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三章一世为妖
雪衣不像冰女，她不是狐妖，也没有千年的修行。
她只是个人，一个普普通通的人。
雌狐的奶可以喂她长大，但山里风餐露宿的日子，绝不是她这样一个婴孩能承受得了的。
冰女把辟云珠度给了雪衣，为的是能让她活下去，作为他的妹妹，活下去……
雪衣一岁的时候，开口说的第一句话是“哥哥……”
雪衣三岁的时候，跌跌撞撞地寸步不离地跟着冰女满山跑。
雪衣四岁的时候，就可以爬树摘果子、帮冰女打猎、拾柴生火……
雪衣六岁的时候，一道天雷贯空而过，照亮了整片漆黑的森林，斜劈在一棵高大的红杉树上。
大树轰然倒地，震动了一大片林子的生灵，燃起了熊熊大火。
火，化成一条凶猛的赤龙，在偌大的山上肆意乱窜，所到之处，烈焰火海。
冰女把雪衣拉到身边，周身立冰九丈高，五尺厚，拒大火四丈开外。
山火一烧就是一天一夜，直至第二天天明。
草化灰，树为枯，生命在转瞬间，化为虚无。
冰女和雪衣没有家了，连他们往日赖以生存的食物都没有了。
迫于生计，冰女带雪衣下了山，来到了人间的小镇上。
那时正值湘崎南方三年受灾之际，地里颗粒无收。
人们都穷困潦倒，周日望天兴叹，饥不果腹。
没有人会可怜那两个从山上来的脏孩子，因为那些百姓本就也是可怜之人。
可怜之人，不会可怜别人，这就是人性的自私。
冰女没有抱怨，他抱着饥饿的雪衣，默默地坐在村子里一个晦暗的角落里。
“哥……我饿……”雪衣虚弱地唤着。
冰女抚摸着她可爱的小脑袋，耐心地劝着：“小雪乖，哥哥过会儿就会给你找到吃的。”
雪衣拉着冰女的小手，苦苦地追问着：“过会儿是多久啊？哥哥，小雪要撑不住了……”
“给！你想要的，吃的！”一个男孩的声音，突然打断了雪衣的话。
白净的手里拿着一个冒着热气的白馒头，就这样伸到了雪衣的面前。
雪衣抬起头，她看到一个比她哥哥还要美上许多的男孩，一身锦缎华衫，在冲自己温柔地笑着。
可她却在他的笑里，感不到丝毫暖意。
“怎么，不要？”那男孩反问，作势要收手。
“要！”雪衣一下子就夺了过来，一口咬上那大馒头，自顾自地吃了起来。
男孩又问冰女：“你呢？你难道也不想要一个？”
冰女淡淡地摇了摇头。
男孩又是一笑：“我竟忘了。妖精是不会饿的，尤其是像你这样，修行了千年的狐妖。”
冰女沉声问道：“你是谁？”
男孩高傲地仰起头，用下巴去看冰女，一头暗蓝的长发在阳光下使他的脸显得分外幽魅。
“我叫蓝，是湘崎的二皇子，千界之界的界主。如果你愿意成为我的部下，可以唤我界主。”
冰女清晰地看到，蓝的身后又走出另一个赤瞳少年，非人非鬼。
“我如果不愿意呢？”冰女问。
“你最好想清楚了。”蓝瞥了眼他怀里的雪衣：“你是狐狸，可她不是。她只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凡人。你不能自私地让她一辈子都陪你在深山老林里度过。她该有她自己的未来，一个凡人该有的未来。”
冰女犹豫了，他从来都没想过自己这样会耽误了雪衣的一生，也不知道一个凡人该有什么样的一生。
蓝看穿了冰女的动摇，俯身凑近冰女，更深一步地低声道：“你不能给她的，我可以给她，我还可以让她活得衣食无忧，享尽荣华富贵。只要你肯做我的刽子手。”
雪衣不懂他们在说什么，她把馒头推到冰女嘴边，开心地叫着：“哥，你也吃，好甜的馒头，好好吃！”
冰女没有吃，他看着雪衣捧着馒头时幸福的样子，心里酸酸的。
“好，我答应你。我为你杀人，杀多少都可以。只要你能让我妹妹以后也像现在这么快乐。”
“她会快乐的。”
——你难道没看出来么？
——只要你在她身边，她就会快乐。
——狐狸，永远不会明白人的爱情。而人，从懂事的那一刻就明白了。
十几年来，冰女包容雪衣所有的嚣张跋扈，所有的无理取闹。
因为他就是对以前的小雪太苛刻，强迫她一定要走修仙的那条路，才会让她命丧在天劫之下，辜负了过逝的母亲的嘱托。
他不想一错再错。
所以，他什么都顺着雪衣，哪怕雪衣突然有一天突发奇想地想要个姐姐，他就穿上女装，作她的姐姐。
然而他却也万万没想到，正是自己对雪衣的放纵，让雪衣根本就不懂得什么是真正的是非曲直，遇事只会任意妄为，不顾大体。
雪衣走到今天这一步，说到底，就是冰女这个作哥哥宠出来的。
所以，冰女说，他有错。
雪衣是他一手带大的，从小看到大。
他爱雪衣，他疼雪衣，远远地超过了那和他度过千年的亲妹妹。
因此，他更不能接受雪衣最后竟成了那样一个不忠不义的人。
她是他带大的，也是他亲手杀死的。
没有人会比他更痛。
殇虚门的最后一幕，还是那片连绵起伏的雪山。
寒风猎猎，大雪乘风，漫天飞舞，四处飘散。
冰女孤身一人，茕茕孑立在那片荒凉的雪地上，万年的风雪，冰封了他的心。
他想他是再也不会像那样去爱任何人了，因为，爱太痛了。
爱得有多深，痛就会有多深，深到骨髓，痛彻心扉。
一切都化为了虚幻，殇虚门合上，冰女永远地离开了。
他会回到雪山，那里积雪不化。
他会为小雪守墓一生，他答应他母亲会好好地照顾妹妹。
他已经离开她太久了……
玖芷御曾说：“狐狸，你难道不知道么？就因为你放不开，所以你这辈子就只能是个妖，永远也无法羽化升仙。”
“若真是那样的话，我情愿一世为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