鸟语花香由于低估了道路崎岖难行的程度,我们比预计时间晚了一个时辰抵达鹤城。
自入得此城,有个疑问就一直盘旋在我心中--这个鹤城,跟“鹤”有何关系?
事实上,我连一只鹤也没见着!
通常在这种情况下,萧左便有了用武之地。经他一番解释,我才总算明白:只因此城座落于丹江之北,背靠金风山,面对龟山,形如鹤翔,故有“龟山鹤城”之雅称。
虽然我仍未能看出此城之形何处与鹤相近,却也不能不承认,这个四山怀抱、碧流环绕的小城确实很招人喜爱。
所以,当我们在客栈用完晚膳后,萧左提议出去走走时,我第一个就从椅子上跳了起来,雀跃道:“好呀!虽然此刻天色已晚,看不成你说的‘龙山晓日’,但能去看看‘熊耳晚霞’也不错!纤素姐姐,走吧!”
“我……”风纤素站起身,目光却投向桌边的百里晨风。
显然,百里晨风并无起身的打算,瞥着在门口等待的萧左,沉声道:“我不去。”
我一怔,他和萧左之间究竟是怎么了?自昨晚的争吵后,这一整天他们俩都是别别扭扭的,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正狐疑着,风纤素突然开口道:“既这样,那我也不去了。”
说罢,便又坐了回去,朝百里晨风一笑。
这一笑,把我的心照得跟明镜似的,当下冲着她挤了挤眼睛,什么都没说便和萧左走出客栈大门。
此间客栈坐落于一条又长又宽的大街,道路两边俱是商家店铺,街上行人如梭,端的是热闹无比。
西边的晚霞美丽似幻,把天际染成一片绚丽的颜色,我和萧左身披霞光漫步于人潮中,仿若两尾自在的橙色小鱼。
我正觉惬意无比,忽听身后马蹄急急,还未回头,人已被萧左拉到一边,再抬眼去看时,但见一人一马飞也似地自眼前驰过,前方立刻响起一片惊呼咒骂。
我心顿生厌恶,张口便道:“骑这么快,也不怕伤着人么!”
“就算有人受伤,也只能自认倒霉,还能怎样。”
身旁忽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我转头,原来是个在路边的旮旯里摆摊的老人。
我听他话中有蹊跷,便追问道:“伤了人自然是要去告官的,什么叫不能怎样?难道此人很有背景?”
老人讶道:“姑娘所言不差,骑马之人正是此地父母官的独子,人称‘鹤城一霸’,莫说是伤了人,纵是他把人撞死了,也无人敢去告官啊。”
他说到第二句话时我便已明白,冷笑道:“你倒教他撞伤我看看……”
话未说完,街上忽又有三匹马急驰而过,再次引起一阵骚乱。
老人见了,摇着头道:“唉,百万庄的三位大老板一起出动,倒也罕见……看来,此刻全城的大人物都在赶往‘醉颜楼’了。”
见我面有不解,他又道:“姑娘可是刚到鹤城?难怪不知道--号称天下三大名姬之首的花夜姑娘忽于今天一早抵临,一个时辰后便要在醉颜楼开场表演……”
正说着,萧左突然笑着插口道:“听说那位花夜姑娘向来只在大城镇演出,此番忽然驾临这个陕北小城,难怪城里这些有头有脸的人都坐不住了。”
好啊,原来他也知道那个什么“三大名姬之首”。
我狠狠瞪了萧左一眼,偏偏又抵挡不住好奇,忍不住问道:“为什么都坐不住呢?”
他笑笑地望了我片刻,悠悠地说:“想知道么?那何不随我一同看看去呢?”
去就去,哼,莫被他看成了小气鬼!
当下,我们向那老人问明了醉颜楼的所在,告辞离去。
走了不过盏茶功夫,我们便到了醉颜楼。出乎我的意料,此楼竟然完全不像我想像中的烟花场所那般媚俗,不但装潢雅致绝伦,而且很富诗情画意。
巨大的花厅里,正中以淡粉色的帷幔包围住二十四只缀以淡粉色流苏的巨型灯笼,灯光穿过半透明的帷幔,柔柔地投射出模糊的光线,偌大的空间顿显一派旖旎风光。
围坐在帷幔四周的宾客大都是男人,无一不露出兴奋与好奇的神情……老实说,这番布置的确很是撩人,莫说这些男人,即便是我,也忍不住揣测在那帷幔之中究竟藏着什么玄机。
心念转处,我悄悄转眸瞥了萧左一眼--还好,他倒没有显出什么失常的表情,依旧那副悠悠然的样子,目光也是漫不经心的。
我正心中暗喜,忽觉眼前一暗,原来是有人熄灭了四周上百只蜡烛,整个花厅就全凭中间的那些灯笼照明。
人群一阵**,只道是表演就要开始了,孰料竟然半晌都没有丝毫动静……这个花夜,倒真懂得吊人胃口。
这一等,又是半个时辰,就在众人脸上俱现不耐之色时,忽闻“铿--”的一声琴音,余音缭绕中,粉红帷幔也缓缓地拉开了。
烛光摇动中,隐约可见有个女子低伏在舞台中心。
清越激昂的琴声直至淡粉色的帷幔完全拉开,才忽然变得低迷似泣。
琴音变细小的同时,百盏烛灯却骤然齐明,刹那间照亮了舞台中央的那名女子傲然如孔雀一般的绰约身姿,也燃亮了在场的数百位宾客的双目。
这名女子的面容半掩在淡粉色的薄纱之中,仅露出脸的上半部分,却已是肌肤胜雪、长眉入鬓,一双眸光湛然的眼睛氤氲着如醉如诗的娇媚,再配以那件质地非凡的舞衣,已然令人惊艳地摒住了呼吸。
那是一件颜色出奇的绚烂瑰丽的舞衣,我细细一看,才发现竟然是由百鸟的羽毛编织而成的,
因此,当人们俯身时看它是一种颜色,直起身看又是另一种颜色;灯光下呈现一种色彩,阴影里又是另一种颜色,配合着舞者的动作,在优美的舞姿中、在凄迷的琴声里,尽显高贵典雅。
舞到最**时,琴音更加如泣如诉,高空中飘洒下无数淡粉色绒花,那名女子穿梭在淡粉色的绒花与帷幔之中,一举手、一投足都带动着舞衣的色彩不停变换着,身边处处都仿佛闪烁着栩栩如生的百鸟丽姿,令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一曲即终,灯光骤暗,帷幔重新围起,全场陷于一片死寂之中。
片刻后,层层叠叠的帷幔里优雅地伸出一只羊脂凝就般的玉手,轻拂开那一片淡粉色。
集百羽为一身的绝色女子再次现身。
“此舞名为‘鸟语花香’,还望诸位喜欢……”她的声音犹如黄莺出谷般悦耳动听,张开宽阔的衣袖,与百鸟一起翩然拜倒,“花夜献丑了。”
全场宾客这才如梦初醒般轰然喝起彩来。
我也不禁赞叹连连,暗在心中下了决定--来年珍展,定要请这个花夜做我宫家的表演佳宾。
“好一个‘鸟语花香’,花夜姑娘果真名不虚传!”
耳中忽然传来一把极熟悉的男声,且近在咫尺……我转头一瞧,却不是萧左是谁!
他……他要干什么?
我狐疑地盯着他,可他却连瞧都不向我瞧一眼,自顾面对着台上之人笑道:“如果姑娘是借此舞以‘花’自比,那么恐怕这天下的男子都恨不能化做一只‘鸟’,整日围绕在姑娘身边……正所谓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嘛。”
风流?我看他十足是下流才对!
看看他那副满脸轻佻、油腔滑调的样子吧,若说他不是个经常出入青楼歌馆等烟花之地的纨绔子弟,真真打死我也不信。
好,萧左,你好!
人人都见我与你一同前来,而你此刻竟然当着我的面和一个舞姬调情?
你把我置于何地!?
这一刻,我只觉自己一生也从未这般丢人过,那感觉是如此的强烈,反使我感觉不到什么伤心难过,心下正怒不可遏,耳中忽闻一女子的声音道:“这位公子真是能言善道……”
语音娇柔,不用想也知是花夜了。
我抬眼看向舞台,但见她用那双仿若滴出水来般的眼眸凝视着萧左,柔声问道:“却不知道公子怎生称呼?”
“在下孟飞,人称‘清风剑客’是也!”
咳咳,什么什么?他居然自称是华山派不世出的第一剑客孟飞?
我愕然把头扭了过去,但见萧左正傲然环视着四周众人,故意把语气放得淡淡的,“在下年少成名,相信在场诸位只要是走过江湖的,大抵都听说过这个名号。”
环坐于舞台周围的众宾客虽然没有一人答腔,但从脸色也不难看出,他们多少都曾听说过清风剑客的名头。尤其是原先几个满心怨恨他夺了自己风头的男子,此刻俱是悄悄低下头,不敢再对他投以挑衅的眼光。
萧左一见,脸上顿时笑得更加得意,简直是真的把自己当孟飞了。
看他那副心安理得的模样!我难以置信地瞪着他:老天啊,原来世上真有这等说谎不脸红之人……嗯,不过,若论名气之响,“清风剑客”和“天下第一败家子”这两个名号倒也实在难分伯仲。
这个想法顿时差点让我笑出声来,刚辛苦忍住,便听花夜惊道:“原来是孟少侠!”
只见她美目一扬,脸上的表情似是大为惊喜:“花夜久闻清风剑客大名,不想今日竟然能够得见……”
她欲说还休地低垂粉颈,俏脸绯红,一派小女孩儿得见心目中英雄的纯真样儿,半晌才昵声道:“花夜虽为烟花女子,却也对那快意恩仇的江湖不胜向往,不知……孟少侠可否移驾别苑,与花夜彻夜详谈江湖见闻?”
此话一出,众宾客都不由得显露出十分失望的表情,有的人甚至长叹一声,立即就结账走人了。
来醉颜楼的路上,萧左已告诉我,花夜身为天下三大名姬之首,不但绝少出场表演,而且每场表演之后亦只有一名幸运儿能够做她的入幕之宾。
由此而看,这些人今天晚上之所以会积聚一堂,固然是以欣赏花夜舞姿为快,但最主要的目的,恐怕还是希望能在众人中脱颖而出,成为那百分之一的幸运儿。
--然而,今天晚上的这名幸运儿,显然已不会是他们。
“能得花夜小姐青眼,孟某当真三生有幸……”萧左的脸上满是笑容,目中却似隐约有锋芒在闪动,淡淡道,“只不过,在下只是徒有虚名,恐会教姑娘失望啊。”
不错不错,他可不是“徒有虚名”么?我暗地里简直都要把肚皮笑破了--这个花夜若是发现自己百里挑一的入幕之宾根本就不是清风剑客,而是天下第一败家子,不失望地一头撞死才怪!
但是,看萧左的表情,似乎并非仅仅是故意恶作剧那般简单,他究竟是想玩什么花样?
这时,又听花夜笑道:“孟少侠过谦了……”
边说边抬腕,露出半截淡粉水袖下的藕臂,指向后台低声道:“请--”
大势已去,众多宾客纷纷发出失落的叹息,萧左忽然一低头,小声对我说道:“你先回客栈。”
他的口吻极其严肃,我不由自主地点了点头,他便又向我一笑,这才转身去了。
我望着他的背影,心底油然而生一股非常非常不祥的预感,仿佛有什么大事,就要发生了。
梦魇萧左和宫翡翠走后不久,客栈门口就来了个人,歪歪扭扭地走到柜台前,扑地摔倒,躺在地上大声喊道:“花夜……花夜……”
客栈老板跺足道:“小畜生,又喝醉了,还不快把少爷抬回房!”几个小二连忙上前搀扶,半拖半抬地把他弄走,只听他一路犹自大喊道:“花夜姑娘,我来看你,我要去看你……”
百里晨风看到此处,忽然招手将客栈老板叫过来道:“他说的是谁?”
客栈老板陪笑道:“小儿喝醉了,滋扰了客官清静,真是对不住……”
百里晨风打断他:“他说的是花夜?我没有听错?”
我瞥他一眼,怎么,他对这位天下三大名姬之首的美人也有兴趣不成?
客栈老板挤眉弄眼地笑道:“还能是哪个花夜?她今儿早上到的鹤城,可把我们这儿的大人物们都给震动了哪。她现在醉颜楼,客官若有兴趣可以去看看,不过那入场费可不便宜,得要二十两银子……”
百里晨风轻皱起眉,没再说什么,挥手让老板离去。
“花夜姑娘艳惊天下,既有如此机缘,不如去见识一下名姬风采?”我好心提议,却换来他冷冷一眼,他语气生硬地答了个“不”字,径自起身往楼上客房去了。
是萧左得罪了他,却迁怒于我,好生无趣。我抿了抿唇,看向窗外,华灯初起,街道两旁的货即都已收摊回家,顿时显得清冷不少。长街那头悠悠缓缓地走来一人,素白长衫在风中飘舞,手中却提着一盏红色的灯笼,将衣袍映出浅浅的粉色,更显得其人貌美如玉。
此人一亮相,便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而他浑然不在意,就那样闲庭信步般地走着,忽又停步抬头看天,其他人便也跟着他抬头看天,谁也没看出天上到底有什么。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垂下头,长叹一声道:“多情自古伤离别,更那堪冷落清秋节。念今宵酒醒何处,杨柳岸、晓风残月……”一边说着,一边又提着灯笼走远了。
天下无聊之人果然多。
不过被他这么一说,倒勾起我夜游鹤城的兴致,当下起身自后门走了出去。
月朗星稀,这个春夜再是怡人不过,一条小河潺潺流淌,河畔杨柳青青。走得远了,行人便更是稀少,而空幽处,又传来一阵低柔的笛声,似有若无般萦绕耳间。
吹得好!我顺着笛声前行,经过一座石桥后,一盏灯笼插在河边柳树上,映着下面的水,盈盈的红。
这灯笼有点眼熟啊。我朝那边又走了几步,这才看到另一边的岩石上,一个小孩盘膝坐着,手中的银笛在月色下闪闪发亮。而他身后,白衣长发的男子负手而立,闭目聆听笛声,长长的睫毛在他光洁的脸上投下一片阴影,原来男子,也可以生得这般天然绝代。
是他!客栈外面提灯走过的那个人。
我再看那小孩,他放下笛子,凝目望向河水,微侧着的脸庞,五官精致,竟然是--子玉!
我心中一喜,果然是再见--再相见了!正想着自己是否应该冲他笑笑时,他突然开口,用一种非常怪异的口吻阴森森地说:“你居然来了。”
“呃?”他的话是什么意思?还有,他的表情为什么这么怪?
我呆了一下后才发现子玉看的根本不是我,而是我身后。
我身后?
我身后!
我的目光从童子脸上往下移,移到地面上--月光自身后照过来,我却没有看见自己的影子--只因它已被另一个人影所覆盖。
我一阵目眩,慢慢慢慢地转过身,终于看到身后人的脸--晴天霹雳!
渺渺浮尘浩浩俗世朗朗太清茫茫此生,忽然间,飞散烟灭。
我感觉自己像是借了个躯壳去经历一些事情,等我重新有意识后,看见天地间一片肃静,只剩下我,和我眼前的那个人。
他忽然举步,状似要离去,我心中一急,也不知哪来的勇气上前抓住了他的袖子。
他回头看我,一双眼睛深幽,看不到底。
不,不要……不要这样看着我……
我心中一悸,下意识地松开手,他的衣袖落到地上,比我的裙子还要长。怎么会这么长呢?怎么可以这么长?我蹲下身,想把他的衣袖从地面上拾起来,但结果就是越拾越长,在我手中越来越沉,几乎拿不住。
一声叹息轻轻地自头顶掠过,我抬起头,他寂然的脸上竟有慈悲之色,看我的目光,怜悯而温柔。
一瞬间就被感动了。
原来可以这么容易就被感动,我咬着唇,视线开始模糊。
“风姑娘……”他说,每个字都绽放在风中,异常清晰,“你快乐吗?”
“我……”我的唇动了几下,垂下眼睛道,“为什么不呢?”
是啊,为什么不快乐?那些个值得高兴的理由,一个个地在脑海里铺陈开,冠冕堂皇,理所应当。
“风姑娘……”他又说,和我第一次听见他的声音时一样,低沉、有点喑哑,带着令人怦然心动的节奏,像是来自地狱的**,“我喜欢你。”
我……知道。
眼泪忽然就涌出了眼眶,我望着他在黑衣映衬下的脸,一遍又一遍地想:是,我知道,我是知道的,我知道你喜欢我,我知道你是喜欢我的……
然,你知否我也喜欢你?
可是--那又能怎么样?那又能怎么样……呢?
我松开手,这回他的袖子彻彻底底地落到了地上,黑色无边,几将他吞噬为一体,只剩下惨白的一张脸,有着千百种细微的表情,却将皱纹和伤痕藏得很深,只留下淡淡的倦色,云淡风轻。
“对不起。”我答他,以二十一年的生命为赌注,强压下那一笔千年情劫万世亏欠,强压下心中的风起云涌雷霆万钧。
父亲道--安忍不动犹如大地,静虑深密犹如秘藏。
风纤素,你可曾做到?
我可以!我可以做到!
我盯着他,把这句话再度重复:“对不起。”
我知道你喜欢我,但是,那改变不了什么,什么也改变不了。
他的眼睛终复黯淡,笑笑道:“那好,我走了。”
走?去哪儿?我刚自疑惑,就见他整个人都变了,像被水化开的颜料,由浓转淡。
“百里晨风!”我惊叫出声,“你干什么?你要去哪儿?你怎么了?”
我拼命上前抓他的衣服,结果却是我的手自他身体里穿了过去,怎么会这样?我不敢置信地望着这一幕,吓得心惊肉跳!
“晨风!晨风!”我叫他的名字,初次的亲昵口吻,竟脱口而出得如此自然,我忽然哭出声来,“不要,不要……不要!不要走!”
他的身影越来越淡,越来越远,我追过去,像追着一只脱线飞走的风筝,长线划过我的手,刹那间,鲜血淋漓。
追不上!怎么也追不上!为什么追不上?为什么!
“不要,求你,你不要走,不要--”
长长一声嘶喊后,依稀有人在摇我的胳膊,耳中有声音在回旋,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听出那是玉粹在叫我:“大总管!大总管!”
我睁开眼睛,看见清晨第一缕阳光柔柔地洒在床沿上,玉粹站在床头一脸惊恐:“大总管,你做噩梦了?”
噩梦?
我略带凝滞地望着她,觉得自己好像还沉浸在刚才的梦境中。玉粹递上一块湿巾道:“大总管,你的脸上全是汗。”
我愣愣地接过来,冰冷的湿巾一沾上肌肤,整个人为之瑟缩,瞬间清醒。伸手抹额,果然全是汗水。
噩梦,真可怕,我竟做了那样一个噩梦!
而且梦的还是百里晨风……忽觉一阵钻心之痛。
我深吸口气,勉强压制着,开口道:“现在什么时辰了?”
“刚到卯时。”
“嗯。”我随意点个头,掀被起床,梳洗完毕下楼时,却只有宫翡翠一人坐在那吃早饭。奇怪,萧左和百里晨风还没起吗?
“大小姐。”我在宫翡翠面前坐下,只见她一脸无聊的样子,还显得有些懊恼。她昨天是什么时候回来的?又跟萧左吵架了?
我扭头吩咐道:“来人,上楼去请两位公子起床。”
宫翡翠小声嘀咕道:“请什么请,天知道他在不在房间里呢。”我一愕,大小姐这是什么意思?
就在这时,一店小二边戴帽子边气喘吁吁地跑进来,客栈老板正站在柜台后边算账,看见他,把算盘一搁,骂道:“懒鬼,现在才来?我扣你工钱!”
“不是不是,老板我不是故意晚来的,实在是我家出了大事……”
“你每次晚到都那么说!”
“这次是真的,真出大事了,我家隔壁的醉颜楼昨天半夜里炸了!”
“啊!”
“什么?”
这下不只是客栈老板,连宫翡翠都吃了一惊,顿时转头朝他看去。
店小二道:“是真的!邻边好几户人家都遭了殃,救火救了一夜,还不知道该找谁讨说法呢。而且最不可思议的是,我们还从醉颜楼后面的那条河里,捞起了一个人,老板你猜是谁?”
“谁?”
“隔壁家的小牛哥跳下河把人捞上来,那人全身上下只穿了件亵衣,被水一沾就跟透明似的,当下河岸上站着的男人们都看呆了,那身材好得真是没话说!小牛哥吓了一跳,没想到是个女的,等他把她的头扶起来,用灯笼那么一照,嘿,老板啊老板,你肯定想不到她是谁!”
客栈老板果然一脸好奇,忘了追究伙计迟到之事,连声催问答案。
“告诉你,那人就是昨天才刚到咱们城里的--”
店小二还没说完,宫翡翠已脱口接道:“天下三大名姬之首的花夜姑娘?”
“呀,这位姑娘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昨儿个也在?”
宫翡翠的表情先是惊讶,后是释然,最后扑哧一声,咯咯地笑了出来。
店小二见她如此反应,倒也怔了,摸了摸后脑勺道:“是满好笑的,嘿,瞧她刚到鹤城时那副趾高气扬的模样,连见个面都得二十两银子,啐,有什么了不起的……也不知她得罪了哪位大人物,居然生生被人扔河里去了!”
我皱眉道:“她不会游泳吗?”
“游泳?别说笑了,她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没淹死已经是奇迹了!”几个小二都别有他意地诡笑起来,挤眉弄眼地你推推我我推推你,落在我眼中,忍不住心生不悦--就凭你们,也敢嘲笑花夜?
我轻抚桌沿,刚放下筷子,一个声音就朗朗地传了过来:“各位,早啊。”
抬头,萧左伸着懒腰打着呵欠慢吞吞地从楼上走了下来。
就是你萧左不出来便罢,他这一现身,我更是忍俊不禁,笑得简直连气都喘不过来。
我才不管他究竟为何把花夜给扔到河里去,我只知道他无论做什么事都一定有他的理由。
何况,这一手实在太绝太妙--要知道,不是每个男人都有本事把一个美女变成落汤鸡的。
就在我笑得最开心的时候,风纤素忽然状若无意地问了句:“萧公子精神不济,可是昨夜没休息好?”
“啊--”萧左又打了个哈欠,口齿不清地答道,“唔,夜里做梦,有个漂亮女鬼要来杀我,我却不忍杀她,便把她扔河里去了。”
女鬼?我闻言不禁一惊:难道那花夜是山中一窝鬼的人?
等等,那么醉颜楼的爆炸,就是霹雳堂所为了?
这么看来,敌人从黄河起就一直追着我们,直到鹤城。
心中越是吃惊,脸上却越是尽量地不动声色--唉,跟萧左呆在一起的时间久了,我不知不觉就把他的“坏毛病”学了个十足。
于是,我故做顽皮状地冲着萧左眨眨眼,问:“只是这样?你只是把那女鬼扔河里去了?”
他也对我眨了眨眼,道:“哦,对了,我还一掌废了她的千年道行,免得她以后再去害人,也算替天行道了!”
怪不得小二说那花夜被人从河里捞出来时,浑身上下没半点力气,原来是被他废了武功……哦不,是千年道行。
我撇撇嘴巴,尚未笑出声,风纤素便接口说:“萧公子真是古道热肠,此梦必定精彩得很……只不过,听说漂亮女鬼都有很厉害的靠山,萧公子当心,说不定今夜便又梦见鬼王来找你报仇。”
萧左笑嘻嘻地答道:“有劳风姑娘提醒。不过,经你这一说,倒勾起我的好奇心--那女鬼已经十分厉害,真不知道她的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了。”
风纤素便也笑了笑,道:“女鬼再厉害,还不是被萧公子一掌所废?”
“我也是被那女鬼所逼。我本不想伤她,可她不但下药迷我,还令其他小鬼引爆炸药,预备结果了我。如此狠毒,岂可留情?”萧左轻轻瞟着风纤素,笑道,“不过,做人还是留点余地比较好。说不留情,我倒也还是救了她一命,否则只怕连她也炸死了……这个梦,真是有趣得很,你说是不是,风姑娘?”
风纤素面色不变,淡淡地说:“不错,当真有趣。说起来,昨夜我也做了个噩梦……”
说到这里,她的眉头忽然一皱,扭头对两名铁骑道:“时辰不早,去请百里先生出来用饭,用完早饭,便要赶路了。”
铁骑领命,径自上了楼去。
这边小二已为萧左端上清粥小菜,我见他吃得香,忽也食欲大振,命小二再端一碗粥来,嘻嘻哈哈地与萧左抢小菜吃。
一时间,大厅里只回荡着我和他的低语轻笑。
“喂,你没吃过咸菜么?给我留点啊!”
“对啊,我就是没吃过,我就是要你光喝粥。”
“嘿嘿,你这分明是在逼我出绝招……”
“怕你不成?有什么绝招,尽管使来!”
“好!我们来猜拳,谁输谁就只有粥喝……”
猜拳?卑鄙!我一个姑娘家,哪里会这个?而且,天底下有喝粥猜拳的规矩么?
我很用力地拿眼睛瞪着萧左,他却当没看见,笑嘻嘻地对我说:“怕了吧?就知道你不会!这样好了,这些咸菜,大块的给你,只把那些小小的留给我……”
就在这时,只听“咚咚咚”的一阵纷乱的脚步声从二楼一路传至大厅,抬眼一看,竟然是一向训练有素的铁骑,冲过来便叫道:“大小姐!不好了,百里先生,他--死了!”
“砰”的一声脆响自身后传来,是风纤素失手摔碎了粥碗。
而我的第一个反应,却是迅速转眼望向萧左。
萧左本来正对我微笑,噩耗来得太快,令他只来得及收回那满脸的温柔,而微笑却仍然停留在嘴角--保持着微笑的脸庞,一瞬间呆滞的眼神……显得恐怖异常。
“你……”
我刚刚伸出手想去摇他,就听身后风声骤起,风纤素猛地站起身,一言不发地冲向二楼,上得一半楼梯,忽然脚下一个踉跄,狠狠地摔在地上。
我与她毕竟一起长大,又是首次见她如此失态,心下也不禁对她生了些怜悯,下意识喊了一声“纤素姐姐”,话音未落,但见萧左箭一般飞身掠去……我只道他会扶起风纤素,谁知道他竟然丝毫不做停留,转瞬就消失在楼梯处。
而风纤素,自行扶着栏杆挣扎着站起,甫一起身便毫不停滞地奔上楼去。
一连看见两个最冷静的人都失了态,我便也有些着慌起来,想起那日宫家大门外,百里晨风策马而来的模样,心下不由一阵恻然……可是,难过归难过,善后之事总得有人去办吧,
我们的行程本已紧张,敌人又一直紧追不舍,如今若是再惊动了官府,那情况可当真是大大的不妙!
幸好,事发突然,客栈的老板和伙计还错愕在当场,又因此刻时辰尚早,其他客人都还未下得楼来--此刻不安排,更待何时?
我挥手招来铁骑领队,低声吩咐道:“务必稳住这些人,尤其是客栈老板,绝不能叫他去报官,我们耽搁不起这些时间,明白么?”
“大小姐放心。”
我对他点点头,连忙赶往二楼,在百里晨风所住的房间外面站定,不自觉地深深叹了口气……推开门,一屋子沉闷压抑的气息扑面而来。
风纤素呆呆地站在床边,脸色苍白得简直毫无血色,深邃的眼眶里,微微泛着些许晶莹,觉察到有人进门,也无甚反应,只是身子轻轻地颤了几颤,眼光还死死地盯在**。
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见一个人直挺挺地躺在**,头部被半跪在床边的萧左挡住了,可我还从他脚上那双黑靴看出,那个人就是百里晨风。
我敛下眼睫,轻轻向前走了几步,只见萧左正用手紧握着百里晨风的双肩,握得那样用力,连指关节都发白了,还在不断地轻颤……我眨了眨眼,再去看,不错,是的--萧左,他的手,在发抖。
光是这双颤抖的手,我已不忍再看,目光上移……虽然有了心理准备,我的身子还是猛然间震了震。
百里晨风,真的是他--他,真的,死了。
他栩栩如生的面容就在我眼皮底下,那样安详,仿若沉睡,可是他的心却已经停止了生命的跳动,他再也不能自由地呼吸空气,再也不能同我们一起抵御敌人。
眉心一点创伤,便是他的死因。
伤口的创伤面很窄,这说明凶手所用的是剑,而不是刀。
伤口周围的血渍并不多,这说明凶器锋利非常。
但是,能令百里晨风一招致命,光凭一把利剑是不够的--凶手定然是个绝顶高手,尤其是剑法造诣,恐已臻化境。
忽然,一个极可怕的念头自我脑中一闪而过,被我及时抓住,我立刻抬头,失声道:“阏伽瓶!”
风纤素的脸色骤然大变,重复道:“阏伽瓶……”
不错!就是阏伽瓶!
昨天萧左和我临出门前把宝瓶交给了百里晨风,此刻他人已被杀,那宝瓶岂非也……
“阏伽瓶在这儿。”
我一愣,低头看向萧左,难以置信地问:“你说什么?阏伽瓶没丢?”
萧左沉默了片刻,缓缓站起身,见百里晨风肩头的衣料被自己捏得起了褶皱,便又伸出手去,仔细耐心地抚平,才转过身来,指了指房间角落的一个柜子,道:“在那里,去拿出来吧,晨……”
说到百里晨风的名字时,他的声音咽了一下,很快便接着道:“晨风也是密宗教徒,正好用阏伽瓶替他超度。”
房内另有两名铁骑,闻言便打开柜门,果然捧出了阏伽瓶。
我刚松了口气,便听风纤素用一种非常刺耳的声音问:“你方才飞也似地第一个跑进房来,就为了找这个?”
“纤素姐姐!”我惊讶地喊了一声,“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萧左对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我一抬眼,这才发现他的脸色也十分不好,几乎和得到龙王的死讯时一模一样,惟一的区别就是多了份难言的内疚--他为什么要埋怨自己?难道他早知有人会对百里晨风不利?
我满腹不解地看着他,他却慢吞吞地把脸转向风纤素,慢吞吞地说:“风总管在这个时候说出这话来,倒是很有些意思。风总管是在怨我太关心阏伽瓶了,还是在怨自己疏忽了阏伽瓶?说起来,这个凶手也和风总管一样,把这个宝贝给忘了,杀了晨风,竟然把宝瓶给留下了。风总管,为什么?”
“萧公子问我么?”风纤素苍白的脸上骤然浮现一丝难以言喻的、尖锐的冷笑,她冷冷地看着萧左,冷冷地说,“这个问题,实在应该问萧公子才对。”
萧左静静地瞧了她半晌,道:“问我?”
“自然是要问你!”风纤素的口气激烈起来,突然抬起一只手,指着萧左,厉声道,“因为--你就是凶手!凶手就是你!”
恨难绝此言一出,萧左脸色一寒,宫翡翠更是跳了起来:“纤素姐姐,你在说什么!”
我盯着萧左,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我说,杀百里先生的凶手,就是萧左萧公子!”
萧左怔立半晌,忽地仰天大笑了起来,“好,好,你说我是凶手……证据何在?”
“我若有证据,何至让你潜伏至今?”我心中凄苦,因此声音也就越发颤抖了起来,“早在黄河沉船一事,我便觉得奇怪,那杜三娘是何等人物,怎会被你轻易抓住,而你既然抓住了她,为何没有杀她,或是逼问出她的幕后主使,反而让她趁机逃走?此其一。杜三娘临走前丢下镯子,我贴身藏着,却莫名其妙不见,最后又莫名其妙从大小姐的新衣里掉了出来……当日玉粹把新衣送来之时,正巧在楼梯上遇见你,那镯子不是你偷走然后又悄悄放回去的,还会是谁?”
萧左虽然未动声色,但宫翡翠却是面色一白,目光闪烁间欲言又止。我将他二人的表情尽数看在眼中,冷笑更浓,“我们是盟友,你要那镯子,但说便是,我岂有不给你之理?可你为什么要偷?为什么!”
宫翡翠终于忍不住道:“那镯子的确……”
刚说了这几个字,萧左顿时脸色大变,一把伸手抓住她的胳膊,像是想要阻止她,却被她轻轻挣脱了。
宫翡翠对他一笑,转向我道:“萧左怀疑镯子里有鬼,所以拿了镯子去找龙王鉴定的。之所以没声张,是怕我们之中有内奸,不想打草惊蛇。这事我是知道的,纤素姐姐,你莫冤枉了他。”
萧左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反手轻拍在自己额头上,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我冷冷瞥他一眼,道:“哦,是吗?内奸?看来萧公子可真和我想到一块去了。但不知龙王又鉴定出什么了?”
宫翡翠道:“镯子内有机关,可夹藏暗条,不过是空的。”
“大小姐,”我转向她,异常严肃地问道,“请问大小姐,你事先也看过那镯子的,你看得出里面有机关吗?”
宫翡翠一呆。
“那是再普通不过的扭花银镯,你我都看不出它另有古怪,萧左又是如何看出来的?”
“这……”宫翡翠咬了咬唇,“正因为他也看不出来,所以才拿去找龙王的啊。”
“那更奇了,龙王打开镯子时,大小姐可在场?可是亲眼看见里面有暗格?”
宫翡翠又是一呆,“我……并没有在场,可是……”
“既然大小姐当时并不在场,又如何得知镯子里的东西不是被萧左拿了去呢?”
宫翡翠怔在当地,脸上的表情越来越复杂,好比一颗石子扔入湖中,漾起层层涟漪。我知她已有所动摇,当即看向萧左追问道:“原来镯子果真是被你偷的,你为什么刚才想阻止大小姐不让她说出来?因为你知道她不会怀疑你但我会,是不是?”
萧左吁出口气,原本愕然的表情忽然变得轻松起来,懒洋洋道:“你要这样说,我也没办法。镯子的确是我拿的,但是光凭这件事就说我是凶手,未免太可笑了吧?”
我讽刺地笑笑,道:“我既然敢说你是凶手,自然不会只有这么两个疑点。”
宫翡翠抬起眼睛,那目光竟是我从未见过的迷茫失措,我心中一动,顿生不忍:大小姐,此时此刻,你可是宁愿不知道真相?其实,我也不想,若还有其他选择,我也不想变成现在这样……可是!我不能,不能就让百里晨风这样白白死去,绝对不能!
我咬牙,走到床边道:“萧公子,请你告诉我,他是谁?”
萧左的目光在看见百里晨风的尸体时骤然紧缩了一下,嘴唇翕动道:“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我冷笑着打断了他,“好,姑且当他是你的朋友,他的身份呢?”
“百里城的第一刀客。”
“只是这样吗?”我轻抚百里晨风那把永不离身的刀,刀仍在,人却已亡……恨意顿时浪潮般汹涌而来,我厉声道,“如果我没猜错,他还是下任百里城主的继承人吧?”
萧左目光一闪,似乎洞察了我话里的意思,紧紧地盯着我,哑声道:“你偷听了我和晨风的对话?”
“并非偷听,是你无法控制自己的音量而已。”我尖声道,“萧公子素来沉着,什么事情让你那么气急败坏?百里晨风敬你为友,又是什么事情让他那么激动?百里城使者匆匆赶来,道城中大乱,四大长老各拥其主争夺城主之位,然后你们就吵了架,难道这不是与城主之争有关吗?”
他的瞳孔开始收缩。
一时间四下静静,房间里的六个人,两人目瞪口呆,一人静默无语,一人双目含泪,还有一人,躺在**,手脚冰冷,再无呼吸。而我,我深吸口气,极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这个时候,我要把握主导权,我要将这一场青橙黄绿抽丝剥茧,我要让你萧左,逃无可逃!
“再请萧公子告诉我,你是谁?”
萧左沉默。宫翡翠紧张地盯着他,却也一言不发。
我扬眉道:“怎么,萧公子不敢说么?你不说我来说,你是百里城的人!”
未待他有所反应,我已继续道:“第一,百里城素来神秘,为什么此行的路线是由你这个所谓的‘外人’来设定,而非百里晨风本人?第二,你若不是百里城的人,又怎么会知道百里晨风也是宗教密徒?这点我和大小姐都不知道!第三,就在昨天,我和大小姐亲耳听到你们在为百里城之事而争吵,萧左,你如何解释这些?”
萧左依旧沉默,而宫翡翠的脸又白了几分。
“依我看,萧公子只怕还不仅仅只是城中弟子那么简单!天下人都知道百里闻名终身未娶,只有一个义子孤傲不羁,且百毒不侵。霹雳堂偷袭那次,所有人里,除了大小姐有化麟锁,百里晨风事先服了解药外,其他人都倒地不起,为什么萧公子你安然无事?紫萸香慢岂是只待在我身边就能躲得过去的?你对我撒了谎!江湖上人人说你是个不成气候的败家子,可这一路行来,我见你武功智慧都极出众,根本不像传闻的那样,那么,你究竟为什么要伪装自己?把自己塑造成天下第一败家子*儿,为的又是什么?”
我的语气越来越激烈,字字掷地有声,再加上这间客房本就不算宽敞,最后那句话问出口来,仿若充斥了整个世界--为的又是什么?是什么?
事到如今已撕破脸,那么便也不必再顾虑什么,我当下把自己的怀疑通通说了出来,“事后我苦苦思索,终于被我想到,你之所以这么处心积虑,之所以非要百里晨风死,是因为你要当百里城的新城主,因为你就是传说中的城主义子!”
萧左震了一下,总算是有了点反应。我知道此刻属于绝对关键时期,一个不慎可能就被他有机可趁,扳回局势,所以,我绝不能让他有丝毫缝隙可钻。萧左啊萧左,没有人可以在我面前玩花样,以前没有,今后也没有!
“从百里晨风处处听命于你就可知道你在百里城的地位比他高,而在百里城里,除了城主百里闻名外,只有一个人比他高,那就是城主的义子。百里闻名一死,他就成了你角逐城主之位的最强劲对手,所以他非死不可。大小姐应该不会忘记昨天他和百里晨风争吵时曾经说过什么话吧?”我看着面无血色的宫翡翠,异常清冷也异常残忍地把那句话重复了一次,“他说--所以,你应该尽快消失才是,有我,够了。”
宫翡翠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我看向萧左,“这句话是不是你说的?我可有听错?可有诬赖于你?”
萧左的目光盯在宫翡翠身上,似是无奈似是怜惜似是悲伤似是哀痛,那样复杂多情的目光,难怪连一向心比天高的宫大小姐,都为这个男人动了心。可惜,爱上谁不好,偏偏爱上他!
我在百里晨风身边蹲下,凝视着他眉心的伤口,忍不住眼泪盈眶,他死了……死了……死了……
原来我做的那个噩梦是真的,那一句再见之后果然是上穷碧落从此再不相见!晨风,我不让你白死,我绝不让你白白死掉!
“大小姐请再看!”我指着他眉心的伤口道,“这是剑伤,而且是非常非常快的一剑,才能留下这么狭窄深邃的伤口。百里晨风是百里城第一刀客,当今天下能将他一剑毙命的人只怕寥寥无几,或者说,根本不可能有!那么答案只有一个,是他的熟人对他下的手,而这个熟人,是个使剑的高手--萧左,请拔出你的剑来。”
萧左盯着我,眼中有两簇火在燃烧。愤怒吗?会愤怒就好,你越愤怒,破绽就会越多,最好你此时拔出剑来杀我,那么,萧左,你就真的完了!
然而他毕竟不同凡人,愤怒之色一闪而过,又复静水无波。我看得心中一颤,这个男人,真是我平生遇到的最可怕的对手,这种局面下还能这样镇定,实在可怕!不过,我倒要看看,你能镇定到几时,如果你是一个核桃,我就要一点点地敲碎你的壳,让你逃无可逃,粉身碎骨!
“萧公子不敢拔剑?是默认了吗?”我大笑三声,站了起来,与他平视,各不相让。萧左,你不是神仙,你是人,只要是人,就有弱点,而你的弱点,就是--
我朝宫翡翠瞟了一眼,声音开始放得很轻柔,“其实还有一点我想了很久很久。萧公子要对付的是百里晨风,为什么要扯上我们宫家呢?宫家与百里城可是素无交集,又不会阻止你登上城主宝座,你何必要借送宝之名把我们也牵扯进来?但是现在,我明白了。”
萧左的眉毛慢慢向上扬了起来,整张脸便显得很骇人。很好,触动你的弱点了吗?萧左,这只是个开始,慢慢来,好戏在后头。我保证,一定很有趣,非常有趣。
当初你没有被我的毒迷倒,心里是不是很得意?你神不知鬼不觉地偷了我的镯子,是不是很得意?你做了这么多看上去迷离隐讳的事情,是不是很得意?
笑话!我风纤素是什么人?怎会一而再再而三地容忍你在我面前如此放肆?
我朝宫翡翠走了几步,目光却一刻不放松地盯在萧左面上,缓缓道:“你勾结山中一窝鬼和霹雳堂的人,配合你演了一路的戏,你甚至利用龙王和黄河五龙,带着大小姐去看龙宫,主动对她坦白镯子是你偷的,你做这些事情只有一个目的--讨好大小姐,然后间接地谋取宫家!否则,以你如此狡诈圆滑的个性,又怎会在一开始时处处和大小姐作对?那是因为--你知道大小姐眼高于顶,看不上普通男子,于是故意用欲擒故纵这一手!”
宫翡翠一直没开口说话,直到此时才突然颤声问道:“是真的吗?”
她看的不是我,是萧左。萧左没有回避她的目光,但依旧不开口。
我冷哼一声,继续道:“百里闻名自知不久人世,所以派百里晨风来宫家买宝瓶,你得知消息后当即联系一窝鬼和霹雳堂暗中布局,自己又马不停蹄地赶到洛阳,说什么陪我们一起送宝上路,其实是找机会接近大小姐。霹雳堂的拦阻,杜三娘的沉船,一路上我们遭到的袭击环环相扣,设计得那般精细,但仍被你一一化解,使对方铩羽而归,那是因为夺宝根本不是你的目的,你真正的用意是英雄救美,趁机让大小姐对你产生好感,喜欢你。如此一来,等你成功杀死百里晨风,坐上百里城主之位时,又美人得抱,娶了大小姐,整个宫家也就是你的了,一石二鸟,果然好计!”
宫翡翠浑身都在颤抖,又问了一遍:“是真的吗?”
回话的依旧是我:“百里晨风死了,宝瓶却还在这里,这说明什么?说明杀他之人并非冲着宝瓶而来,如果是霹雳堂和一窝鬼下的手,他们怎么会不要瓶子?而他们既然不要瓶子,就说明夺宝什么的根本就是障眼法,是为了配合你而演的一出戏!因为你根本不需要拿瓶子,瓶子迟早还是会落在你手上,现在拿了反而可疑。萧左,事到如今,你还有什么话说?”
萧左默立许久,忽然轻轻地,以一种非常从容的方式笑了起来,我的心就沉了下去。他如此反应,分明是胜券在握,难道他还有什么王牌不成?
“说得好,说得真好。人道紫萸香慢风纤素,不但聪明绝顶,而且心细如发,事无巨细,都逃不过她的眼睛,看来果然没有错。”他不但没有反驳,反而夸起我来,我听得更是心惊,暗起不妙之感。
果然,他接下去道:“可是,这一切都只是你的猜测而已,你根本没有真凭实据。你没亲眼看见我杀人,也没亲眼看见我和一窝鬼等人有所勾结,更没亲眼看见我是百里城的义子,风姑娘,你能把这么多没亲眼看见的事情说得那么栩栩如生,我看你很有说书人的天赋,不知你有没有兴趣改行?”
“你!”我气极,怨恨自己为何不懂武功,否则早就可以上前一剑刺死他,何必如此废话,这个小人!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他会这么说,可恶!“我若有真凭实据,早就把你送官查办,岂容你到现在还这般嚣张?你……”
我还待说些什么,宫翡翠忽然高声道:“纤素姐姐!”
我一愕,朝她看去,见她素白的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目光却出奇地亮,两相对比之下,显得说不出的恐怖。
“纤素姐姐,请你出去好吗?”
“大小姐……”
“我有话要跟他说,你们都出去。”
“可是……”
她陡然暴怒,厉声喝道:“出去!”
我不敢再有违抗,心有不甘地瞪萧左一眼,挥手让两个铁骑随我退了出去。
宫翡翠她……她会对萧左说些什么呢?萧左会不会对她不利,制住她以要挟我?我抿紧嘴唇,抓着楼梯口处的扶手,心中百转千回,不知是何滋味。
情难了我看着风纤素面带不甘地带着铁骑退出房去,心里陡然升起一丝微妙的快意。
然而,转瞬间,这份快意就更加使我在内心深处对自己感到不堪。
她只是说出了一些我不想听也不敢听的话罢了,但这并不代表那些话没有道理……我明明是知道的啊,却还是忍不住恼恨于她……这不是我,这不像我,我至少该有勇气去面对事实……可是,我的勇气,在哪儿?
我甚至不敢正视那个就站在我面前的、伤透了我心的男子。
有那么多话想对他说,有那么多问题必须要问他,可我此刻偏偏连头都不敢抬。
我怕,怕再看见那张俊逸的面容会使我禁不住泪盈于睫;
我怕,怕再碰触到那道清朗的眼神我会再一次失神落魄。
房内陷入一片死寂,仿佛不久前的那场惊心动魄的争执从来不曾发生,可是……
他杀了百里晨风!
他一直在骗我!
他居心叵测!
他是内奸!
这一个个从风纤素口中蹦出来的结论,却趁着此刻的沉寂,挣扎着想从我内心破土而出,无论我多么努力地压制,也终不能避免它们呼啸而来寒彻心扉。
“不是有话要跟我说么?”
他突然问道,依旧是那种平淡无波的语调,此刻听来,却是那样的冷漠疏离。
我手脚冰凉地站着,身子开始轻轻发颤。
没有等到我的回答,他又淡淡地问了句:“我们现在还有什么话可说?”
--轻飘飘的语气,好像在问一个陌生人。
再也无法承受,我猛然抬起头朝他看去。
他好整以暇地用淡然的目光迎接我,脸上表情不是心安理得,而是漫不经心,是不屑。
--不屑解释,不屑乞求,不屑谅解。
他,他为什么要这样?他怎么能这样?
事到如今,难道他连一句抚慰的话都不肯对我说?
事已至此,难道他连一句善意的谎言都吝于给我?
男人的心一旦坚硬,怎能到如此可怕的地步!
他的表情,就像一根针,猛地扎在我心上。
刺痛,由一小点开始蔓延,很快就延伸至整个身躯、四肢百骸……
我努力地挺直脊梁,不想做出颓然后退的可怜样被他看见,难以忍受心上的那股痛,我忽然轻笑出声。
怎能不笑?
如果此时他真的对我做出解释和乞求,或许我反而连听的兴趣都没有了,可他偏偏做出这样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来……
呵,风纤素说的真是对极了--他,萧左,的确比任何人都清楚如何吸引我,如何让我对他难舍难分啊。
宫翡翠啊宫翡翠,你认栽吧!这个男人,便是你命中的克星,是你一生也再难磨灭的梦魇,你输了,彻彻底底地输了!
我举起手来,以十指捂住脸,浑身都因笑得更厉害而抖个不停。
不知是否是因为笑有时比哭更让人难以忍受,我听见萧左突然发出了一声轻微的叹息。
这一声叹息,带着他独有的那份轻柔,仿佛一阵春风,骤然吹暖了我冰冷的心。
有了刚才的冷漠在先,此刻终于见他露出了常态,我完全不能控制自己,立刻把手从脸上拿了下来,又是意外又是惊喜地瞧着他……虽然他并没有说什么话,却已令我仿佛看见了事态的转折和光明。
萧左,你可知你已把我的喜怒哀乐完全控制?
萧左,你可知你已把我的一颗心儿牢牢占据?
若你真的欺骗了我,我纵然不会就此心死魂碎,却也恐怕今生难再开颜。
若你真的背弃了我,我纵然不会就此断情绝意,却也恐怕一世难再信人。
萧左,事至此,情如斯,你就算真的心怀叵测,也请你给我一点最后的慈悲,痛快地把那一刀给我吧!
说话!萧左!你说话呀!
我用痛灼、紧迫而又忐忑的目光凝视着他,只盼他看在我从未如此失态的份上,能开口说句话,解我心中阴霾。
半晌,他忽然对我一笑,终于张开嘴巴,说了一句话。
“我走了,再见。”
我仿若倏地被人扔进深不见底的河中,一颗满怀期望的心还在那儿悬着,人却已经在河水中陷落……我眼睁睁地看着萧左微笑、说话、转身、拉门,口中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只觉得自己在那河水中越陷越深……直到房门“砰”的一声关上,河水终于完全淹没了我。
我缓缓闭上眼睛,这一瞬,从相识以来我与他共同经历的那些过往,一点一滴地自脑中划过。
--那初次同骑在青山绿水间的温柔眼神,那相拥跳落于爆炸瞬间的心有灵犀,那黄河绿洲上的释然一笑,那市井街道上的心酸误会,以及,那荒郊野外小树林中的爱语呢喃……
这一切,这一切的一切,就这样随着他关门的动作,“砰”的一声消散了,再也无法重现,再也不能寻回。
眼眶微微发着热,泪却始终未曾流下……是我长进了,还是我根本已无泪可流?
我不知道,可我宁愿是前者。
因为,那至少能说明--我,还未被他,毁掉。
我的身上还系着宫家百年的声誉,我的心头还负着对父亲的承诺,我不能,不能就这样被一个男人毁了。
不能!
我深深地吸了口气,捏了捏脸颊使之看上去尽量红润,然后快步走出房间。
站在二楼的楼梯处,我居高临下地看着大厅--果不出我所料,风纤素没有轻易让萧左离开。
铁骑团团围上,把萧左包围在中心。
风纤素虽站在一边,可她一人散发出的威胁感却已强于三十五名铁骑。
我心下微感诧异,虽然我早就听闻“紫萸香慢”的名号在江湖中威名远播,可她在我面前如此锋芒毕露,却还是第一次。
“大小姐!”她也看见了我,仰头对我道,“此人身份不明,此刻若让他离去,于我们不利。是以属下擅自做主,命铁骑将他拦下,还望大小姐莫怪。”
我一边缓步下楼,一边对她微笑道:“纤素姐姐此事处理得甚为得当,我怎么会怪你呢?”
此话一出,最先有所反应的倒还不是风纤素,而是……本来施施然立于包围圈内的那个人。
只见萧左迅速地一转身,我立刻感受到他那锋利如刀锋般的目光,慢慢、慢慢地在我脸上上下划动着,几乎要将我的脸割破。
我迎上他的目光,面无表情,却毫不退缩。
半晌,他突然大笑起来。
幸好我自己先前已有过一次经验,知道笑有时并非因为高兴,也不见得是因为看见了什么好笑的事情,所以我才能依旧保持着冷漠的态度,冷冷地问:“萧公子因何事如此开怀?不妨说出来让大家同乐?”
语气虽冰,心下却还是一酸,认识这么久,这还是我第一次唤他为“萧公子”。
萧左蓦然收了笑,紧紧盯着我的目光也多了份灼热,一字字道:“宫大小姐一定要逼我出手?”
这次,换我笑了。
“萧公子剑法高深,可是不屑与铁骑动手?”我淡淡地笑着,淡淡地说,“那么,加上我宫家天香指和紫萸香慢,总值得你出手了吧?”
话音刚落,便见萧左的整个身子都震了震,仿佛被人兜胸重重捶了一拳,他深深地凝视了我片刻,涩然一笑,道:“你……你以为我会拿惊鸿剑指着你么?”
惊鸿剑?我的呼吸顿时一窒,心头骤然狠狠地揪起……惊!鸿!剑!
犹记,萧左第一次拔出那把剑,是为了保护我;第二次,是因为与我产生了误会……自我知道这把剑的存在起,它每一次出鞘,都是为了我。
那么,这第三次,难道竟是……竟是,为了与我为敌?
上天!上天!你何苦这样捉弄我?何苦!
我满心酸涩难当,眼神也渐渐迷离起来,怔怔地瞧着萧左,只觉满眼都是他瞧着我微笑的模样,并不断地放大、放大,竟是半晌都无法言语。
正恍惚时,风纤素忽然说:“此人剑法狠毒,让铁骑与之相斗,徒伤性命,确有不值。属下有一计,不知大小姐可愿一听?”
我下意识地看向她,颌首道:“说吧。”
只见风纤素双目一寒,嘴角缓缓浮现一丝含义模糊的微笑,整个人顿时平添了一股幽阴之气……我心一沉,突然就意识到--
除非出现奇迹,否则的话,萧左此番定然难逃生天!
伤离别“我这一计,其实很简单……”我冲着脸色苍白的宫翡翠淡淡一笑,悠然把脸转向萧左道,“萧公子,你既是凶手,我们一路上所遇之事也难免非你所为,不错我没有证据,但你好歹也该给我和大小姐一个交代。”
萧左听了我的话后,脸上的苦涩笑容顿时敛去,转头与我目光相对,眼底恢复了一派冷静沉着,压沉了嗓音道:“不知风管家想要我给你们怎样一个交代?”
他将对我的称呼由姑娘二字改回管家,我听在耳中,心中一片漠然。
无所谓,无论他怎么看我都无所谓,他必须死!
--有谁会介怀一个死人的看法。
“萧公子胆色过人,不知可敢为自己的性命与我们赌一把?”我走到一张桌前,拿了三个茶杯,一字排开,“这儿有三个杯子,我们会在其中一杯里下毒。萧公子选一杯喝下去,如果你选到了有毒的那杯,只能怪你运气不好;如果你选到无毒的,此事就此作罢,从今往后你爱怎么都好,与我们宫家再无瓜葛。”
“如果我不选呢?”
我笑,一字一字道:“三选一你还有三分之二的生存机会,如果你不选,我保证一分机会都没有。”
我的话绝不是危言耸听。
百里城的第一刀客被杀,即使萧左真的是城主义子,恐也难逃城中长老们的责难。再加上,还有宫家这个有着百年威望的珠宝世家与他为敌,其后果之严重性,想想也可知。
最主要的是,萧左是个聪明人,聪明人都懂得选择最有利于自己的途径。
我望着他,有些挑衅意味地扬扬眉,他的表情还是很冷静,看不出个所以然来。于是我转向宫翡翠道:“大小姐,此事就要劳烦你了。”
此言一出,两人都震了一下。我忍不住勾起唇角,笑得愈发从容,右手平摊开来时,碧玉小瓶色泽无暇。“这是开心,喝下去令人心神愉悦飘飘欲仙,不会感到任何痛苦。”
我将瓶子递到宫翡翠面前,她立在原地,之前强装出的笑容尽数不见,一张脸苍白得骇人。
是的,我要你杀了他。只有你杀他,他才会痛,也只有杀了他,你才能完全摆脱他。宫翡翠是不能让一个男人毁了的,对不对?
我想我的眼神已经非常清楚地传递了我的想法,因为她伸手接过了瓶子,手指虽然有些颤抖,但起码是接过去了。
她接过瓶子的那一刹那,我看见萧左面如死灰。
痛了吗,萧左?你可知你之痛苦,不及我的十分之一。
开心,开心,我为之取名开心,孰料每次用它,都在伤心。
“把屏风拉过来。”
铁骑拉过屏风,将宫翡翠与萧左两人隔开,透过屏风上的纱,依稀可见对方的身影,却又看不清晰,我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我要他亲眼看着自己心爱的女子在下毒,下毒要他的命。
痛吧?很痛吧?
死算什么,死前的这种折磨才是最难忍受的。
宫翡翠,如果你够狠,就在三个杯子里都放入开心。
--这样,你才能真正担当起百年家族的掌权人,才配当我风纤素的主人。
透过屏风,我看见宫翡翠的肩膀在颤抖,手却放在桌旁久久没有动。
我没有催她。我不催她并不是因为我好心,而是她犹豫得越久,萧左忍受折磨的时间就越长。我回眸看萧左,他慢慢将视线从屏风处移到我脸上,我们的目光对恃着,各不相让。
真聪明,萧左,这个时候你不去看她,反而来看我。我冲他微微一笑,讽刺的是,他也回我一个微笑。我们分明在互相凝视,却谁也猜不透对方心中到底在想什么。
所谓棋逢对手,合该如是吧?
在我们无声的较量中,屏风撤了开去,宫翡翠终于做出决定了,不容易。
她的脸本来是苍白的,此刻却浮起了一抹不正常的嫣红,她冷眼望着萧左道:“请。”
三杯酒摆在桌上,红桌,白瓷杯,酒清如水,哪杯里放入了开心?
萧左伸手,指尖在三个杯子上依次掠过,他又会选哪杯?
“这世上人皆可杀我……”他忽然开口,盯住宫翡翠,缓缓道,“独你不可。”
宫翡翠连眼睛都不眨一下,面无表情地问道:“为什么?”
“我死于你手,若我真是凶手,你会伤心;若我不是凶手,你会后悔。”
宫翡翠扬了扬眉毛,像听见一个什么大笑话似的,嫣然笑道:“有劳萧公子如此为我着想了,不过--我不伤心。”言下之意就是认定了萧左是杀害百里晨风的凶手。
萧左听了她的话后默立半晌,忽地仰天大笑起来,在笑声中他朗声道:“好一个宫翡翠,洛阳宫家的大小姐,很好,很好!三杯酒是吗?我既叫萧左,自然是选左边这杯。”说罢拿起那杯酒一饮而尽。
我清楚地看见宫翡翠的眼角跳了一跳,欲言又止。
然而萧左已不再看她,转身就走,铁骑们向我看过来,不知道该不该拦阻,我微微颔首道:“让他走。”
铁骑当即退开,萧左头也不回地走出客栈,在他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却又止步道:“风总管,你若真对晨风的死感到难过,就请把瓶子继续送往百里城。”
我心头一震,他的白衣在晨光的轻风中飘拂,背却挺得笔直,一步一步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长街尽头。
宫翡翠垂下头,沉静的脸上有着哀绝的艳丽,我心中暗叹,低声道:“三杯酒里都没有毒。大小姐,你毕竟是狠不下心。”
她的身子一颤,再抬起眼睛看我时,依稀有泪光闪烁,难道她要哭了?我刚这么想时,她已扭头跑上楼,接着“砰”的一声,楼上传来用力的甩门声。
铁骑领队走到我身边,低语了几声,我心中烦乱,随意点头道:“这些事情你决定。看大小姐的样子,今天是走不了了。这样,你们把该办的事办了,我们明天再出发。”
领队疑惑道:“我们真的还要送宝瓶去百里城吗?”
“送,当然送,为什么不送?”
“可是……百里先生一死,萧公子又走了,无人带路……”
我咬唇,怎地忘了这个?这倒是个麻烦……“不管如何,还是往蜀中去,我想入境之后,总有百里城的人主动来接我们的。”其实那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萧左临走前的那句话的确触动了我。
晨风死了,我现在惟一能做的,就是带他的骨灰回百里城。至于萧左……
我垂下眼睛,双手慢慢在身侧握紧。大小姐,你对萧左心软,我却不。
--三只杯子都被我抹上了致命的毒药,无论你放不放开心,萧左他,都得死!
百里晨风的遗体决定火葬。
铁骑领队处置好一切后来敲我的房门,我捧着阏伽瓶走出去,经过宫翡翠房门口时,金昭玉粹站在门外,见到我都面有难色。
“怎么了?”
“大小姐把自己锁在房间里,不见任何人。”
这个时候,她当然没心情见人,没听她摔东西发脾气已经不错了。我淡淡点个头道:“好好照看着。”然后随铁骑领队继续下楼。
火葬地点在一处空旷的河边,乍见枯枝上平躺着的黑色人影,我的眼睛不禁一热,手中的瓶子几乎拿不住。
一个声音自心底响起--那不是真的……
立刻又有另一个声音将之否决--不,那就是真的。
百里晨风死了。他死了。他真的死了。
“大总管?”领队的声音将我自紊乱中惊醒,我呆滞地看他一眼,闭上眼睛,强抑下所有情绪后才再度睁开来。可是,为什么我还会那么难过?为什么我的视线只要稍加掠及他的尸体,就会想流泪?
百里晨风,原来我是真的欠了你的,只因为我欠了你,所以我才要忍受此刻这样的剧痛和激动。在我二十多年的人生里,感情用事是第一戒,你可知道?
我别过脸,嘶哑着声音道:“点火!”
快点结束吧,求你,快点结束。我不要这样,我不喜欢这样,我不能这样!
火焰很快燃起,火光跳跃,填染了我的视线,放眼过去,血般的红。
那是血的颜色,来自他额头上的那处剑伤,我仿佛可见有鲜血不停地流下来,一滴一滴,淌过我的心脏,火般灼烫,于是我的心也就烫伤了,再难痊愈。
一声马嘶长长响起,追风远远地跑了过来,我面色一变,当即命令道:“拦住它!”
两个铁骑连忙上前一人一臂活生生地将马拦下,但它拼命挣扎嘶叫,叫声悲痛,一声惨过一声……难道你知道主人已死,所以才如此哀伤?
我朝它走过去,它见我走近,突然安静了下来,一双大眼睛水般清澈,孩童般无辜。我伸手抚摸它的鬃毛,它没有拒绝,只是看着我,一直看着我,就那样看到我的心里来。
追风,为什么你这么像他?为什么你此刻看我的眼神,几乎和那天他看我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你的新主人死了。”我低声喃喃,手指微微扬起,“你是不是很难过?我送你去另一个世界里陪他,好不好?”
一旁的铁骑明白了我的意思,顿时一惊,失声道:“大总管--”
我知道他惊呼是因为他舍不得,如此良驹,本就可遇不可求。但是这个世上除了百里晨风,还有谁配骑它?
我的手慢慢地朝它压下去,压到一半时,那双水晶般剔透晶莹的大眼睛里忽然流下了眼泪,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忽然软了。
某种熟悉的记忆如海浪般席卷而来,也是这样悲伤绝望却不反抗的眼神,也是这样微带怜悯地看着我,仿佛在无声地说--风纤素,为什么?
为什么……要杀我?
我蓦地收手,踉踉跄跄地后退了好几步。
追风忽然抬起前蹄,铁骑失措之下松了手,它便立刻转身跑了。铁骑正待上前追赶,我道:“不必了,随它去吧。”
我的声音充满疲惫,又轻声重复了一遍道:“随它去吧。”
随它去罢。上穷碧落下黄泉,此生茫茫,我又何必难为一头畜生?
火焰随风而舞,空气中涌动着令人窒息的气流,恍若一曲地老天荒,流年偷换,一切,俱付尘灰间。
百里晨风,再见。
依稀看见那一日午时,漫天的阳光灿烂,玄衣怒马,斗笠黑纱下,明眸璀璨如星。
一刀劈落,我的人虽然未动,心却已经动了。
只是当时并不知道,这个男子的出现对我而言意味着什么。
百里晨风,再见。
依稀看见那一日清晨,宫家大门前整装待发,春日旭暖,却暖不过他那一句关怀:“你骑这匹。”
仅是初识,为何你竟肯以爱驹相借?
世上畏我敬我者何多,而怜我惜我者又有几人?
百里晨风,再见。
依稀看见霹雳堂一役,逆风而行,披风风中舞动,眼神交集间,联手突破重围。
紫萸香慢,你随风迷倒众人,又怎自知,同时也为人所迷,再难将息。
那样地知你懂你,是幸,还是不幸?
百里晨风,再见。
依稀看见黄河舱底,兰花明艳,我磕碰于地,你伸手相扶,船沉于海,惊天巨浪。
而我竟丝毫不觉害怕,以不知从何而来的自信肯定,你就会那样抓住我,抓紧我,绝不松手。
我信任你,原来早在那天起,便已胜过了信任我自己。
百里晨风,再见。
依稀看见赠君白马时,那眉梢眼角的惊讶,瞬间转成了欢喜。
我知你必定会喜欢,我因知你喜欢而买下它,看见你的反应后却又开始后悔退缩。
我本薄幸人,负君情深。缘浓福浅,注定会凄凉收场。
百里晨风,再见。
依稀看见那双眼睛,墨般漆黑,望定我,一字一字地问:“风姑娘,为什么是你?”
为什么是我?又为什么是你?
我们之间,究竟是谁犯了错误,最终导致这样的结局?
开心,你问我开不开心,我如何答你?我又能如何答你?
百里晨风,再见。
再……不……相……见……
火焰在我面前熄灭,铁骑们望着我,露出极度震惊的表情。
我被他们看得莫名其妙,忍不住道:“你们看什么?”
其中一人低声道:“大总管,你……”
领队尴尬地咳嗽几声,竟自怀中取出块手帕来,递到我的面前。我下意识地摸上自己的脸,指尖触及处湿漉漉的一片。
我在流眼泪?难怪他们会用那样的目光看我,风纤素竟也是会哭的。
本该恼怒才是,然我怔怔地立在当地,竟没有丝毫动弹的力气。这场大火,不但带走了那个黑衣黑发的男子,也带走了我最后一线矜持与口是心非。
是的,我哭了。
百里晨风,你问我开不开心,现在我回答你,我不,我不开心。
我从来没有,开心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