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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去看三娘。”喝过粥,我挣扎着下了床,子漠没有拦着我,他看上也很累。三娘半靠在藤椅上,眼镜老师正在喂她喝粥,她依旧很虚弱,但是气色好了很多,面上也有了点红润。在三娘房间里呆了一会儿,由于我目不转睛地看得她不自在,被她一烟袋锅子甩了出来。
到院子里牵起哀鸣不止的大狗,我想去看看哥哥的坟。想着12年来和哥哥在一起的点点滴滴,竟然连他的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自私地昏迷了这么多天,可是否这也是哥哥的心意呢,他不愿让我直接面对生离死别的痛苦。那么,我也只能去看看哥哥的坟了。
哥哥的坟安选在娘和奶奶的坟旁边,坟头有几捧新鲜的山花,想是下葬的时候摘的,看着三个小小的土包,里面安睡着这个世界上我最亲爱的三个人。他们竟然都这么早的就离开了我,为什么不能多陪我几年,为什么要把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扔在这个世界上?
村里人都说我是不祥之物,我的亲人都会因为我而早早死于非命,所有爱我的人都将得不到善终,真的是这样么?我真的是那种败家索命的冤孽么?天色一点点暗下来,坟场里安安静静的,我跪在三座坟前,低着头,没有眼泪。
远远的,大狗在一棵树下哀鸣不止,坟地里渐渐里飞起了一团团绿色的鬼火,借着夜风,鬼火在空气里轻轻地晃动,仿佛是在跳着一曲忧伤的舞,萦萦绕绕,围着我小小的影子。
“唉,小雨也死了。”长舌头女鬼挂在树枝上,面无表情地说。
“小烟太可怜了,从小就没有爹娘,奶奶也不承认她,现在连最疼她的小雨也死了。”李二媳妇努力地抽搐着爬满黑斑的脸,只挤得脓血直流。
“你看她在那一动不动跪了一下午了,都这么晚了还没要走的意思,她不会是疯了吧?”长舌头女鬼耷拉着舌头,口水快流下来了。
“你们两个别在这发神经了,时间不早了,快叫小主人回去吧,着凉了可就麻烦了。”僵尸楚生平举着双臂了无声息地跳了过来。
“吓死我啊,楚生,你的轻功又有长进了啊!”长舌头女鬼惊讶地捂着没有心跳的胸口说。
“冷小烟,你一定要坚强!”楚生没有回答女鬼的疑问,只是用冰冷的目光充满“期待”地望着我的背影。
“小——烟——”曼丽和子漠的声音从远处渐渐飘过来,他们来找我了。
“小烟,你果真在这啊,这都几点了,还不回家?急死我和子漠了。”曼丽的声音已经在我背后了,我回头过看她。
她穿着白色的衬衫,牛仔裤,月光下皮肤还是白皙光滑的,但是她的脖子上却没有头,和一年前在隧道里看到的那个场景一样,她的脖子以上,齐刷刷地像被削掉了,怎么会这样呢?我紧张地揉了揉眼睛,再向她看过去,她跟在子漠身后,没有头的身体清晰地向我靠近过来。
我看着没有头的曼丽,一点一点地,走到我眼前。
“小烟,回去了,三娘等着你吃饭呢。”子漠从曼丽背后探过身来,把我一把抱了起来,我心头一阵紧张,再看曼丽,依旧是有头有脸,她担心地看着我,或许,刚才是我眼花了吧。
子漠和曼丽在家里呆了三天,就要动身回城里了,毕竟要到年关了,家家都很需要人手呢。三娘说身子没力气,让我去把他们送到村口。
回来的路上又遇到周金河,周大雄死后,煤窑就由周金河接手看管了,周金河比哥哥大不了几岁,却全然没有同龄人的单纯和简单。
甚至他比他的父亲更加心狠手毒,每天逼迫工人超负荷地工作,而且明目张胆地养着一大批流氓混混,村子里的人敢怒不敢言,只能都更加小心行事,生怕无意招惹了这尊活佛。
他并没有刻意地难为我,只是不怀好意地反复打量着我。虽然我低着头,也依旧感觉到了那刺人的眼神,忍不住身子微微战栗着。他吹着口哨与我擦肩而过,我听见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这些天,我始终没怎么说话,嗓子眼里仿佛一直哽着东西,胸口也闷闷的,饭也是曼丽连提醒加警告才勉强吃几口,子漠很担心地问三娘怎么办,三娘只是轻描淡写地说小孩子经不起惊吓,失了点儿魂,过一阵子而就好了。
经常性的,我不知道自己手里拿着某个东西是要去做什么,走到了院子外才问自己要去哪里。坐在老石磨上,听着村子里其他人家放鞭炮的声音,小孩子嬉笑打闹的声音,看着别人家门口张贴的大红色福字或是对子,一个人静静地发呆。
那种平凡人家里的简单生活,简单快乐,是什么滋味呢?那种和父母亲人在一起,亲热地围在桌子前吃饭,是什么感觉呢?我不知道,可是我好羡慕,也好渴望。我小小的心里,总是暗暗地相信,将来总会有一天,我也会有那样的幸福,虽然没有爹娘,但至少还有哥哥,有三娘。
承受不起太大的疼痛,心口仿佛像被谁割去了一块肉,生生地流着血,却叫不出痛。
虽然天寒地冻,老石磨却好象一直散发着一丝暖意,所以我会一直那样安静地蜷坐在磨顶上,抱着膝盖看天,看村子。三娘也会搬着藤椅每天在这坐一会儿。小时候我经常问三娘这石磨为什么会冬暖夏凉,三娘会挥舞着烟袋锅子吓唬我,不告诉我。
今天,我又无意地问了一句:“三娘,这石磨下面有什么东西么?”我感觉三娘的身子微微战栗了一下,或许是因为冷。
“你觉得有什么?”三娘望着我,表情很严肃。
“是水,我感觉到有水在撞着石磨。”我若有所思地歪着头,仔细地听着。
“那就是水吧。”三娘微眯着眼睛吧嗒起了烟袋锅子,神情相当的安详。
“为什么会有水呢?”我问道。
“可能地下有条河吧。”三娘似是漫不经心地说。
“河……”石磨底下怎么会有条河,可是我确实听到有阵阵水声拍打石头底座的声音,虽然很微弱,但是非常清晰应该不会错的,看三娘的样子并不是很想告诉我什么,我也没有气力去问,随便吧,就算是这底下有条江有片海又怎样呢,和我好象都没什么关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