钱之谦收了拳,稍稍别开一点视线,平静的道:“今非昔比,我凭什么信你?”
“凭心。”夏骆凡一动不动地看他:“人之相知,贵在知心。你我虽只几面之缘,不过我却相信,有些人,只需一眼,便已可认定。”
钱之谦蓦然凝神,双目灼灼的盯视了她良久,回转身体,依然面向着墙壁缓缓的道:“姑苏城外寒山寺。”
夏骆凡愣了愣,双眼乍然一亮,在他身后认真道:“银子运达京城之日,我必亲送公子与舒儿姐姐离开。”
“之谦上负主子信任,下负老父叔伯教诲,是为不忠不孝,已无颜再苟活于世上。只求姑娘能将老母妻儿救出,使之可以平安度日,之谦便是在九泉之下,也绝不会忘记姑娘的大恩大德。”
“钱之谦。”夏骆凡伸手拍了拍他的肩:“别想太多,好好保重,事成之日,我自会将一切向你交代清楚。”
秋风瑟瑟,寒气袭人。
一辆遮的严严实实的马车,飞速向皇宫方向行驶。
“哎,丫头。”
胤祥笑着看对面裹在厚斗篷里,百无聊赖的夏骆凡:“怎么才刚做完件了不得的大事儿,这么快就变没精打采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事情没办成呢。”
“你还说?”
夏骆凡瞪他:“还不都是你小气,我好不容易才能出趟宫,你居然哪儿都不让我逛,就火上房子似的急着拉我回去。”
胤祥赔笑:“我这不也是怕皇兄担心嘛,你都不知道临出宫时,皇兄拉着我可是千叮咛万交代,就怕我一个不小心就会让你有个什么闪失。你别的不看,就看皇兄对你的这份紧张上心劲儿,也该早去早回,免得他担心着急才是。”
“借口。”
夏骆凡白他一眼,根本就不买账:“什么怕皇上担心着急,我看根本就是你懒得陪我逛,不然有你堂堂的怡亲王在,谁还敢把我怎么样?”
胤祥忍不住苦笑:“我没你认为的那么厉害好不好?不然也不用为了个钱之谦还得让你亲自己来跑这一趟。虽然皇兄嘴里没说,可作为男人,又有哪个会愿意让自己的女人抛头露面去做这种事?”
“切,大男子主义。”
夏骆凡不屑:“难道女人有了喜欢的人,就变相的成了他的附属品,再不可以有自己的意志,做她自己?”
胤祥深知这个话题再跟她扯下去,必定会越扯越扯不清,于是立刻笑着转移话题:“那个钱之谦口风儿紧得很,你到底是怎么说服他的?”
“用诚意。”
夏骆凡道:“他再狠,再绝,那也只是对他自己,可是面对老母妻儿,他又怎么可能不心软?你们之所以说不动他,那是因为你们的焦点只是银子,而我却是诚心诚意的想要帮他。”
“在这种情况下,你还能让他相信你的诚意,这已经很不简单了。”
“没办法中的办法吧,我想他也是在赌。”夏骆凡摇头:“等取了银子,就将他的家小安置一下吧,至于他本人……”
“对于钱之谦,皇兄已作了安排。”
胤祥接口:“皇兄说,只要他交出银子,就给他一次活命的机会,让他隐姓埋名去云南丽江重新开始。”
“这样对他倒是最好,只是怎么巴巴的偏给指去了云南?”
“也没什么,就是那天跟皇兄正议这事儿时,云南来了折子,说是丽江府改土归流已见成效,所以皇兄就指了哪儿。”
夏骆凡忍不住轻轻叹气:“你皇兄什么都好,就是这性子简直急得不得了。这才刚登基还不到一年的功夫,就又是整肃吏治,清缴赋税亏空积欠。又是废除贱籍,改业为良。又是耗羡归公,摊丁入亩。又是改土归流,篆修大清律例。这还不行,同时还要兼顾河流水患,西北动乱。
我看他呀,简直就恨不得把别人一辈子要做的事,三五年的就都给干完了才好。”
“皇兄他急,也是为了……”
胤祥话说一半,愣是停在了那里,夏骆凡不由的好奇:“为了什么?你倒是说啊,难不成还有我不能知道的理由?”
“怎么会。”
胤祥笑:“这些都是朝堂里的事儿,不该让你跟着操心。你呢,只要知道皇兄他是真的很疼你,很在乎你就好。”
“切,不说拉倒。”夏骆凡挑眉:“反正你们这些大男人的小心眼儿,我也懒得知道。
胤祥忍不住笑:“你也别只顾着‘切’了,马车已进了宫,你看你是要直接去养心殿见皇兄,还是要先回去换衣裳?”
“已经进宫了?”
夏骆凡惊讶,一边掀了窗帘往外头看,一边问:“车里遮的这么严实,你是怎么知道的?”
胤祥笑:“你那么聪明,不会自己猜。”
“切,了不起。”夏骆凡冲他一扬下巴,发泄似的冲外头喊:“去漪兰殿。”
换过宫装,又喝过一碗热汤。
全身暖洋洋的夏骆凡,就发起了懒,扯过本书,把自己窝在吊椅里,一边慢慢悠悠的晃着,一边翻看手里的书,直至苏培盛出现在她面前。
夏骆凡是叹着气出现在养心殿的,胤禛一看她那副心不甘情不愿的样子,就忍不住气恼:“怎么,叫你来见我,就这么为难?”
“人家累嘛。”夏骆凡抱着他撒娇:“懒得动地方。”
胤禛一脸没好气:“谁叫你一大早就忙着给别人煮粥?”
“可是,”夏骆凡转着眼珠儿,一脸无辜:“我煮粥之前,还给别人弄了杏仁茶,**糕,笑脸饼,你怎么都不说呢?”
“鬼丫头。”胤禛瞪她:“反正你给我记住了,从今往后再不许给别人煮粥。”
“胤禛。”夏骆凡笑嘻嘻的踮起脚尖在他唇上啄了一下:“你吃醋的样子,好可爱,我喜欢。”
“我看你还真是三天不打,就要上房揭瓦。”胤禛一指弹上她的脑门儿,转身就回了御座。
“胤禛,”夏骆凡紧随其后,仍旧跟过去腻在他身上:“你就别生气了嘛,顶多我以后煮了粥就只给你一个人吃,好不好?”
胤禛板着脸,一字一顿:“本来就该这样。”
夏骆凡轻笑,倚在他怀中:“这个时辰你不忙吗?叫我过来做什么?”
“凡儿。”
胤禛从案子上拿了本奏折递给她:“朝中大臣上折,要给后宫中人定封号,这几个是我拟的,你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封号?”
夏骆凡接折在手却并没打开:“你拟的什么?宸妃?元妃?蒂皇妃?其实妃来妃去,再好听,也还不都是人家的小老婆?”
“那你想要什么?”胤禛搂着她认真道:“不管什么,只要你说,我就依你。”
“我呢,不要做皇帝的后宫,只要做你心里的宝贝。”
夏骆凡勾着他的脖子软声道:“不要给我什么封号,也不要用后宫的规矩来束缚我,就让一切保持现状,让我可以安心待在你身边就好。”
“都不会觉着委屈吗?”
胤禛伸手抚上她的脸:“我知道在你心里自由大过天,可现在为了我,不仅要你放弃心里最渴望的,还连一个作为妻子的名分都得不到。”
“傻瓜,”夏骆凡轻笑着咬一下他的唇:“能拥有你的心,此生足矣。”
“凡儿。”胤禛痴痴地看她:“能拥有你,才是我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可是你是皇帝嘢,三宫六院,美人成群,为了我却只能都成了摆设,难道你都不会觉着冤枉,觉着不值吗?”
“傻丫头。”胤禛满目柔情:“皇帝也是人,也会心无二志,情有独钟。”
“胤禛。”夏骆凡轻呼,一股疼痛由心底里徒的窜起,纠的她的心好紧好紧。
爱一个人倒底怎样才算是极致?因爱而不舍,因爱而幸福,却又会因这不舍这幸福而疼痛?
十月末,从苏州取得的银子被押解进京。
金银珠宝,满满当当装了十二大箱子,足值纹银两百六十万两,相当如今国库存银三分之一。
银子入库之日,夏骆凡再次秘密出宫。在胤祥的陪同下,接了暂住他府里的乐舒儿,一同前往城外的五里桥。
天已深秋,习习寒风中,铅华尽洗,布衣荆钗的乐舒儿比之当年,别有一番清爽韵致。
夏骆凡握她的手,认真问:“舒儿姐姐真的愿意放弃一切,陪之谦公子海角天涯?”
乐舒儿笑,温柔而笃定:“只要他肯,便是我的福气。”
“姐姐”。夏骆凡因渐行渐远的马蹄声而转头,口中却依然道:“或者他会因为舍不得连累你吃苦而拒绝,可是姐姐……”
“放心。”乐舒儿点头:“我懂,我一定会缠住他,再也不放手。”
马车驶到近前,停。从撩开的车帘里跳下一个深蓝布袍的男子,饱经风霜里,却有一丝清明笑意。
夏骆凡笑着推了乐舒儿一把,回头却招呼着赶车的人往他们的车子里搬东西。药材,衣物,书籍,水果,点心,还有一个大大的琴盒。
钱之谦有些无奈的走到她面前:“你这是干什么?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