栗苡薰缓缓的举起手来,只要她稍稍的一用劲,那足以毁灭周遭一切的火药就会毫不留情的射向那不远之处的沉睡中的营帐……晶亮的眼眸中,闪过一抹决绝的光,带着不顾一切的拼却同归于尽的凛然,就在她挥手的那一刹那间,纤细的手腕,突然被一股强大的,仿佛用尽全身的力量,狠狠的迫不及待的拽了回来……那灼热的似火一样的大掌,拉着她冷冽的像一块冰一样的身子,一下子撞入他温暖的胸膛。
那样急切的像是恐惧失去她一般的力度,撞得栗苡薰单薄的身子有钝钝的疼痛,抬眸,便迎向那一道带着三分的痛惜、三分的哀伤、三分的复杂的眼神,熟悉的叫人几乎忘了心跳……她听见他用从未有过的近乎于气急败坏的语声道:“你疯了吗?”
那样的关切,是会让人不能自抑的心酸的沦陷的吧?栗苡薰有些迷蒙呆滞的眼眸,望着那个与她近在咫尺的男子,有大片大片纷杂的思绪,于一瞬之间,掠过她荒芜的心头,就像一个迷路的小孩子,陡的见到可以信任的人在她身边之时那种欣喜若狂的委屈……但紧接着这不该出现在此时此刻的脆弱,便被她狠狠的抹煞与截断,取而代之的是凌厉的似一把锐利的刀一样的眸色,直直的盯着面前的男人,就仿佛要穿透他怜惜的眼眸,望到他的灵魂深处一般。
栗苡薰听到自己飘渺的声音,带着三分的不能确信的犹疑,开口道:“祈云未……你没有死……”待意识到这不是疑问句,而是肯定之时,声音却是不能自抑的一厉,妖艳的唇瓣间,缓缓的扯开一个嘲讽的笑容,冷声道:“是啊……东雨梨没有死……所以你更不可能死……我早就该知道……从我命人挖开她的坟茔,里面却空空如也,只有她几件残破的衣衫……我就该知道她没有死……可是我却侥幸的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她已经死了……让她有机会再出现在秋月白的眼前……”
撕裂的如同上等的丝绸一般的声音,喃喃自语般的控诉着、痛苦着,凛冽的眼眸,突然射向面前的男子,厉声道:“是你……是你帮了她是不是?……从你的死,到她的死……根本就是你们蓄谋已久的阴谋是不是?……为什么要这样对我?……秋月白已经背弃了我……就连口口声声说着对我不离不弃的祈大哥你,到最后也还是背叛我……为什么?为什么?”
狠狠的挣脱祈云未掌心的温暖,栗苡薰跌跌撞撞的向后退去,她如水的眼眸中,那近乎疯狂痴颠的怨恨与质问,像一根一根最尖锐的针一样,深深的刺痛着祈云未的心。
他很想将她紧紧的揽入自己的怀中,用他的生命来安慰她所受的伤害,但是他心底却悲哀清醒的知道,她需要的那个人,不是他,从来都不是他……看着她此刻的痛苦的模样,再也不复当年,他初次见到她之时,那个神采飞扬、温柔娇媚、如同九天玄女下凡一样美丽到令人心悸的女子……如果她所深深爱着的那个男人,只能给她带来这痛不欲生的苦楚,既然他无法给她想要的幸福……那是不是代表着他可以有机会将那个男人未给她的一切,由他来为她构筑与实现呢?
这突如其来的自私而奢望的念头,就像是平地里的一记闷雷一样,重
重的在他幽暗不见天日的心底,轰然炸开,神思有从未有过的清明,却又仿佛陷入茫茫的望不到头的迷雾之中,左右为难,进退维谷……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怎样做,才能抚平她层层叠叠的绝望与怨毒……就像他不知道自己究竟该选择哪一条路,才是对她最好、最正确的维护……
只是,望着面前那被厚重的不甘与妒忌蒙蔽她美丽的瞳孔的女子,祈云未终于还是悲哀的、卑微的沉声劝道:“够了……公主……王爷与东雨梨……经历了那么多的事情……无论生离或是死别……都无法改变、无法磨灭彼此在各自心中的位置……也许一切都是注定的,也许这就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缘分……世事,太过强求,只会让自己愈加的痛苦……不如忘却……”
“一切都是注定的……是他们两个人之间的缘分……”栗苡薰喃喃的重复着这两句话,然后突然尖锐而凛冽的笑了起来,但那疯狂的笑声,就像是从中间被人狠狠的截断了一般,急切而短促,祈云未听到她狠戾的似响尾蛇一样的声音,继续道:“凭什么?……明明是我先遇到的秋月白……明明他最先爱上的那个人……是我……东雨梨的出现,把一切都改变了……她抢去了原本属于我的一切……现在难道你要我无声无息的、宽容大度的成全他们吗?……不,我做不到……我不甘心……”
眼睁睁的看着面前的女子在说到“我不甘心”四个字之时,决绝的眼眸就像一柄双刃的刀子一样,在刺向别人的同时,势不可挡的划伤自己。祈云未的心,有不可抑制的惨痛。明知机会甚微,却还是尽自己的努力,劝慰着:“公主……我知道你现在还放不下王爷……但是王爷的心,已经不在你这里了……就算是你苦苦的抓着他不放,也改变不了这样的事实……就像是这一年多来,他以为东雨梨已经死了,不再了……可他的心中,自始至终,还是留着她的影子……无论你为他做什么,他都看不到,亦听不到……他的眼里,除了那个名叫东雨梨的女子,已经再也容不下世间其他的任何人了……你又何苦将自己陷入这样绝望的永不可得的境地?……”
只是这样的一番话出口,祈云未不禁油然而生,深深的落寞与自嘲。他可以这样旁观者清的劝慰着她,他自己却何尝不是深陷在对她的情劫中,不能自拔?也许正因为自己承受着这种,明明想要,却始终得不到的苦楚,所以他才更不忍不舍不愿他所爱的女子,与他经历同样的凄凉……
他忧伤如水的声音,一句一字,残酷的提醒着栗苡薰逃避的不肯接受、不愿面对的事实,毫不留情的将她推入深不见底的万丈深渊里去……
“不,不是这样的……我不相信……”栗苡薰美丽的瞳孔中,有抗拒的怨恨的涣散,凌厉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开口道:“我为他付出了那么多……我把整个栗国都给了他……我把我的父兄亲手送上了断头台……我什么都没有了……他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他曾经发誓,此生此世,决不负我……现在却弃我如敝履……我不甘心,我真的不甘心……”
祈云未很想告诉她,她不是什么都没有……她还有他……他从来没有离开过她……但是他张了张嘴,苦涩的
喉咙,却像是被黄连狠狠的浸过一般,千言万语,全都如鲠在喉,暗哑的沉重的发不出任何的声音。他只能无言的无助的看着面前周身笼罩着怨恨与妒忌的黑云的女子,现在的她,就像是一个固执的走入死胡同的受伤的野兽,不允许任何人的靠近,前路明知是生死未卜的悬崖峭壁,却不肯死心,不愿放弃的回头……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应该怎样做,才能将她拉回来……
巨大的怨毒与恨意,像是狰狞可怖的恶魔,深深的占据在栗苡薰美丽的眼眸中,狠狠的控制着她妒忌如疯长的野草的心,凛冽的目光,落到面前的男子身上,有暗流汹涌的筹谋,在其中冉冉的升起,然后迅速的膨胀……
祈云未听到她决裂的逼迫的乞求的声音,向着他道:“祈大哥,你会帮我的是不是?……”
祈云未的心,狠狠的一窒。他看见她近乎绝望的哀伤,流转于她漆黑如墨的瞳孔中,像一汪随时都要喷涌而出的泉眼,妖娆而诡异。
他看到她泫然欲泣的柔软唇瓣,一张一合的哀求着:“祈大哥,再帮我一次……最后一次……”
最后一次?真的会是最后一次吗?祈云未不知道。正像他不知道她要他为她做的事情是什么一样……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又有什么分别?……无论她要求他做什么,刀山火海、碧落黄泉,无论他能不能、愿不愿意……到最后,他终是无法拒绝她……从头至尾,他都不忍不舍不愿拒绝她……
心,有不能呼吸的惨痛,却甘之如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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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是有一条冰冷的毒蛇缓缓的爬过自己的脸颊,惊醒了睡梦中的东雨梨。迷蒙的眼神,因为突然的强光,而有一瞬间的不适应,脑袋有些昏昏沉沉的,只记得昨夜与秋月白的抵死缠绵,直到深夜才沉沉的昏睡过去……只是还没有来得及为昨晚的疯狂而面红心跳,东雨梨便看到了那个站在自己的床前,不知何时出现的纤细而单薄的女子的身影……
心,不由的一跳,一沉。东雨梨犹带着几分不能确信的喃喃唤道:“栗苡薰?……”
便见那身着浅紫色绣满大片大片薰衣草的衣衫的女子,缓缓的转过身子来,那美丽的像是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一般的脸容,却不正是栗苡薰是谁?她娇艳的如同盛放的桃花瓣一般的嘴角,有冷冷的嘲笑的光,轻吐朱唇,呵气如兰的开口道:“你醒了?”
东雨梨的脸上有难以掩饰的震惊与迷惑,不由的问道:“你怎么会在这里?……秋月白呢?他去了哪里?……”问出这一番话之后,心中突然莫名的油然而生丝丝的不安与恐惧,就像是不好的预感从不知名的地方,狠狠的跳了出来一般。
东雨梨看到面前的女子,娇媚的嘴角,妖娆而诡异的笑意,似乎更加的浓郁以及厚重,她听见她欢快的似在述说着这世间最好笑的一件事情一般的声音,说的是:“怎么他没有告诉你吗?……一大清早,秋风澄便在城外叫阵……言辞凿凿的想要见一面他的结发妻子,元烈王朝的皇后娘娘东雨梨你……”
东雨梨听到自己心中,似被一根尖锐的针,狠狠的刺了一下,那细微的声音,清晰而泠然的痛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