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不其然,不到七日蒙武章邯等人便释放回府。嬴政将此次伐楚失利的责任全部承担过来,不是他偏袒下属,而是嬴政本人真的是做大事的人。
诏:秦王嬴政,刚愎自用,至伐楚失败,使我大秦将士数万之众埋骨他乡,其罪当诛;然寡人以天下一统为己任,责任重大,使命使然,故自罚髡刑、斋戒七日;蒙武降至百夫长,章邯降至士卒,其余众将降至伙夫,均收回封地,罚俸两年。
秦王政二十二年
直呼其名便是不敬,自称其名则更是一种侮辱,嬴政就是要告诫自己有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是。
蒙武全身而退回到府邸,虽已一无所有,但毕竟命保住了。与此同时,楚国的使者也到了咸阳,嬴政心说:项燕,你终于开始出牌了。
华丽的殿堂,光华剔亮,文臣一列,武将一旁,嬴政居中而坐,一副强国恢弘大气景象。
楚使健步走进大殿,深深一鞠躬,手拿文书大声说:“参见秦王!”
武将们脾气暴躁,见此人如此高傲便有人高喊:“大胆,拜见我王为何不下跪!”
这声音犹如雷声般震耳欲聋,但项梁面不改色,眼皮不抬的说:“手下败将,缘何要跪?”
“铛——”武将们几乎同一时间拔出刀来。
嬴政没有理会项梁的讽刺与武将的愤怒,看着殿下一人幽幽的说:“项燕有何条件?直说了吧。”
项梁笑了笑,心想这个秦王可真能沉住气,“李信将军可以送回,只需一人交换即可。”
“何人?”
“王上妃子项蓉蓉。”
“谁?”在场所有人几乎异口同声,“项蓉蓉?”
“我王只需回答换还是不换?”
“我考虑一下。”
“那在下先到驿馆休息,大王考虑好了潜人通知一声即可,告辞!”
项梁退下,秦国满朝文武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心想这叫什么事?是想向天下人说明秦王连自己的妃子都保护不了,还是想告诉秦国上下你们所谓的名将其实就和一个女人等同价值,我楚国不屑。
可是明白人都知道,事情不会那么简单,堂堂秦国主将就这么轻松的回来了?只要送一个不疼不痒的女人就可以了?不错,项蓉蓉是很美丽,但毕竟也是红尘女子出身,不具有倾国倾城的气质。如果去问楚人原因除了羞辱估计也不会有别的结果,既然想不通就不要想了,这个条件总比赔款割地要好吧。
“传令:前往驿馆告知项梁,寡人同意交换要求,具体交换细节请与丞相王绾商讨,项将军一路辛苦,赠百镒黄金,秦酒十坛。”
项梁回去复命,一路轻松,而秦国则要出大事了。
项蓉蓉一介女子嬴政没有舍不得之说,虽然她将嬴政伺候的很舒服。**各种技巧能让任何一个男人对她念念不忘,但嬴政心里却并不留恋。他的心不是在女人将他的物事含在嘴里的温热感觉,也不是和女人高.潮迭起**的兴奋冲天。他对于*只有两个目的:一是传宗接代,二是发泄压力。至于他喜欢的人,只有尊重与保护,没有强迫与**。因此,他将项蓉蓉送出便顺理成章了。
当今首要之际是如何将国内失落情绪重新鼓舞,如何将南方楚国征服脚下。痛定思痛三日后嬴政觉得需要放下自己的姿态了。
斋戒之日,嬴政认真的反思了最近几年的种种心态。灭赵之后,他对其余四国已经有了轻慢的态度,视他们枯木朽枝,不值一提,多年应有的谨慎戒备随之轻淡。多年来,山东六国只有赵国具有抗衡秦国的实力,这也是赵武灵王胡服骑射后天下公认的事实。而秦国君臣在对赵用兵时都是极其认真的。
灭赵之后,嬴政亲赴邯郸庆贺。之后对燕方略上,决定不战而屈人之兵,这样天下统一不过一场权利交接而已,他嬴政也可以早日成为天下共主,成就千古大业。若不是其中的荆轲刺秦,嬴政也不会带着愤怒将燕国这个最古老的姬姓之国给灭了。按说这次刺秦应该给嬴政带来危机感,从一个侧面可以说明想让天下归秦不是各国国王点个头盖个章就可以的。
灭魏之后,中原三晋彻底退出历史舞台,曾经的天下霸主不复存在,齐楚两国当是水到渠成的灭亡了,才有了对于楚国的蔑视。当王翦提出要以六十万大军灭楚时,他的确怀疑这位老将军是否已经到了暮气之年了,怎么老了老了,胆变小了呢?
而此时,李信提出要以二十万大军灭楚,当场提出了赞赏之意并全力实施。他认定大军压境,楚国或不战而降,若非如此,六十万岂非过于挥霍?毕竟想集中六十万兵力不是一道指令就可以办到的事情。
现如今,嬴政和李信都被楚国脆弱的表象给迷惑了。多年来,楚国乱想连绵,军力不堪,似乎政权已经摇摇欲坠。此前王贲奔袭楚国数城,楚国国内大气都不敢出,庙堂上朝臣也同意李信方略,唯独王翦不这样看。他的理由只说楚国国情,山川广袤族族藏兵,非做举国决战之心,万不可轻言灭之。
只可惜,王翦当时的话没有说服力。
现如今,数万将士用鲜血证实了他的洞察力。
嬴政也好,李信也罢,包括蒙武章邯都是打败之后的恍然大悟,唯有王翦,在事前就清醒看破,这种远见,是常人难以企及的高瞻远瞩。
李信率军南下之日,王翦上书请辞还乡。他依旧保持着战国名士的“合则留,不合则去”的铮铮之风。嬴政准辞不仅仅是因为赌气,他没有那么小肚鸡肠,只是他觉得对于王翦这样的人物政见不一是很难相处的。
他相信,李信凯旋回来,只要真心邀请,老将军还是为国出力的。
可是,嬴政真的亲自来请,却不是当初的那个理由了。
“传令:李斯蒙毅率铁甲卫士三百,随寡人前往频阳”
蒙毅,蒙恬之弟,现已官居咸阳令,威武挺拔,一身正气,于哥哥的不言而怒的气质有过知无不及。这个在日后对大秦社稷起到至关作用的人物,就这样出现了。这是后话。
秦频阳县上将军府
一路依山傍水开阔舒朗,连同林木草地房舍石头在内,一切粗简平易,朴实的没有人能够想到这竟是大秦上将军的居住地。
自商鞅变法后,奖励耕战的法令如同雨后春竹让天下人才蜂拥而至。臣子的俸禄是战国之最,加之“功必重赏,战必厚恤”的种种岁入,一个秦国中大夫都可以住四进大宅。王翦已是开府上将军,侯爵之位,不算秦王赏赐,光俸禄也可以买十座庄园。
“上将军何苦如此作践自己,是寡人给的养老金太少吗?”
李斯呵呵笑着,骑在高头大马上对王车里的嬴政说:“君上有所不知,老将军似钱财如粪土,您的赏赐都抚恤给受伤阵亡的将士家属了。”
“大仁大义,这个世界上真有不爱财的人。”嬴政面带苦笑的说。
“王氏族人恭迎君上!”一阵长呼,嬴政的眼前跪倒一大片男女老少,李斯正要代王问话,一个少年从人群中走出,对着嬴政拱手道,“在下家父幼子王绍,君上不巧,家父一早进山中狩猎,我们也是刚刚收到禀报君上要来。我这就带君上去寻家父。”
“不用,小将军只需告诉寡人狩猎在何处,我等自己寻找,正好也看看这一路美景。”
王绍用手指了指西南方向,对着赵高仔细说了路线,便退下了。
赵高笑着看着从王车里伸出头来的嬴政说:“君上请随我来。”
王车穿过林际,尘烟已飞过眼前山梁,在苍黄的草地上,一位白发苍苍的老人穿着便装飞奔过来。嬴政远远看到,正是自己日思夜想的王翦将军。
嬴政快速从王车中走出,由于穿着不便踉踉跄跄的向前迈去。此时王翦的马已到近前,利索的从马上跳下,上前扶住差点跌倒的嬴政深情的喊着:“君上!”
嬴政稍稍向后退了一步,双手作揖深深的对王翦鞠了个躬,王翦大惊失色连忙跪下,老泪纵横的扶着久久不愿起身的嬴政。就这样一个弓着一个跪着,谁都不愿也不好意思起身。
李斯的心感动着,感动着庆幸自己拥有了这样一个英明的君王,感动着这个国家能有一个如此忠心耿耿的将军。他走过去,轻轻的扶起君臣二人,然后默默走开。
“老将军,寡人前来赔罪了。”嬴政双手握着王翦的手说。
“君上,别这样,老夫……”王翦稳了稳情绪,以致恢复一向冷静的心说,“老夫得知伐楚惨败,心痛我大秦将士,夜不能寐,唯独靠狩猎排解心中苦闷。”
“老将军,怪我当初没听您的劝告,至我大秦将士血染他乡。”嬴政也恢复了情绪,认真的说,“四国灭亡后,轻慢之心涌现,以致今日大错,后悔莫及啊!”
说话间,赵高已将酒水摆上,君臣席地而坐,甲士在身后数十米,鸟语兽鸣,好一副惬意景象。
王翦虽告老还乡,但心系大秦社稷,这一点毋庸置疑。嬴政之所以亲自前往,一来表示自己诚意,二来也是相信王翦在大是大非上不拘小节。可是王翦有着自己的原则,他和前辈白起一样,宁可不战,绝不错战。
老将军开口了:“君上真要采纳老夫方略?”
“坚定不移。”
“灭楚兵力,非六十万不可。”
“三月之内,六十万兵力集结完毕。”
“如此,老夫领命,君上请先回,我三日内赶到咸阳。”
“老将军不要如此着急,稍缓几日也无妨。”
“君上心意,老夫心领,三日内必到咸阳。”
嬴政不在多说,他知道王翦此人从不拖泥带水,点头算是默认,端起酒杯,深深的喝了一口,先干为敬。
众人一饮而尽,突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直至跟前。蒙毅一看是秦国黑衣信使,知道这是六百里加急,非同小可,便上前取下递给嬴政。
嬴政看罢大吃一惊,看着众人好奇疑问的目光说:“李信自尽了……”
“啊——”
王翦平静的喝着酒,眼皮不抬的说:“恐怕这还不至于六百里加急,是否有更糟的事情?”
“燕赵韩魏四国老世族齐聚楚国,配合楚国已收复陈城,进逼颖川。”嬴政铁着脸暗暗的说。
看来,事情要比他们君臣想象的严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