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十年,当年的小丫头,如今已为人母,每次回娘家都会前来看望一番月玲珑,犹如月玲珑的女儿一般。
时间犹如刻刀,在月玲珑的脸庞之上刻下不少皱纹,尽管不再玲珑如玉,但却多出了一种人到中年的风韵和沧桑。
月玲珑步行在从城外回来的路上,手中拉着老马的缰绳,马背之上挂着两坛酒,已至晚年的马儿再无力奔跑起来,月玲珑索性也不再骑着,而是每隔三五日牵着马儿,到城外买两坛酒,然后挂在马背之上,牵着一路走回来。
守城的老兵已然退役回家,由其孙子接替其位置守在城门处。老兵的孙子看到月玲珑一路走回,上前帮月玲珑牵住缰绳,边走边说道:“墨婶,我爷爷的病又重了。”
月玲珑轻轻点点头,然后取出一锭银子递给老兵的孙子。小兵推辞道:“墨婶,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爷爷跟我交代过要常去看看墨婶。”月玲珑把银子塞给小兵,然后一阵比划,大意是让小兵找个好点的郎中给其爷爷瞧病。
小兵推辞不过,只好收下银子,送月玲珑进城之后,便回自己岗位。
一个月后的夜晚,老兵撒手人寰,小兵穿着丧服来给月玲珑报信,月玲珑听罢静静的关上门,一路随小兵来到老兵家中,小兵自小没有父母,由其爷爷养大,眼下尽孝之人也只有小兵一个人,月玲珑站在老兵灵前,看着已经冰冷的老兵,抬眼看向半空之中,老兵的两魂七魄徘徊在屋内,似不愿离去。
在场之人尽是凡人,而月玲珑因为灵魂内凝魂珠的原因清晰的看到老兵的魂魄,月玲珑魂识探出,轻轻萦绕在老兵两魂七魄之上,以己生机轻轻推动大预言术为老兵增加些许魂力,保其在六道轮回中不坠入下三道,然后魂识对老兵说道:“你的孙子我来照顾!”
此时老兵方才知晓月玲珑不是凡人,当下以魂魄之身向着月玲珑一拜,了却了心愿,安然离去,老兵之魂离去后,半空中又浮现出老兵的一魂,月玲珑看到此魂,眼神轻轻一颤,自己度地劫之时曾见过自己的一魂也似这般在自己肉体上空。老兵的最后一魂似没有任何感情,看也不看在场之人一眼,缓缓消散。
月玲珑焚香对着老兵祭奠一番,然后默默离去。
又十年,十年中,月玲珑的双鬓稍现霜华,王婧的父亲离去,母亲也已垂暮,小兵在这十年中由月玲珑张罗办了婚事。这十年中,月玲珑出城没有了马儿的陪伴,老马在一次驮着酒回来之后便已寿终正寝,留下月玲珑孤独一人空守在庭院之中,每日观望着大门,而那两扇历尽沧桑的大门始终没有被墨语推开过。
月玲珑再次去城外客栈之时,男子的气息已然改变,尽管月玲珑早已怀疑男子不是凡人,但却一直没有说透过,这一日,月玲珑走到客栈感觉到男子气息之时,愣了片刻,然后提笔写道:度过人劫?
男子道:“五十年看遍世间百态,我所修乃是逍遥道,呵呵。”
月玲珑不再询问,多问对自己也无益。
男子问道:“还是两坛酒?”
月玲珑点点头,男子回后堂取出两坛酒
,月玲珑一手提着两坛酒,看起来似有些费力,但却依旧一人缓缓的走回城内继续等待。
十五年之后,月玲珑已经几个月没有去城外买酒了,而是由小兵骑马去买。王婧在这十五年中,已然到中年,母亲也在这十五年中离去。小兵的儿子也长成少年。
这一日,月玲珑喝完身边最后一坛酒,看着庭院内堆的高高的酒坛,拿起喝空了的酒坛轻轻摞上去,然后顶着满头银丝,迈着已有些蹒跚的脚步一步步走出城,城门处,小兵看到月玲珑出城,忙上前扶住,月玲珑摇摇头,示意小兵继续去站岗,然后自己一人去往客栈。
到了客栈,男子正忙碌着收拾东西,而女子的气息也已改变。
男子和女子看到月玲珑到来,放下手中的活,关上门,撑开一张桌子,三人坐下,然后倒下三碗酒,举起喝掉。
男子道:“我们要走了。”
月玲珑面无表情,轻轻点点头。
男子道:“浮萍聚散,逍遥随缘。在下端木初,这位是在下双修道侣辛然,离去之前,特在此等候,与你道个别,希望他日还有缘再见!”
辛然道:“还剩下一些酒,我已让人给妹妹送去,他日若有缘相聚,再与妹妹相叙。”
月玲珑手指蘸了酒水在桌上写下“月玲珑”三字,然后起身向着二人一抱拳,打开门缓缓离去。
走出几步,只听得屋内端木初一阵爽朗的笑声,然后说道:“管她是不是月家之人,相逢便是友!”
月玲珑听在耳中,也并无任何动作,兀自走着回城。
回到城中,端木初两人派来送酒的人已在庭院之外等候,满满的三大车酒。
月玲珑打开院门,来人把酒搬进院中放好,本来就不大的庭院,如今几乎全是酒坛,只是大半都是空坛子,把整个院子挤得只剩下一条过道,直直的通向屋中。
送酒之人离去,月玲珑关上院门,秋日落叶萧萧落下,在过道之上铺就了一片树叶地毯,月玲珑随手提起一坛酒,颤颤巍巍的回到屋中,倒出一壶,就着酒壶咕咚咕咚喝几口,衰老的身体似不胜酒力,微微有些喘气。
放下酒壶,拿起一块木头,手中刻刀却依然坚定有力,只是速度不再。
夜,华灯初上,萧瑟的庭院之中,月玲珑点起油灯,坐在灯下缓缓的雕着手中的木头。整整一夜,月玲珑方才雕好一个雕像,依然是墨语的雕像,只是这雕像之上透露着无尽的沧桑,若是凡人看去也只是感觉无比精妙,但若是修士看去便能发现其中依然蕴含了一种气息。
这种气息说不清,但若看的久了,心神便会沉入其中,稍有不慎便会在雕像之中度过千年,然后瞬间老去。
雕完雕像,月玲珑不再拿在手中多看,轻轻放在木架之上,木架之上已然稍有空闲之地,就连屋内的地上也到处都是雕像,有人有兽,有花有草。
时间的转轮继续无情的碾压着等待的人,月玲珑在端木初关闭了客栈之后便不再出门,每日小兵站完岗都会给月玲珑送来饭食,月玲珑每次都只留下一点点,然后便让小兵带走。
五年后,月玲珑的脸庞之上已然看不到当年玲珑如玉的纯美,深深的皱纹表达着等待的艰辛,蹒跚的脚步透露着岁月的无情,院落中全部空荡的酒坛昭示着月玲珑心中的忧愁。
这五年里,月玲珑的身体似凡人垂暮一般,生机都已变得很淡,每日里月玲珑便坐在堂屋之中,默默的守望着大门,等待着那虚无的承诺,或许什么也等不到,然后自己便在人劫之中慢慢丧尽生机,带着无尽的遗憾魂归幽冥。
月玲珑手中的雕像已经雕了一个多月,今日终于雕成,这一次,月玲珑所雕乃是自己,雕像一成,其上阵阵沧桑弥漫,然后月玲珑放下刻刀,把雕像放在桌上,伸手轻轻拂去身上的木屑,抬头看一眼依旧紧闭的院门,然后再拿起一块木头,在手中端详一会,再次拿起刻刀,双眼习惯性的看一眼院门。
便是这一眼,院门缓缓打开,一个等待了六十年的身影,一个牵挂了六十年的身影,一个梦了六十年的身影出现在门后外。
从别后,忆相逢,几回魂梦与君同?今宵剩把银釭照,犹恐相逢是梦中。
月玲珑似没有看到门外的身影,默默的低下头,刻刀轻轻的刻在木头之上,一下一下,却总也刻不出流畅的线条。
“玲珑,我回来了。”墨语已走到月玲珑身边,看着已经垂暮的月玲珑,心中无限感慨,千言万语只化作六个字。
月玲珑不抬头,兀自刻着手中的木头。
墨语道:“玲珑,你受苦了,我再也不走了,到哪里也不离开你了。”
月玲珑抬起头,苍老的脸庞之上,一双清澈的眼睛,眼瞳隐隐有一丝太极图的样子。枯皱的额头上,冰蓝色的雪花型花钿还在额头,与这张已经枯萎的面皮形成强烈的对比。
手中刻刀和木块不知何时落在地上,而双手还兀自做着雕刻的动作。
墨语看着月玲珑已经苍老的脸庞,右手颤抖着轻轻抚在月玲珑脸上,温柔的说道:“玲珑,谢谢你等我回来,谢谢你曾经凝滞的容颜,只为我而改变。”
月玲珑眼中噙着泪,魂识探出,轻轻说一句:“六十年,你终于回来了。”
墨语扭头望一眼院落中空荡荡的酒坛,轻轻问道:“何时学会了喝酒?”
月玲珑魂识道:“第三年。”
墨语轻轻抚着月玲珑的脸庞不再说话,这一刻,无需多少话语,只要有你便已足够。许久之后,墨语的手离开月玲珑的脸庞,手一翻,手中多出一个葫芦,幽幽的紫色,透出无尽生机。
月玲珑魂识问道:“这是什么?”
墨语道:“我被师兄抓走之后,师兄教习我本门功法,这便是门中每个人都要修的生机葫芦。”
月玲珑魂识问道:“生机葫芦?是什么东西?”
“便是吸收敌人或动物的生机,储存在生机葫芦之中,可做疗伤之用,也可用来攻击别人。我这六十年来储存的生机足够一个凡人活一百年,眼下你处于人劫之中,身体状态与凡人基本一样,我用生机葫芦为你恢复青春!”说罢墨语便要拔开生机葫芦的盖子。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