或者,陈浩天在楚琳的眼中并不是一位十分好看的男人。但她必须承认的是,他是一位十分耐看的人。
他就坐在她的对面,宽厚的手掌交握在咖啡桌上。手指上的指甲剪得很干净,腕上的手表被衬衫的衣袖盖过了一半,露出银色的表带和黑色的表芯。浅蓝色细条纹衬衫的袋口里,夹着一支黑色的钢笔,银色的笔头夹,跟手表的颜色十分般配。
楚琳的目光迅速扫过他身上的服饰,不自觉地盘算着这一身加起来要花多少钱,这是她的职业习惯。
“要好几万吧。”她一边在心里下着结论,一边掩饰着内心的艳羡之感。
她将两手很随意地交叠放在桌子上,等待他发话。
浩天拿起搁在旁边椅子上的西装外套,从它的侧袋里掏出钱包,黑色的牛皮质表面,上面是凹凸的棱形花纹设计。钱包微微鼓起,里面放了不少的现金。
他打开钱包,从内格中抽出一张修剪过的2R照片。他的食指和中指并拢,触着照片,将它推到她的面前,摊了摊手掌,示意她看一看。
楚琳拿起照片,端在眼前装作认真地打量上面的人物——依旧是那位长得跟她十分相像的女孩。照片的表面是稠面的,边角修剪得很整齐,估计是被文件切刀修剪过。
事实上,她早已看过这张照片,那是在她偷了他的钱包之后。对于照片上的女孩,她的印象很深刻,毕竟是个跟自己长得相似的人。但为了不让他想起这段不愉快的经历,她还是有必要假装对照片毫不知情。
片刻后,她将照片放在桌子的中央,抬眼直视着他,表示:我已经看过了,请你发话吧。
浩天将照片以几秒一厘米的速度,小心地放回到内格中,合上钱包,将它重新放入口袋里。
楚琳看他如此宝贝这张照片,觉得有些可笑。
他抬起头,说:“你觉不觉得照片上的这个女孩,跟你长得很像?”
她点了点头,马尾随之而晃动了一下。
“这是我的妹妹。”他接着说。
楚琳听到这样的回答,并不惊讶,因为她早已猜出七分,只等待他把结果揭晓。
门口被人敲了敲,二人中断了对话,不约而同地朝门口的方向望去。只见一位侍应弯身拉开了和式门,而另一位侍应端着他们点的咖啡和橙汁走了进来。
他将两杯饮料放下,一手揣着端盘,鞠了个躬,推开屏风,就出去了。
浩天将杯碟上的糖包在空中抖了抖,撕开袋口,把里面的砂糖徐徐倒进咖啡里。他用小号的银色咖啡羹搅拌着咖啡,好让砂糖融化。咖啡的温度有点高,室内的空调很足, 杯面升腾起袅袅的气雾,氤氲着咖啡的芳香。
楚琳的橙汁里插着吸管和黄色的搅拌勺,杯子的边上夹着一块薄薄的橙片作为装饰。她捏着吸管喝了一口,橙汁里没有放冰块,一点都不冷,所以口感有点奇怪。但味道一点也不差,毕竟是杯鲜榨的果汁。
浩天用咖啡羹轻轻敲了敲白色瓷杯滚着金条的边口,好让粘在羹上的咖啡都落到杯子里。他小啜了一口,咖啡有点烫,让他皱了皱眉头。
放下了咖啡杯,他继续刚才的话题:“自从我妹出事以后,我妈的身体一直不好。所以我想,或者找个长得像我妹的人留在她身边,或者对于她的身体健康有点帮助。”
“你
妹怎么了?”她有些好奇。
阳光透过竹帘的缝隙漏到他的脸上,光影交叠,几秒后,他才缓缓地说:“自杀了。”
“哦。”她突然觉得自己有些无礼。
吸了口气,他接着说:“我妈一直很疼我妹,所以这事我爸和我一直没跟她说,怕她接受不了。”
“你的意思是想我装作你妹,去…骗你妈?”她已经嗅出了差事的绪端。
他手指摆弄着杯子的耳朵,显得有点漫不经心,像是想着其他的事:“简单来说,是的。”
“呵。”她靠着椅背,笑了一声。
他蹙起眉心:“你笑什么。”
“恕我直言,”台下的双腿换了个姿势交叠,“你大概不了解一个母亲对于自己的子女有多**。”
他似乎没听明白她的意思。
她继续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你妈肯定会发现我是个赝品,母亲的眼睛是骗不了多久的。”
“你没试过怎么知道不行?”
“那我更加明确的告诉你,这事肯定办不了。”她的态度坚定,“我劝你还是直接告诉你妈,这才是至上的解决方法。”
她也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砸自己的饭碗,是因为这事有违自己的认知,还是因为自己根本就想跟梁晓芬过不去?
反应跟自己设想的不一样,让他稍稍感到意外。他又将双手合十,身子往椅背靠了靠,一副谈判的架势:“那天不就骗过了。”
她开始觉得这人不可理喻,有谁会找个人来骗自己的亲妈?!
她变得激动起来,几欲拍案而起,似乎要开导一位误入歧途的青年:“那天那位是你妈?那好,不过一面之缘。声音呢,骗得过吗?那天我根本就没有开过嗓子,一开嗓子肯定要露馅!”
“你是在说服我,这是一件我不应该做的事?还是在说服你自己,其实你根本就不想干这件事?”他将头歪了歪,就像看到一只怪物。
“我….”她自己也词穷了。
为什么他能把事情看得那么清楚。
“我们还是先来谈条件吧。”这样或者更诱人一点,“半年的时间我付给你四十万,我的预期目标是一年,如果骗得了一年,我再付你一倍的价钱。如果你不幸在半年内穿帮,首付的四十万权当借给你,你给我写个借条,利息一概全免,那些日子的薪水按日照发,之后的半年同理,怎样?”一段话,已经暴露了他资本家血淋淋的秉性。
我到底到这里来干嘛的?她问自己。
不就是为了钱吗?
合不合理,道不道德,行不行得通,那是他的事。
自己只是收人钱财,替人消灾,当了婊子又立牌坊的人最装,何必做这种愚蠢的事。
“梁晓芬”那四十万终究还是要还的,少耍点性子吧,也只能这么办了。
她把心一横,吞下仅有的理性和良知,决定接下这档差事。
她的脑子开始盘算着这枚差事。四十万除以六个月,再除以三十天,大概是多少钱?她想立刻拿台计算器来计量一下。
但不论是个怎样的数字,这门差事听起来还是很不错。她也不是个得寸进尺,贪得无厌之人。
始终还是个市井之徒,她心里嘲弄自己。
但她还是有点担心,谁能担保他说的是实话,不是个幌子?
“哎,”她感到自己的脸部发烫,替最终还是折腰的自己感到羞耻,“我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是假?”
“我先给你转四十万到你户头,就能够分真假了吧?”对于她的质疑,他感到冒犯。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工作的性质。”她说的时候双手不自觉地交叉在胸前,女人比男人总有更多的顾虑。
他终于明白她在担忧什么,嘴角勾起了一个不屑的笑容,说:“这事,你安一百个心好了。你又不是什么天姿国色,别总想着别人对你有非分之想。我做事一向光明磊落,虽然这种品质我不知道要怎么证明给你看,但这是事实。况且,你长得像我妹,动你的念头不就乱/伦了。”
其实他真正的意思是,我怎么会看上像你这种女人,不过说得更委婉罢了。
楚琳被他看穿了心思,又被他说得这般头头是道,扁得一文不值,心里开始燃着小火苗,但没发作。
她的嘴巴也向来不给人留面子,决定还他一个颜色:“对,陈总你做事光明磊落,不过还不是和我在这里勾当,商量如何骗自己亲妈。”
“你…!”他也词穷了。
她有些得意,笑了笑:“陈总如果还有什么事,请直说。”
他下意识整了整衣领,把西装下面的黄色牛皮文件袋拿到桌面:“如果你同意接这门差事,这里是合同的内容。你先拿回去仔细看一下,如果没有问题,签了字明天拿来我公司,一定要亲手交给我。”
连合同都准备好了,他对这事就这么有把握?
她伸手接过文件袋,绕开口子上的绳子:“你一开始就这么肯定我会跟你签?”她败兵了还不服气。
“想战胜对方,首先要了解对方的底牌有多硬。”他又喝了一口咖啡,一副志在必得的样子。
她白了他一眼,抽出合同来看。
厚厚的一沓,这事要这么复杂来着?她不懂。
Title是协议书,下面的文字全是甲方乙方,什么保密条款,两段过后,她的头开始发晕。但她不能输了阵势,一不留神还怕被他骗了,她故作这方面的专家,认真地又读了两段。
最后,她投了降,把合同放回纸袋里,放好,说:“我还是回去再看吧。”
“很好。”他一直就等她这一句,虽然他早已经看穿了她的不懂。
她吸了一口橙汁,在他面前不再像刚才那么拘谨:“能不能先告诉我一些你妹的事?”
“你现在没必要知道。”他提起咖啡杯,目光投向她身旁的玻璃外。
“喂!”她心中的火苗再次燃烧,竟是被他冷冰冰的语气点燃的,“你见过哪个演员没剧本却能演好一个角色的?!你不告诉我关于她的事,我怎么演得好!”
“有种剧本叫本色表演,”放下咖啡杯,他开始站了起来,优雅地拿起外套搭在手肘上,“你放心,适当的时候,我会告诉你的。”说完朝着门口走去。
到了门边,仿佛想起了什么,他转过身体,对着她说:“对了,明天来我公司的时候,记得把你的户口本,身份证和驾驶证原件一同拿来。”
“为什么?”
“不扣留你的证件,怎么确保你拿了钱以后不潜逃。”
拉开门,他潇洒地走了。
房内只留下她坐在椅子上气得全身发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