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月信之期如约而至之时,东雨梨便知道那三天三夜的欢爱并没有能让她怀孕。心里却不知是怎样的感觉。明明应该是庆幸的松了一口气,只是那一丝丝不可抑制的失落又是从何而来呢?尤其是听得这个消息的秋月白,他深深望着她的眼神,以及拂袖而去的愤然,都让东雨梨的心,如被什么东西重重的压着一般,不能释怀。
回到梨落宫的小帽子,一眼就看到她家小姐还是跟她出去之前一样一动不动的静静的立在窗前,连姿势都没有变过,空蒙蒙的眼神不知望向何处,悠远且落寞,连身后悄无声息的多了个人都没有察觉。
这一切,落到小帽子的眼睛里,只感到连她这个旁观的丫鬟瞧着都尚觉心酸,可想而知她家小姐此时心中是有多苦啊。
望望手中托盘上放的桂圆莲子羹,小帽子忙道:“小姐,小帽子吩咐御膳房熬了些桂圆莲子羹,补血益气,你赶快趁热吃了吧。”
飘远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东雨梨看着面前的小帽子那被细细的雨水轻轻打湿的衣角,不由微微皱了皱眉头,开口道:“小帽子,你的衣服都湿了,快去换一下,天气这么凉,小心受了风寒。”
听得她的关心,小帽子暖暖的,开口道:“小姐,我没事。倒是你,这两天胃口一直不好,吃的都很少,身子怎么能受得住,还是快趁热把这桂圆莲子羹吃了吧。”
东雨梨看向她手中托盘上晶莹剔透的羹汤,飘渺的热气,散发着阵阵的甜香。不忍拂逆小帽子的一番心意,遂伸手接了过来。
轻轻的尝了一口,甜糯软滑的莲子羹,顺着苦涩的喉咙,缓缓的流入胃中,有暖暖的感觉,连带着被风吹拂的有些发凉的手足,都有些回暖。
下意识的又向窗外看去,却只见茫茫的雨雾之中,阴沉的天幕低垂,压抑的让人顿觉无限的心灰意懒。东雨梨不由的深深叹息,今年春天的雨水好像真的特别多,像一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哽哽咽咽的抽泣着,也不知老天爷在悲伤些什么。
接连几天的雨水绵绵、不见天日,连带着人的心情都郁郁沉沉的。整个寝殿都仿佛浸染了这潮湿的气质,散发着一股久未晾晒的霉腐之气。
静静的将一碗莲子羹喝完,总算没有辜负小帽子冒着雨去端来的一番心意。
而刚刚听从她吩咐换了一身干净衣衫出来的小帽子,看到她家小姐将碗里的羹汤喝了个精光,倒像是自己吃饱喝足一般的欣喜,不由将适才在御膳房发生的事,讲给她家小姐听:“小姐,你不知道,刚刚在御膳房,亏得小帽子赶过去的及时,原来之前那个栗王妃也突然之间想吃桂圆莲子羹了,便吩咐御膳房为她准备,哪知那个厨子也太过糊涂,竟忘了是要熬出来两份,结果却只有一碗。若不是我到的巧,这一碗桂圆莲子羹就被栗王妃的丫鬟给抢先一步端走了。”
一想到这里,小帽子到现在还是有些郁郁的。不过还算是那个丫鬟识时务,听说皇后娘娘想吃这莲子羹,说什么她家公主嘱咐过,在这皇宫中难保不碰见冲突的时候,旁人也就罢了,若是真的好巧不巧的跟皇后娘娘相中了同一件物什,必是要让给她的梨儿妹妹的。所以就算只是一碗羹汤也是如此。
当时听着那个侍婢有板有眼的说着她家
公主所谓的深明大义,小帽子却满满的不以为然。若是那个什么栗国公主真的这么大方,那她干嘛还要和小姐抢王爷呢?说的倒好听。
所以眼见她假惺惺的相让,小帽子也就毫不客气的占为己有。
东雨梨瞧着她至今还耿耿于怀,愤愤然的样子,心里虽觉与栗苡薰为此等小事相争有些无谓,但还是为小帽子的维护而心中暖暖的,像是有一线阳光照到她如同这阴雨绵绵的天气一般萧索的思绪。
东雨梨微微一笑,像是许久没有笑过了似的,竟有些不太习惯这嘴角轻扯的动作,张了张口,想说什么,却突然觉得腹中一痛,先是如针刺一般,尖锐而跳脱的折磨,紧接着却是如汹涌而来的潮汐,带着摧毁一切的力量,整个小腹像是被千军万马狠狠的碾过,狠狠的践踏一般;紧接着这天崩地裂一般的疼痛迅速的漫延至全身每一处地方,直至深入骨髓,侵占着她的每一毛孔,就连每一次的呼吸,都引来痛不欲生的刺激。东雨梨感觉自己的整个身子,都要碎了一般。
一旁的小帽子眼睁睁的看着她家小姐突如其来煞白的面色,以及光洁的额头间瞬间凝结的无数细小的冷汗,还有那丝丝的因为无尽的疼痛而逸出口腔的抽气之声,一下子慌了神。只能无措的扶着她摇摇欲坠的身子,却只觉触手之处,纵使隔着层层叠叠的衣衫,却还是能清晰的感觉到那如燃烧的烈焰一般滚烫的身子,那样的温度,像是能将人融化了一样。
小帽子听到自己断断续续、泣不成声的一遍一遍询问着:“小姐,你怎么了……”
痛的早已紊乱的思绪,在看到身旁的小帽子那如世界末日一般的担忧与害怕之时,东雨梨很想习惯性的安慰她一句“我没事”,只是微微张了张口,便觉如被刀子一下一下割着的喉咙之中,突然涌上一股腥甜之气,然后整个口腔也溢满了这奇异的灼热的**,下一瞬间,鲜血如爆发的火山之上喷涌而出的岩浆,落满她今早新换的乳白色绣梨花的衣裙之上。
那大片大片的鲜血,红得诡异而妖艳,如刹那间盛放的世间最美丽的桃花。
意识陷入昏黑之前,东雨梨仿佛听到小帽子凄厉而惊恐的唤她:“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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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做了一场太久远的梦,梦里有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一片的长长的通道,东雨梨摸索着不停的向前走,希望可以走到尽头,只是,尽头之处,推开那厚重的一扇门,却是突如其来的强光,刺得人的眼睛根本睁不开,白茫茫的一片。
但,幸好只是梦吧?悠悠醒转,落入东雨梨朦胧的眼眸之中的,是一个个模糊的身影。耳畔听得一个急切而欣喜的带着哭音的语声道:“小姐,小姐,你醒了……”
勉力睁开眼睛,东雨梨便看到身畔的小帽子满脸的欢喜若狂,只是那可爱的小圆脸上还兀自带着未干的泪迹。东雨梨感觉自己僵硬的嘴角轻轻的向她扯开了一个安抚一般的笑容。却在看到站在自己面前居高临下的望着自己的秋月白时,虚弱的心,还是不由的蓦然一跳。
她看到他薄薄的唇,紧紧的抿着,他清清冷冷的目光之中似隐着无穷无尽的她看不懂的风暴。
在秋月白的身后,是满屋子的其他人。有柔弱温和的栗苡薰,
有眸色之中像是哀伤与复杂的祈云未,有一脸紧张的房妙妘,也有冷眼旁观的侧妃罗氏……对了,还有一个此刻正在为东雨梨号脉的眉头紧锁的姚太医。
东雨梨听到一旁的小帽子急切的声音问那姚太医道:“太医,我家小姐怎么样啊?”
便见那姚太医张了张嘴,似是欲言又止的回道:“娘娘只怕是中毒了。”
小帽子一震,一叠声的问道:“小姐怎么会中毒?中的是什么毒?可有法子解?太医你一定要救救我家小姐……小姐……”
此刻渐渐清醒的东雨梨,除了如打过一场仗一般的全身无力之外,倒也没有昏迷之前的痛不欲生了,勉强从**坐起来,看着小帽子急的哭的样子,安慰道:“小帽子,别担心……”声音有些嘶哑,气若游丝似的。眸光不经意的掠过远远的站着的秋月白,但见他一张性感的薄唇,似乎抿的更紧了。
姚太医却是面色愈加沉重,沉声请示道:“娘娘,可否掀开衣袖,让微臣查验一下。”
东雨梨点点头,手足还是有些无力,缓缓的将衣袖往上卷着,露出一截白皙纤细的手臂,却见自己光滑的手肘里侧,不知何时竟多了一个鲜红如血的如胎记一般的含苞待放的桃花蕊大小的胎记。
东雨梨的心,不由的一动。果然便见那姚太医在看到自己手臂上的血点之后,更是面色大变,一向沉稳的声音,都带着大惊失色的颤抖,说道:“合欢!”
这莫名其妙的两个字,这寝殿里大部分的人都云里雾里。
惟有秋月白,在听到这两个字之后,如箭一般窜到东雨梨的身前,长满薄茧的大掌紧紧的抓住东雨梨纤瘦的手臂,那样的力度,似要将她捏碎一般,他直直盯着那一抹妖艳如最耀眼的鲜血一般的红点,冷酷的眼神之中像是要喷出致命的火焰来,犹自带着三分不可相信,不能接受的痛苦与复杂。
下一瞬间,他一片冰凉的大掌便抚上了东雨梨手臂上的红色印记,带着恨不能将她的皮肤一块儿揉搓掉的力度,狠狠的抹着那刺目的红点。
东雨梨觉得自己手臂上的皮肤真的要被他一层层的搓掉一般,很快就红肿起来,只是,仍掩盖不了那手肘内侧鲜红如血的印记,愈发触目惊心的美丽。
所有人都大气不敢出的屏息望着摄政王这诡异的举止。若是有心人,便可以看到在他身后远远站着的栗苡薰,眼眸之中如最平静的湖水一般无波无澜,却又带着深不见底的暗流汹涌,以及她身畔祈云未掩也掩不住的哀伤与矛盾挣扎的内疚。
东雨梨轻轻的掰开秋月白还在拼命的试图抹掉那一滴血红的印记的大掌,迎向他暴戾的眸色下惊心动魄的痛楚一般的神情,然后转首向一旁的姚太医问道:“姚太医,我中的是什么毒?”语气平静的就像是在谈论一场再寻常不过的感冒而已。
却见那姚太医一张忠厚沉稳的脸上,有许多年没有流过的冷汗细密的渗出,便听他开口说的还是那两个字:“合欢。”顿了顿,像是再次确认一般,开口道:“娘娘所中的毒,乃是‘合欢。’”
东雨梨感觉到身畔的秋月白在听到这句话之后,握住她手臂的铁掌钳制的更深,继而却是蓦地一松。瞬间有无数细小的风灌满那空荡荡的地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