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霓裳独自一人坐在清冷的甘泉宫,看着窗外飘零的落叶,感受着树木的孤独。
姬隳走了,永远的离开了;扶苏走了,和永远似乎也差不多。
原来,中国文字如此奥妙,一个“走了”就能将一切全部抹去。
她回忆着经历过的事情,几乎全部是按照正史的记载循规蹈矩着;她思索着将要发生的事情,不敢想是否有能力去改变着人们的命运。
嬴政,这个天下最像男人的男人,以一敌六,将天下一统,结束了战国末年的混战,让人们不再生灵涂炭,这一点,是应该得到肯定的。
可是,一将功成万骨枯,这繁华的背后是数百万生命的消逝,而这些所谓的生灵,犹如一颗尘埃,在浩瀚的宇宙中无人问津,最终被遗忘在历史的长河。
想着那些被射杀的六国宗室,他们以为投降了就可以结束提心吊胆的日子,何曾想,他们的生命是不能继续存在于这个世上。
隳儿,姐姐对不起你,其实姐姐早就应该想到王上要杀你,因为你比六国宗室还要可怕。
苏儿,姐姐想你,北方苦寒之地,不知道你是否经受住匈奴骑兵的长嘶与寒冷草原上冷风的呼啸。
落叶一片一片,眼泪一滴一滴,无声的,和谐的,落在落寞的甘泉宫内外。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她无声的在窗前坐着,直到精疲力竭,何时趴在桌前睡着了都不知道。
清晨醒来,已分不清何时,自己是睡了整整一夜还是一天一夜后的整整一夜已分不清了。只觉得腰酸背痛手臂没有了知觉,当她双目缓缓恢复视力后才看见,李斯正站在她的面前怜惜的看着她。
“父亲……”那霓裳扑向了李斯,由于腿脚发麻,差一点跌倒在李斯的身上。
“孩子,快坐下。”李斯吃力的将那霓裳扶在了椅子上,他看着双眼通红的那霓裳心疼的说:“裳儿,你受委屈了。”
“父亲,都过去了。既然改变不了环境,那就改变自己吧,女儿没事,以后还有很多路要走。”
李斯听着感人肺腑的话,真不知该如何安慰她,他知道,天下初定,很多事情要做,连伤心难过的时间都没有。
“裳儿,别太难过了,生命很脆弱,你可能还不知道,丞相也走了。”
没想到,德高望重的王绾丞相也离开了,积劳成疾的现实让他超负荷工作,我们都知道他这是为了大秦鞠躬尽瘁了。
那霓裳已经对于死亡的消息麻木了,如果这个世界上就剩下了自己她也不会感到意外,因为生命本身就是万物中的一粒尘埃。
“父亲,您来不会是简单的告诉我这个的吧?”偷偷痛哭十几个时辰后心情不再消沉了,早上的阳光让这个坚强的姑娘重新振作,“是不是王上要论功行赏了?”
“恩。”李斯点了点头,“三天的大宴群臣后,王上要对今后的方针做一个规划,王上点名请你过去。本来要亲自来请,最后权衡一番,还是为父来了。”
“知道了,父亲请稍后,裳儿梳理一番。”
对于打天下,秦国群臣个个慷慨激昂,目标蓝图明明白白。但是真正到了治天下,所有的人都两眼抹黑,除了摸着石头过河,也没有什么好办法。
因此,所有的人似乎同时想到了那霓裳,这个贯穿古今,纵横经纬的奇女子。
对于嬴政,犹如童话故事一般,王子公主从此过上了幸福的生活。
所以,咸阳城内,才会有普天同庆的三天三夜的天下宴席。
与此同时,封赏诏书也下达了,赵高用依然尖锐的嗓音在大殿高喊着,那霓裳不由自主的用手遮住了耳朵。
昭:秦定天下,乃群臣之功劳,六国归一,则军民之拥戴。今录数群臣之功绩,封赏如下:
将军王翦封武成候,赐频阳封地,子孙世袭爵位;
将军王贲封通武候,食九千户,子孙世袭爵位;
将军蒙武封淮南候,食三千户,子孙世袭爵位;
……
赵高用他特别的嗓音足足宣读了一个时辰,封侯赐爵的将领文臣有数十位,更有数百位赐封地赐千户候,总之嬴政高兴,一切皆大欢喜。
可曾想过,这欢喜的背后是无数家庭的哭泣。
“好了,封赏也完毕了,今日朝会将商讨治国方略,请各位臣工各抒己见吧。”嬴政在说完这句话时,偷偷的看了看那霓裳。
巧合的是,这一瞬间,那霓裳也看向他的眼神。
平心而论,她真的不愿意为这个霸道、强势、冷血、无耻的人出谋划策。但是深明大义的她想到了天下初定时百姓无助的生活,也不免动了恻隐之心。她恨的是眼前这个人,而不是天下的百姓。
更重要的是,她不能离开政治舞台,扶苏只是暂时离开,并不是不会回来。她要永远的留在政治中心,她想用自己的力量扭转乾坤,让心爱的扶苏登上帝王之位。
嬴政的话似乎并没有起到作用,在场的人没有一句进言,也不奇怪,面对这样一个统一大帝国,谁都没有经验。
“你不觉得应该说两句吗?”嬴政歪着头对不远处的那霓裳说。
那霓裳非常讨厌他这样阴死阳活的和自己说话,明明是在求自己,还装作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
“三天的酒喝完,王上与各位文武的酒都醒了吗?”
“你什么意思?”
那霓裳不屑的笑了笑说:“没醒改日再谈,如果醒了,就认真的听着。”
“你说吧,不要再卖关子。”
“首要之事,确立典章,尽早行即位大典。”
蒙毅有些不解,插嘴说:“王上已经是天下之王了,还要即什么位?”
那霓裳看着帅气的蒙毅想起来遥远的蒙恬,那个一和自己说话就会脸红的男人着实可爱,她微微一笑转身说:“‘王’只是秦国一国之王,而天下之主就不仅仅是王了。这是天子,应该称为‘皇’!”
“皇?”嬴政重复着,没有做任何评论,从他没有反对的态度中已经体现出,他很满意这个字。
“裳儿所言极是。”李斯开口了,“上古有三皇,分别是伏羲、女娲、神农,有五帝,分别是黄帝、颛顼、帝喾、尧、舜。当今王上功业已超三皇五帝,微臣看来,称为‘皇帝’更为合适。”
“皇帝?”嬴政默默的琢磨着,心中的喜悦不由言表。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大殿内的文武开了锅了,大家一致认为“皇帝”这个称谓极其合适,不仅大气,还充满着威严。
那霓裳笑了笑,原来“皇帝”这个词是这么来的啊。
嬴政还想再问,那霓裳却推迟登基帝位再从长计议。她知道,对于嬴政要细水长流,想要他一直需要你,就要一直吊着他的胃口。
而嬴政,是急切想做皇帝的,在中国的每一个人,都有这样的梦想。
整个冬季,大秦就像冬眠了一样,一切政务全部停滞了。它太需要休息了,统一战争持续多年,消耗了太多的人力物力精力,让这个古老的大国几尽透支。正好在这样一个祥和的冬天,枕着柔和的日光,所有忙碌的人,终于可以安心睡个自然醒的觉了。
春暖花开之时,咸阳城内举行了盛大朝会,皇帝的登基大典。
诏书下达,这是向天下臣民宣布,从今天起,皇帝将是你们的共同之主。
昭:自朕即位,采六国礼仪之精髓,以成典则。为使天下通行,定国号:秦!
奉十月为岁首,行五行水国之运。朕为始皇帝,将来后代称之为二世三世以致千秋万世。皇帝自称朕,使用玉玺,百姓称皇帝为陛下,今日起为大秦始皇帝元年。
于是,这场亘古未闻的大朝会开始了。天子雅乐大起,两列大臣向皇帝朝贺,根据爵位依次拜倒在地,齐声高呼:皇帝万岁!送上寿酒,祝皇帝万岁万岁万万岁。
种种仪式接二连三,这完全是按照儒家的礼仪进行安排的。烦躁的嬴政被这一套套程序折腾的满头大汗,而下面的老秦人将领更是满肚子怨言。一个个低声骂着,这儒家的东西真他妈狗屎,要是有机会,我全都把这些人给活埋了!
几个儒家博士听了直起鸡皮疙瘩,心想:这群只会打仗杀人的文盲,连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都这样不尊重,当真让人愤慨。
嬴政穿着厚厚的黄袍,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也不知道嬴政留了多少汗,直到一些老臣站不住倒下的时候仪式才勉强接受了。
只听儒家博士大声说:“礼仪完毕,请皇上训话!”
“训个屁,明日早朝,议论治国方略!”
嬴政一挥手,边走边脱身上的黄袍,赵高一路小跑跟着,小心翼翼的伺候着气愤的皇帝。
刚刚回寝宫,一份急报传了过来。嬴政扫眼一看是楚国传来,心中一丝不祥的预感迅速滑过。
他打开封泥,快速打开,短短数秒,心如钢铁般的嬴政顿时泪水盈眶。
羊皮纸上清晰的写了四个字:王翦病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