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驱鬼仪式
有不少人对老拓怀有极大敬意，像是看到了世外高人。
阴婆子也不拖沓，面无表情地继续做她的法事。
她用撑幡用的木条让家属持稳，然后将一只铁勺子用铁线绑在上面，并往铁勺子里面倒油。
接着，把煤油灯的捻子高挑起来，火苗子很大，阴婆子赶紧叫持铁勺的人把铁勺子放在火苗上面。
这是一个耐力过程，持铁勺子的人由于有木条绑铁勺子的缘故，他抓着木条的根部，所以离铁勺子很远，就像是拿着一个极其长的汤勺。
其实这是防止沸腾的油星子溅到。
而把油烧沸腾又是个细腻活，少则两三分钟，多则六七分钟，这铁勺子的油才沸腾，持铁勺木条的人臂力和耐力都要足够，手酸时要换人，至始至终要保持铁勺子上面的油悬空在燃烧的煤油灯上。
而且是拿着勺柄，勺柄是一根有小孩手腕粗细的一种叫‘厷木’的木枝，折断它的枝叶或者嫩茎，都会有粘稠的白色**流出来。这厷木经常用于白事。
持铁勺的人四两拨千斤，重力全在木条的一端，受力得很，时间久了，再力气的人也耐不住。
大约烧了四分钟，铁勺里的油终于沸腾了，加上下雨，沸腾两百多度的油噼里啪啦的响，而且到处飞溅。
家属们纷纷躲闪。
唯有阴婆子站离铁勺油最近，我分明看到一些沸腾的油星子已经溅到了她的身上，可她无动于衷，她一身枯槁的皮肤无知痛痒似的。
老拓告诉我们：“阴婆子烧油，是要浇在新挖的空坟上，第一遍用柳条艾叶扫坟坑是暖坟，这次用沸腾的油喷洒坟坑，这就是烫鬼、驱鬼了！”
越南人的葬礼习俗认为，挖新坟后，经常会引来孤魂野鬼围观，而暖坟后，这些孤魂野鬼会以为阳间人为自己打造新房子，就会争先恐后进去入住，而用沸腾的油浇洒空坟，就是驱赶这些贪便宜的孤魂野鬼。
听起来很有意思，像是咱们中国人说的抢地盘吧。
油一沸腾，阴婆子让持勺人靠近空坟边上，而且抬空棺材的人也赶紧把棺材抬到空坟边。
这里有个关键点，就是火苗不能离开油勺子，离开火苗子油在空气中很快就停止沸腾，而且是在阴雨天气中。但是煤油灯不能用手拿着，会被油星子溅伤，这时，早就准备好的一家属拿着一捆干透的稻杆，点燃了衔接在沸腾的油勺子下面，继续保持加热。
持铁勺的人把油勺子移到空坟中央，燃烧的稻杆也跟着移到空坟中间。
我们清楚地看到持铁勺的人手已经微微在颤抖了，这是长时间的固定，使得他肌肉发酸。
空坟下面纷纷掉落带着炭火的灰烬。
紧接着，阴婆子口含一口米酒，运好了气，一口米酒喷在了沸腾的油勺子上。
噗呼！！！
登时，空坟上面燃烧起一团熊熊的火焰，极其壮观！
焰火几乎在空坟上方笼罩住了。
围观的家属也不呆着，趁着这股燃烧起的火焰一同大喊一声：“呼！”
我们冷不丁被这一幕吓到。连摄像的烨磊都差点没往后跌倒，我能想象到镜头的那一幕肯定被黄色的火苗全部占据了。
洒油喷火，阴婆子口里突然大声吆喝，破口大骂。
一会儿手舞足蹈一会儿指着空坟詈骂，时不时还吐口水。
这是越南的骂鬼仪式！
驱鬼程序完成，家属们赶紧把空棺材放入空坟中。
时间很紧凑，穿插也得当。这时，拿铁锹的家属便快速的填土。往下又是烧纸，放炮。乐队吹吹打打。
我要说的是，越南的丧喜事几乎是不放炮的，这是他们国家政府１９９５年的规定。不过在不少偏远地方，放炮的现象依然存在。
新坟终于堆好。阴婆子用一条艳丽的丝绸画锦纸桥横在两座紧挨的坟头上，暗喻为新郎新娘搭桥。
紧接着，之前家属们带来的纸人纸马，用竹篾、芦苇、稻草秸扎成各种家具器皿人物，糊以色纸，饰以剪纸，颜色有单色的、衬色的、结合涂绘的，都拿在两座新坟面前焚烧了。
我让烨磊特意给其中的四个偶人拍摄了特写。
事后翻译阮说，这随同的偶人在越南称为“魁子”，用以给主人“嬉剧歌舞”，是一种“丧家之乐”。其实就是仆人。
在中国，这种傀儡似的纸人纸马一直存在，现在不单止烧纸仆人，烧‘二奶’、烧‘ＬＶ包’、烧苹果手机的荒唐事情已经不足为奇了。
在丧事期间，有的钱人还请人搭台演戏，乐队鸣奏。棺罩上扎制戏出，主题为人或动物，其目的是取悦于鬼魂，以庇佑死者家族。
阴婆子把时间拿捏得很准时，后面的程序走得很快，上贡后跳大神式干净利落。
从抛鸭蛋选地，暖火，挖坟，热油，驱鬼，入葬，上贡烧香，一整套法事终于做完，天空重新凝聚了阴沉沉的乌云，雨开始又大起来，所有人表情却很高兴，似乎是完成了一件久违的心愿。
大伙有说有笑，大声面对着两座新坟说话，听起来估计是祝愿新婚夫妇幸福美满百年好合之类。
下午四点多钟，我们陆陆续续回来，每个人浑身都湿漉漉的，脚上也都是泥淖。
男方家门口准备了一大漆缸水，里面有某种植物枝条浸泡，所有回来的人都要在这缸水里洗个手，并且把水甩到一堆燃烧的炭火上。
轮到我洗手的时候，缸里的水已经是绿油油加浑浊一片了。
往下是阴婆在男方家灵堂面前宣布今天的事情，说新郎已经算是婚配子嗣，在阴间走得安稳，有妻子携手不再有遗憾或是眷恋，一来新娘貌美，这桩婚姻能冲喜，化戾气，二来你们两家各取所需，但归根结底，都是希望后辈子孙能够被眷顾，被福泽。
大意是这样。
傍晚六点。
男方说是吃宴时间，所有的亲朋好友都坐满了一桌桌。
阴婆的饭桌是伶俜一人，吃饭的时候，也是单独地分在一个地方自己一桌，没有人过去跟她共餐，桌上依旧是越南人的冷盘为主。而昨日我们得知桌子中间放的那碗红色糯米，是阳间人不能吃的，不过我们看到阴婆桌子中间满满的猩红色糯米碗中插着一根燃香，阴婆避开掉落的香灰，用筷子抠着干净的一面，撬出一小捧来，自己放在黑色的牙齿间咀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