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青青试图打听柳燃的消息,不知道是岳家行事保密,还是柳燃逃离了危险没有发生大事,竟然听不到半点风声。
她很担心,却没有在高浩成面前表现分毫,两人尽管有约定以后要好好相处,可对她来说,高浩成已经不是她谈心和倾诉的对象了。
有时候想想现下的处境难免悲从中来,半夜醒来看到睡在她旁边的高浩成,她会很茫然,不知道自己在坚持什么。她偶尔会想,或许她坚持的结果,不过是给自己一个放弃的理由。
高浩成没有再提过让她离开,却也没有试着和她接近。以往,都是柳青青想方设法与他沟通,当柳青青沉默,而他一如既往时,他们两人之间的关系,真可以用相敬如宾来形容。彼此,只是各自生命中的宾客!
行了三日,一行人终于到达蜀中,提心吊胆的逃亡生活宣告结束。
驻守蜀中的大将军赵子虚与柳青青想象的完全不同,他并非粗犷的年老将军,而是一个像先生的中年男子,皮肤白皙,不喜欢穿铠甲反穿着儒袍、戴着卷梁冠。
许是早就知道柳青青的身份,他对柳青青的态度十分恭敬,言谈中带着对柳青青的欣赏,柳青青暗想这是一个可以深交的大丈夫。
只是因为连日赶路疲惫,加上高浩成与大家有要事商谈,柳青青并没有得以和赵子虚有过多的接触,她被安排到了将军府的院落中休息,直到第二日晚上的宴会。
下午时,赵子虚府中的丫鬟倩碧便对柳青青提及过,晚上赵子虚将设宴招待蜀中的豪绅和官员,一是为了欢迎高浩成的到来,二也是为了将高子明谋朝篡位的事情公布天下,柳青青作为高浩成的皇后理当出席。
这毕竟是特殊时期,柳青青决定穿素服出席。她连日来赶路消瘦不少,皮肤也失了光彩,素服和素面使她看上去既憔悴又平凡,尤其是那对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窝。
倩碧见了颇为不赞同,许是因为将军府的生活很简单,这个丫鬟并不像宫里女子那般老成,十分率真的说:“娘娘,您应该好好打扮一下,不然会被别的女人比下去的,到时候陛下不疼爱您了,看您怎么办。”
“别的女人?”柳青青笑,因为太过消瘦,这一咧嘴显得嘴巴微大,且面皮紧绷,实在与‘美丽’二字扯不上关系,倩碧看了更加恼怒。
柳青青却不以为意的继续说:“陛下身边如今就我一人,哪里有什么别的女人?再说,以他现下心情,纵使是神女站在他面前,他怕也是无心欣赏的。除非,岳湘……”
说到这里,柳青青住了嘴,心里生出一丝怅然。感情确实是世间最没有道理的事情,他会有此下场明明是拜岳湘荷所赐,偏生他到现在还念着岳湘荷,还想着当初如果不是柳家逼迫他喝她成亲,他和岳湘荷就不会闹到这步。
思及他不经意说出的感叹,她心一阵疼痛,他没有说明白,她却能将他内心的想法是领会个透彻。不过,大概是因为疼习惯了,对于这隐隐的痛,她已经感到麻木。
倩碧那丫头不知道柳青青的心思,只当她太过单纯,哼了一声,道:“谁说没有别的女人?那些女蛮子脸皮可厚了,又没有廉耻,看陛下的眼神好像要将陛下吞下去一般。”
“女蛮子?”
“还不就是那个西面荣跃部落家的小姐,还有南面……”
柳青青摆了摆手,示意倩碧不要说。这个时代虽然不曾出现在她所熟悉的历史上,但是很多东西却是和历史上的一些记载相似的,这个蜀地周围同她所熟知那般,有不少的少数民族部落,想来高浩成这次想夺回江山,光靠赵子虚是不够的,帮手自然是多多益善。
如果,真像倩碧所说,部落里的少女看上了高浩成,高浩成会不会顺势纳了她们,再借助部落里的兵力打回京城去呢?
几乎不用想,心里有个声音已经给出了答案:他当初爱着岳湘荷,依然可以为了江山而娶他不爱的柳家小姐,如今岳湘荷已经与他不可能,他定会如此做!
这个念头好似有千斤重,压在柳青青的心头让她喘不过气来,直到晚宴开始,她还有些恍惚。
她出现在宴席上,普通的容貌、呆滞的神情、朴素的装扮让不少人流露出了失望的目光。这些目光一一落到柳青青的眼中,不用问她也知道,他们定是在想身为皇后的她怎么毫无姿色。当然,也有不少妙龄女子流露出高傲和鄙视的神情。
对此柳青青难免感到好笑,高浩成即便失了当初的威严
,还是能够吸引住女人!
她坐到高浩成的旁边,安静的听着他和众人谈话,期间不过偶尔喝点酒水。
也不知道是大家心思各异,还是他们要谈的事情早已经谈妥,整个晚上,他们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到了后来,甚至还对属地的民风民俗侃侃而谈。
柳青青从余光中看到,高浩成握着杯子的手十分用力,这是他隐忍和发怒的前兆。她一度以为他会摔杯子,但是他忍了下来,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容。
一舞毕,一个身穿广袖宽袍的男子问高浩成道:“陛下觉得这舞蹈如何?”
高浩成沉声答:“此歌舞胜在奔放,失之细腻,且舞姬平平,不足一品。”
没有想到他如此不留情的批评,问话的人脸上有些难看,闷声问:“这已经是我蜀中最好的舞娘,却被陛下如此贬低,难道陛下见过更好的歌舞不曾?”
“当然。”
“在哪?”
“京城。”
众人沉默,许是意识到了他话里的含义,没有人敢接话,就连那开口询问的广袖宽袍男子也只是讪讪一笑,自顾自喝起了酒。
柳青青见状暗暗叹气,实在是见不得高浩成为难,遂道:“诸位,待陛下收回河山,平定叛臣之日,本宫必定在京城设宴款待诸位,到时候,大家就知道陛下口中更好的歌舞是何模样了。”
赵子虚笑了起来,道:“如此,臣便等着娘娘的宴席了。”
柳青青转而看向高浩成,高浩成会意,端起酒杯道:“诸位,待朕平定叛乱之日,定然会论功行赏,到时候,美姬舞娘唾手可得。”
大家站了起来,不管心里怎么样,面上都做出十分高兴的样子,与高浩成一起举杯共饮。
就在柳青青将杯子放下时,少女清脆的声音响起:“皇后,到时候,这宴会就由我来举办,你以为如何?”
柳青青握着酒杯的手一抖,清亮的酒水在琥珀色的杯子里晃动,险些洒在了桌面上。她深吸一口气,看向说话的人,对方身穿红色衣裙,近似汉裙,可衣襟开得很低且没有大领遮挡,露出一片雪白的肌肤,还有袖子也不是汉人的长袖而是到胳膊的短袖,露出白藕般的玉臂。
柳青青想,她真年轻,倒不是她的样子年轻,而是她的神采和行为真年轻。
只有年轻的、没有经历过沧桑的人才能够任性的说话和行事。
见柳青青神色古怪的盯着自己,却不搭话,那少女恼了,赌气道:“你这个皇后莫不是聋子,我说话为何不答?”
柳青青笑,斜睨一旁的高浩成,他正襟危坐,似乎没有为她解围的打算,好像一个局外人般冷眼旁观着。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真累,不止是身体累,心也很累,越来越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坚持坐在他身边,不知道千里迢迢跟随他到这里是为了什么。
再是浓烈的感情,如果得不到对方的丝毫回应,怕也会归于平静吧?
她摇头,看向说话的少女,幽幽道:“敢问小姐是……”
“我乃荣跃部的大小姐,舒娜。”
“原来是舒娜小姐,久仰久仰。”
本是一句客套话,谁知道舒娜并不领情,径直说道:“你这个汉家女人真是虚伪,明明连我是谁都不知道,说什么久仰?”
柳青青表情僵住,叹一口气,不自觉的想端起酒杯狂饮,理智到底还是不允许她任性胡来。
舒娜是个急性子,柳青青对她的问题似乎充耳不闻,她疾步上前,走到柳青青面前,居高临下道:“你这个女人,刚才没有听到我的问题吗?”
“小姐的声音洪亮,本宫自然听得到。”
“那为什么不回答我?”
“哎……小姐不是汉家人,不知道我汉人的规矩,这主持宴会招待宾朋是大事,只有女主人才有资格。”
“女主人?那我若是做了陛下的女人,我不也是女主人了吗?”
舒娜说这话时趾高气昂、底气十足,柳青青不由怀疑她和高浩成私下是不是已经商议妥当,而她却被蒙在鼓里。
柳青青看向高浩成,不怒反笑,道:“这样的事情并非本宫说了算,须得陛下首肯。”
她将问题抛给了高浩成,舒娜也顺势看向高浩成,一双水汪汪的眼睛里满是期盼,丝毫不顾及礼仪,上前挽住了高浩成的手臂,半靠着他的身体,道:“陛下,将来这宴会由我主持可好?”
高
浩成笑,并未拒绝对方的接近,淡淡道:“现下谈论此事还为时过早,待朕回到京城再做商量吧。”
下坐着的赵子虚闻言也笑了起来,附和道:“舒娜小姐,陛下所言甚是,现下剿灭叛臣,夺回江山才是正事呀。”
舒娜心知自己被敷衍了,有些恼怒,一跺脚,咬牙道:“好,那就等我和父王帮你将江山打下来,我们再慢慢坐下来商议此事。”
话毕,她松开高浩成退了下去。
这实在是一场令人不愉快的宴会,无论是需要获得众人支持的高浩成,还是寒了心的柳青青,待人散去,两人都笑不出来。
眼见着高浩成离开,柳青青尾随她到了无人的角落:“浩成,我想和你谈谈。”
高浩成停步,这是她第一次喊他的名字,不知道为何,她那种决绝的口气让他莫名的烦躁。
“谈什么?”
柳青青上前,走到他跟前,昂首,在皎洁的月光之下与他对视:“谈现在,谈未来,谈谈你关于舒娜的看法。”
高浩成轻抿嘴唇,没有说话,眼睑低垂,浓密的睫毛遮住了他的眼睛,徒留下一片阴影给柳青青,让柳青青看不清楚他眼底的真实情绪。
柳青青感觉有些闷,即便夏夜月光温暖,她也无端端想到了凄凉二字。
她勉强笑笑,说:“我知道你怨恨我和家人当初逼迫你与我成亲,但是浩成,你有没有想过?你和岳湘荷之间有真感情吗?若没有我柳家的阻拦,你就能够和她一起白首到老了吗?”
高浩成最脚微微上翘,露出一个讽刺的笑容给柳青青,以沉默回答她的问话。
柳青青厌恶他这般无声的对抗,更厌恶他冷冷的疏离,她真想伸手暴打他一顿,但是她忍住了,继续道:“你和她不会白首到老!你太看重你的江山,而她看重她手里的权势,她们岳家人会帮助她夺权,或许等她有了你的孩子,她和岳家人还会联手对抗你。到时候,你们再深厚的感情也会被磨光,更何况,她已经……”
不等她说完,高浩成已经厌恶的打断了她的话,冷冷道:“那又如何?”
那又如何?岳湘荷对他再不好,他还是爱岳湘荷,她说的这些即便是事实又如何?
她柳青青对他再好,他也不愿意多看一眼,她说这么多做这么多,又能如何?
她懂了他的意思,身体开始颤抖,眼泪忍不住掉了出来。
事情到了这一步,她能够怪谁?只怪她自己太自以为是,只怪她以为高浩成对她偶尔的温柔是对她承诺的表示,只怪她误会了他拥抱和求欢的含义。
她喃喃自语:“我、我不知道,我只是、只是……”
边说,她便转身离去,慌乱得好像是迷路的孩子。
高浩成站在角落里看着她,直到她不见了,一人从旁边走出,道:“陛下,臣以为娘娘是性情中人,陛下何必……”
高浩成看向赵子虚,了然道:“你全听见了?”
赵子虚丝毫不尴尬,指了指角落里的一张石桌子,道:“是臣先到此对月独饮,陛下和娘娘来时臣想退让也已经来不及。”
高浩成笑,说:“将军真是好兴致,与月对饮。”
赵子虚心知他是为了转移话题,无奈的摇了摇头,感叹说:“臣在此独饮并非是兴起所致,只是因为没有人愿意陪伴臣,臣只能在此独饮。”
“将军想念夫人了?”
赵子虚坦然的颔首,抬首看向天空中的圆月,怅然说:“她在时不觉得她有多好,等她不在了,老夫方才发现这世上所有人加起来都不及她一人好……”
“将军请节哀,莫要……”
“陛下,臣说这些,是希望陛下将来不要后悔。”
“老将军……”
“臣的亡妻与娘娘很像,都是性子执拗的女子,她在臣身边时臣从未真心待她,如今她不在,想要对她好却为时过晚了。”说到这里,赵子虚伸手擦了擦脸,高浩成在他旁边看得清楚,一向铁骨铮铮的赵子虚此时眼角含泪,神情落寞。
高浩成张嘴,想要宽慰他两句,可又一时间找不到合适的词语。
倒是赵子虚自己自嘲一笑,道:“臣让陛下见笑了。”
“无妨。”
“陛下,听闻娘娘离开京城前就已经有了身孕,而今陛下即便不体恤娘娘,也该珍惜自己的子嗣呀。”
孩子?赵子虚不提此事,他已经快要忘记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