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起来,进到里面小隔间,看了一遍绳子上晾的照片。有几张曝光似乎过了一些,但大部分还说得过去。他又转过身到桌边,想再看看昨晚那条底片,但找了半天没找到。这时他看见机器旁边有一张对折的纸,拿起来,打开。是毛榛留的:
>正,这个底片我拿走了。对不起,没有经过你的同意。
他想了一下,继续看:
>我知道你一定有很多疑问,其实,我也一样。你就是问我,我恐怕也不能全答上来。所以答应我,别问,至少是现在。
随后的一个星期,选修课教授生病,停课一周。再在大教室见到毛榛,她低着头,眼神里有种坚硬的东西,显然不想说话,也不想让正说话,更不想让正走近她。
很快到了年底。年前最后一节体育课是上午,达标考试,正和扁豆扔铅球、跳远、跑完1600米,已是一身汗,匆匆披上棉衣,横穿操场,想从历史系办公楼后门抄近路回宿舍换衣服。刚刚跑出操场围栏,正一眼看见拐角处的一棵老槐树下,穿着象牙色羽绒服的毛榛,双手把着栏杆站在那里。隔开她半米,一个留寸头的男的靠着栏杆,脚蹬在身边的一辆28男车的低梁上。他歪着头正在讲什么,那个样子让正一下子想起他是谁。他有些吃惊地放慢脚步。看他们的样子像是很熟,甚至不像老师和学生。男教师脸上有些紧张,不时朝毛榛笑笑,又不时朝四周望着。
扁豆问他,“看什么呢?”
他朝那边抬抬下巴,“那边那个像不像上次作讲座的那个人?”
“哪次讲座?”
“就是爆满的那次。”
扁豆伸伸脖子,“好像是。”
“他不是外校的么,怎么会在这儿?”
“呣,你看不出来?他是对那个女生发生了一点兴趣。”
正看了一眼扁豆,不由吃了一惊。
“怎么,有什么问题吗?”
正没说话,又回头看了两眼,带着满肚子疑惑跟扁豆跑开了。
转过年来一门接一门的考试便开始,正整天泡在图书馆或教室里,就是睡觉也几乎在背书。他偶尔会想到毛榛,偶尔在食堂看见她排队打饭,大多是半个馒头一粥一菜,戴着大棉手套端着,匆匆离去。
考试全部结束已到月底。考完最后一门,他回到宿舍,见扁豆和另外两个外地同学在打包。
“怎么寒假还回去啊,”他问扁豆,“不是说一年只回一次么?那你夏天不回去了?”
“夏天再说夏天的,现在说什么也得走,想家想得厉害。你帮我取成绩单啊。”
他答应着,看着他们兴奋地上铺下铺地忙乎,听扁豆指着窗户、门和锁,以及安全和卫生等诸多问题罗嗦了一番之后,他送他下楼,骑车送他到公共汽车站。
“要是我回来晚,你记着先帮我把被褥拿出去晾晾。”车开过来,扁豆一边跟他说着,一边拽着行李挤了上去。
正转回校园,骑到古庙附近。不断有女生三三两两结伴从楼里出来,从他身边走过,快乐地议论着刚刚结束的考试和即将开始的寒假。正坐车后座上等了一会儿,见人渐渐少了,才悻悻地骑上车,骑到女生宿舍区。按照学校规定,男生是不能随便出入女生宿舍的,他犹豫一下,还是走了进去。问过几个人,在一楼的西头找到毛榛的房间。一个女声让他进去,他推开门,里面的样子吓他一跳:虽然是冬天,三张上下铺有五张仍挂着蚊帐,蚊帐外面顶天立地地挂着衣服,地上、桌上、窗台上沥沥落落扔着各种物品,宿舍中间拉着的一条铁丝上密密麻麻地挂着乳罩、三角裤、袜子以及月经带。一个女生从蚊帐里探出头,告诉他,毛榛还没考完试就走了。
“是不是回家了?”正问。
“不知道。”又说,“她走得很急,那不,”女生指指窗外,“她的被子都忘了收。你要是没事儿,干脆替她收进来得了。”
后院空地上长着几棵大树,树之间栓着铁丝,一床白色的被子孤零零地挂在那里。阳光仍有几分温暖,地面的草全枯了,牵牵绊绊没过脚踝,沿墙爬到楼顶。正翻开被子看看里面,被头和被面都是军绿色的,他不禁有些犹豫。
“对,就是那床,”女生趴在窗户上朝他喊道。
被子中间已经有一道浅浅的绣迹,倒还暄和,拍拍,飘出一股被阳光晒透后的土腥味和像是烟熏过的混合甜味。
那女生又叫道:“你别抱着被子再走来走去了,就从窗户这儿递进来,我接着。”
正照她的话做了,又看她把被子甩到那张没有挂蚊帐的上铺。女生转过脸问他,“你找她有什么急事儿吗?等她回来,我告诉她。”
正摇摇头,谢过她。
期末考试的成绩很快发下来。扁豆的成绩单上一片红,不是“a”就是“优”,最差的是体育,“b+”。而正只有翻译课得了a,其它都在b一级。这个成绩算不上垫底,但恐怕也不足以让他父母高兴。他没有主动把成绩单拿给他们,他们呢,也没提出要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