问正像不像鹰,正没有回答,一直笑着,摇摇晃晃地往前骑。
那时柳叶已经抽过芽转成了深绿色,一团一团的杨絮已经在地上打过滚,脏兮兮地卷堆在马路牙下。天正渐长,太阳从左侧照下来,把他们的影子拖得很远。然后他听见正武说,“一会儿还有两个人跟咱们一起吃饭。”
正立刻小声说道,“我就说呢,怎么也不会单请我啊。谁啊,我沾了谁的光?”
正武说是毛榛。
正问,“你请她吃饭,干嘛要我陪啊?”
“你以为我想让你陪?是这丫头说她要再带一个人,今天才说的,我来不及找别人。”
“为什么她要再带一个人?”
正武正过脸去,默默地笑了一下,“鬼心眼呗。”
“再带个什么人?不会是个男的吧?”
“她敢?不怕我宰了她。”
而后他们就骑过了那个宽敞的开口。正武突然刹住车把,又倒回去,一只脚仍踏住脚蹬,一只脚支在地上。正把车停在他的后面,顺着他的视线往下看去。土坡不长,下面的洼地却很深。洼地的边缘是一圈茂密整齐的白杨树,阔大的树叶在树顶连成一片。从树木的缝隙中,可以看到树荫下有一片泱泱的湖水。因为背荫,湖面上没有一丝阳光,就那么茵茵的,泛着树木倒影的青绿色。现在想起来,那天见到的八一湖,大概是离真实最远的,潮湿,阴暖,凝滑,像一碗绿色的牛奶。
“想不想下去看看?”正武问他。
“可以。”
他们支好车,上好锁,正跟在正武后面一溜小跑地下了陡坡。
“知道这儿吗?”正武问他。
“嘁,谁还不知道这儿。”
“来过?”
“这半个葫芦不常来,另外那半个葫芦倒是常去。”
“去干什么?”
“还能干什么,游泳呗。”
正武拿了块小石子,朝湖里使劲投了下去。水面纹丝不动,石子“突”的一声就消失了。正也从地上捡起一颗石子,朝湖面打着水漂。
那时的八一湖还是个野湖,幽僻荫郁,远近见不到一个人,也听不到一丝响声。正武走到湖边,撅了根树枝沿倾斜的岸往下面探探,抽上树枝以后仔细看看棍尖,然后叫上正离开了那里。骑了一段路,他说,“记着,别逞性子到那半个葫芦游泳。”
“为什么?”
“那儿的水很深,水面看着没事儿,下头可就难说了。”
“你知道?”
“刚才扔石子儿,你以为我跟你似的在玩儿啊?你要是掉进去,恐怕连叫一声都来不及,人就没了。顶多扎着两手扑腾一下,就这样——”正武把两只手都伸到头上,像是抓够着什么,眼珠朝上翻,仰着脑袋假装使劲吸气——他的自行车左右晃动起来。正“嘁嘁”地笑了。正武放下胳膊,扶住车把,“别笑,我不是逗你。发现没有,那岸都是石头砌的,很陡,往湖下面去又很斜,没过水的石壁上都是青苔,就算你能游过来,恐怕也蹬不住,上不了岸。”
“你在那儿游过?”
“我游过,不等于你就能游。你的水性能跟我比?记住啦?”
正小声说,“嘁,你怎么知道我不如你?”
正武伸手打打他的脑袋,正便不再说什么。
出乎正的意料,正武把带他到了“莫斯科餐厅”。
他们存好车,在门口的台阶上等了一会儿,毛榛和另外一个女生便跑了进来。“哟,是正陪着来的。”毛榛微微笑着,推推身边的女生,“这是冯四一,我的好朋友,外交学院的。”
正朝冯四一点点头,然后跟在他们后面往里走。毛榛仍留着短发,右侧头顶上露出个明显的旋儿,把她圆圆的头弄的象要飞起来的一朵蘑菇。她的浅灰色细线毛衣的领口很大,右边肩上还开着一寸来长的线。正低下头,看见她的屁股。还好,他想,裹在灰黑色弹力裤里,滚滚的顶多像两只刚熟的葫芦。毛榛大概是意识到了什么,在前面突然站住转回身,朝正眨眨眼睛。
还没坐稳,正武就开始看菜单,看了一会儿就叫服务员,一口气点了三个汤,八个菜。正诧异地看着他,这么有钱,他想。毛榛和冯四一不停地小声说着“够了,太多了,西餐哪能吃这么多啊,”正武都像没听见,继续翻来覆去地研究着那张只有一页纸的菜单,直到女服务员敲敲本子,皱着眉头说,“点这么多,你吃得了吗?”“就是,就是,”毛榛和冯四一附和着,正武这才把菜单交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