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微避开他被失落的风灌满的眼眸,小帽子苦苦涩涩的声音开口道:“姜大哥,你不要这样……你知道我不能……”
姜余安不由的急切的道:“为什么不能?……我知道你放心不下你家小姐,但是皇后娘娘现在的伤势很快就会好的……而且我也认为,皇后娘娘就像你说的一样,是一个难得的好主子,好姐姐,所以她一定会成全我们的……”
他灼灼的希冀的目光,烧痛了小帽子的一颗心,脑中一片的混乱,却本能的说着:“可是……小姐知道我要走,一定会很难过的……我不能离开小姐,她已经够苦了……身边只剩下我一个亲近的人……我怎么能抛下她,一走了之呢?……”
眼看着这善良的女子,一心为她家小姐着想的模样,姜余安又是欣慰,又是疼惜。情不自禁的握住她有些微凉的小手,开口道:“那你自己怎么办?你真的打算一辈子陪在你家小姐的身边吗?……那我又怎么办?”
低低的哀伤的声音,重重的落在小帽子的心头,带来难以自抑的痛楚,几乎要冲口而出的抛下一切跟他走,但是只要一想到她家小姐,她又怎么能忍心留下她一个人在这宫中呢?从她打算回宫的那一刻起,她便不是已经作出了这样的决定吗?她怎么可以动摇呢?
一念及此,不由的狠狠的咬了咬牙,像是下定了决心再也不会更改一般,小帽子终于开口道:“姜大哥……你不知道小姐对我有多好……我不能离开她身边的……我知道你也对我很好,还救了我的命……但是……我报答不了你……你把我忘了吧……宫外面,有好多比我好千倍万倍的好姑娘……你去找她们吧……我是不会离开皇宫的……”
她死心眼的执拗,让姜余安又爱又恨。从他将奄奄一息的她救起那一刻,她便已经悄无声息的闯进了他的心扉,像是被烙印在那里的一般,再也抹不去,赶不走。不,是他不要抹去与赶走。他已经认了命。
一念及此,姜余安反而心安。低低的声音如同窃语的动听情话,说的是:“在我眼里,没有人比你好……小帽子,你不愿意离宫,那我就在这里陪你……只要时时的能见到你,我便已经心足了……”
这一句一字的声声私语,像是数不尽的暖流迅速的流到小帽子的心里,顺着一根根的血管,漫延至四肢百骸,有巨大的欢喜,又仿佛巨大的痛楚在她身体的每一个地方叫嚣着、冲撞着。
所有的思绪都已经混乱,也都已经不重要,惟能做的只是喃喃的一遍一遍的呼唤着眼前的男子的姓名:“姜大哥……”
却蓦地念起一件事情来,惊得小帽子一下子神思清明,焦切而恐惧的声音道:“不……姜大哥,你还是赶快出宫去吧……虽然当年你爹爹的事情,已经时过境迁……但王爷总还为着先皇后而耿耿于怀……若是被他知晓了你的身份……难保他不会迁怒于你和姜伯父身上……姜大哥,你还是走吧……”
眼见着她为自己关切忧心的样子,姜余安只觉自己所做的一切便是值得的,嘴角不由的扯出一个温柔细致而宠溺的笑容,轻轻淡淡的声音开口道:“从我来找你的那一刻起,便已经作了最坏的打算……你放心,事情已经过去了那么多年……况且除了姚太医,也没有其他人还会记着我爹这个过气的太医的……你不用为我担心……”
明明知道他这是宽她的心之语,小帽子又内疚又不舍,神色间便露出矛盾挣扎的感情。
姜余安怎忍看她为难的样子,便在她开口之前,轻声道:“你出来这么长时间,皇后娘娘应该着急了……你赶快回去吧……我也要回太医院了……”
这番话说完,姜余安犹豫了一会儿,终于压抑住那心底紧紧的不舍,先一步转身向着太医院的方向走了。小帽子在他
身后,静静的看着摇摇欲坠的夕阳在他的背影上,洒下一片金色的光……
她从来不知道,原来爱一个人,是这般的欢愉,却又是这般的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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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帽子回到梨落宫的时候,已经是掌灯时分,但整个寝殿里,却是黑蒙蒙的一片,东雨梨一个人站在窗前,凉风习习的灌满她略显宽大的衣衫。深秋的夜,渐渐的寒凉如水。想是听到了小帽子细碎的脚步声,这才回转过身来,开口道:“小帽子,你回来了?”语声倒是有些像沉默了许久,甫开口说话之时的低低沉沉的调子。
便听到小帽子也有些微微沙哑的声音回道:“恩。小姐……你怎么不点灯啊?”她的声音却像是哭过之后,带着未尽的余伤的感觉。说话间,已经找出了火折子,一一的将梨落宫满室的灯火点燃,突如其来的光线让两个人一时之间都有些不太适应。
东雨梨看着她红肿的像小兔子的眼睛一样的眸色,什么也没有问,只轻轻的道:“怎么回来的这么迟?把东西还给了姜太医了吗?”
听得她家小姐的询问,小帽子不由的有些心虚,不自然的点点头,道:“恩。”顿了顿,似乎觉得这样的回答太过简陋,忙顾左右而言他道:“这个姜太医……实在是太过粗心大意,竟会连治病救人的东西都给落下……”只是这话题,倒愈发的有欲盖弥彰的意味了。
东雨梨眼看着她微微躲避的神色,似不经意的道:“是吗?我倒觉得姜太医虽年纪轻轻,但人却极为妥帖又温和,身上完全没有少年得志的骄纵与浮躁……就像姚太医说的,假以时日,必成大器,说不定将来有一天还会成为太医院最年轻的院判呢……”
听得她家小姐这样的夸赞姜余安,小帽子都觉得心中喜滋滋的,与有荣焉的感觉。只是,她并不在乎他日后会有怎样的功成名就,她只希望他能平平安安的就好。只是这皇宫里对他来说,实在不是久留之地,危机四伏,隐忧重重,但他却偏偏不肯走,这又该如何是好?
东雨梨静静的看着面前的小帽子眼中那忽而欢喜、忽而忧愁的神色,那应该是坠入爱河之中的人儿特有的患得患失的情绪吧?
东雨梨的嘴角轻轻的扯出一个笑容来,然后缓缓的敛去。再开口之时,便状若无意的说的是:“也不知那姜太医家中可有妻室?”对小帽子几乎下意识本能般的望向她的惊愕的眼神,只作不察,继续道:“也不知怎样的女子有幸能够嫁给他……看姜太医的为人,必定会是一位以家庭为重的好丈夫……想必他将来的妻子也一定会是位有福之人……小帽子,你认为呢?”
她静静的看着小帽子因为自己的这一番话,红红肿肿的眼眸中,更是不觉的氤氲着浓浓的水汽,又哀伤又难过,喃喃的声音,竟忍不住的带着三分掩饰不了的哽咽,开口道:“是啊,像姜太医那样的好人……是应该有门当户对的好女子来相配的……小帽子也相信,他将来的妻室,一定是一个极之幸福的女子……”
只可惜,她没有福分,做那个幸运的女子……明知不应该,但小帽子还是忍不住的深深的难过失落,就像是有人在狠狠的揪着她的心一般,撕扯着,**着,让她有不能呼吸的惨痛。
东雨梨却仿佛浑然无知似的,只顺着她的话头,问道:“咦?你怎知他是怎样的好人?”
眼睁睁的看着她因为自己的问题,而手足无措的不自然的站在那里,东雨梨终是再也不忍心,轻轻的叹了口气,道:“是因为他就是救你性命的那个人吗?小帽子,你还打算瞒我多久?……”
小帽子震惊过度的蓦地看向她家小姐那副对一切了然于胸的模样,心中一时之间,也不知是怎样的感觉,好像错愕,好像悲伤,又好像是委屈一般,
嗫诺的开口道:“小姐,你都知道了?……小帽子不是有意要瞒你的……只是不知道应该怎样跟你说才好……”
看着她又着急解释,又害羞的模样,东雨梨也不由的轻声道:“不是我知道了,而是那姜余安看你的眼神太过明目张胆,即使是瞎子也瞧得出他对你的心思……”
便见小帽子略带婴儿肥的圆脸上,刹那间便笼上了一层薄薄的羞涩的红晕。喃喃道:“小姐,你说什么啊?……姜大哥,是我的救命恩人……若不是他,小帽子也许也活不到现在,更不可能回到宫里,再陪在小姐的身边了……”
东雨梨可以清清楚楚的听到她在说着那“姜大哥”三个字之时,那情不自禁的款款意浓、温柔软语。心中也不知是怎样的感觉。
东雨梨听到自己问她:“仅仅是救命恩人吗?我看姜太医对你倒是极为有心的,否则也不会为了你到这宫里来……那你呢小帽子?你的心中可有他?你可喜欢他?……”
然后她看到因为她直白的问话,小帽子惊愕的看向她的眼神,其中有慌乱,有羞赧,有欢喜,也有痛苦的挣扎与复杂,她听见小帽子有些伤感飘忽的声音道:“小姐,你又拿小帽子寻开心了……姜大哥他救了我的性命,在泗州的那些日子,他对我无微不至的照顾……他是一个好人……我心里对他是极为感激的……”
这样的话,她刚刚在不久之前也同样对姜余安说过,明明是自己做的决定,明明是毫不后悔的坚持,但是为什么她悲哀的内心深处还是会像被无数尖锐的针狠狠的扎着一样的刺痛,还是不可避免的有不应该有的奢求呢?
东雨梨抹掉心中那随之而来的哀伤与难过,终于还是不依不饶,继续轻声的问着:“小帽子,我想知道……你对他,除了这样的救命之恩……可还有男女之情?”已经再明白不过的事实,她却非得从她的口中,亲耳听到、亲自证实,仿佛只有这样,才算死了心塌了地,尘埃落定。
便见小帽子红红的眼中弥漫的水汽更重,那晶莹的泪珠,像是随时都要从虚弱的眼眶中滚落出来一样,细细浅浅的哽咽,止也止不住的从喉咙中溢出,喃喃道:“小姐,你不要问了……我与姜大哥……是不可能的……从小帽子决定回宫那一刻起,便已经跟姜大哥说的很清楚了……我没有想到……他却还是追到这皇宫里来了……”
看着她恍惚而哀伤的痛苦的矛盾的神情,东雨梨的心,也随之狠狠的一窒,然后道:“小帽子……你可是要跟着他一起离宫?……”
听得此言,小帽子霍的一下抬头迎向她家小姐那虽是看起来淡淡却掩也掩不住的难过的眼眸,忙不迭声的道:“不……小姐,小帽子从来也没有想过要跟谁离开小姐的身边……小帽子是小姐的丫鬟,当然是小姐在哪里,小帽子便在哪里了……除非小姐你赶我走,否则小帽子这一辈子都会陪着小姐,不会离开小姐的……”
这急切而恳挚的话声,一句一字的重重的落在东雨梨的心头,有难以取舍的哀伤、难过与犹疑。
定定的看着面前那快要哭了的小丫鬟,东雨梨轻声道:“那你和你的姜大哥又该怎么办?”
却见小帽子因为这一句问语,不光是眼眸中的哀伤与绝望,那种明明相爱,却不能在一起,而要生生的分开,况且是自己心甘情愿的放弃的苦痛,笼罩在她的全身上下,就连每一次的呼吸,都仿佛沾染着这样的气息,心像是被锋利的刀刃,毫不留情的划着,一下一下,如凌迟一般……
东雨梨听到她飘飘渺渺的声音,说的是:“就当我与姜大哥……有缘无份吧……”
心头狠狠的一痛,东雨梨知道,眼前的小帽子真的长大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无忧无虑、不识情滋味的小丫鬟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