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身上下的每一处肌肤,每一个细胞都仿佛在被熊熊的烈火炙烤着一般,又像是被人浸在千年不化的寒冰里狠狠的泡着,一忽儿热,一忽儿冷,这冰与火交替的煎熬,可是人死之后,下到地府里的惩罚?
为什么没有阎王判官或黑白无常,为什么没有传闻中的刀山火海与油锅,为什么一个人影或者是鬼影都看不到?东雨梨感觉自己虚浮的脚步走在一片荒芜的黑暗之中。
这里是哪里?她又为什么会在这里?小帽子……辜大哥……她不是与他们一起被黑衣人追杀,一起骑马逃亡的吗?他们都去了哪里?为什么只剩下她一个人?
“小帽子……辜大哥……”
东雨梨张大了嘴不停的呼喊着他们的名字,却惊恐的发现自己根本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无论她怎样的用尽全力,她的口中还是什么声音也没有。
她感觉自己又着急又害怕,不由的恸哭起来,只是就连这艾艾的哭泣,同样都发不出一分一毫的声音,只有那灼热的泪水仿佛是真实的,不停的从她的眼眶中滚落出来,然后不知流向何方去了。
她就那样张着嘴巴发不出任何声音的一遍一遍的呼喊着小帽子与辜遇之的名字。突然听到一阵诡异的笑声,像是娇媚的女子,又好像是凌厉的男人,她听到那抹声音说的是:“傻瓜。你不用找了……他们是不会出来的……因为他们都已经死了,你再也找不着他们了……”
混沌的大脑,仿佛因为这诡异的笑声,而瞬间清明起来,一幕幕的画面血淋淋的冲撞到东雨梨的眼眸里……她看到小帽子背后中了暗器,重重的摔下马去,继而滚落在那深不见底的山坡下,任凭她怎么伸出手,却也抓不住她……她看到辜遇之紧紧的抱住她,拼命的催着马儿快跑;她看到有一处断崖横在他们的面前,下面是奔腾呼啸的熊熊江水;她看到那马儿收不住蹄子,直直的带着他俩撞入了那咆哮着的江水之中……
然后东雨梨看到随着她的回忆,小帽子和辜遇之突然出现在她的眼前,她兴奋的奔上前去,却看到他们一个一个慢慢的倒在了她的面前,从背后的血窟窿中汩汩的往外流着鲜艳的血液……她看到有一个男人拿着一把剑站在那里,那闪烁着森然的流光的利器,有红色的鲜血一滴一滴的滴落着,她甚至能听到血滴到地上,那欢快而清脆的声响……
东雨梨慢慢的抬起眼睛,看向那个手上沾满了这种红色**的男人。她看到了一张棱角分明、风采神俊的脸,她看到他冷凝阴鸷的眸子,她看到他薄薄的唇紧紧的抿着……像极了秋月白……
是的,是他杀了他们。
她看到他狞笑着挥剑向那倒在血泊中的小帽子与辜遇之再次刺去,她听到自己惊恐的声音阻止道:“不要……”
伴随着这声嘶力竭的一声呼喊,东雨梨觉得眼前有一道强光蓦地冲到她的眼里,她觉得自己的身子仿佛从躺着一下子坐了起来……
迷蒙的眼神落入一双似暴戾、似欣喜的眸色之中,熟悉却又陌生,直直地望着眼前的男人,东雨梨张了张嘴,却只觉喉咙似被浓的化不开的黄连水浸过一般,苦的她根本没有任何的气力开口去唤那三个字。
是梦吧?一定是做梦,所以她才会控制不住的任由他出现在她的眼中,她的脑中,以及她的心中。只是为什么这个梦如此的真实?她甚至能感觉到眼前的男人那一触即发的恼怒的呼吸,还有她现在所在的这个地方,那柔软而宽大的床榻,像极了梨落宫……
她听到眼前的男人低沉略带几分暗哑的声音开口道:“你醒了……”,她看到他伸过来想要触摸他的手,那样干净而温和的大掌,却与梦中沾满鲜血的那双手,重合在一起,让她害怕,让她痛楚,下意识的向床角缩去,那样的逃避与恐惧,那样的厌恶与防备,深深的刺痛了眼前的男人的双眸。
东雨梨听到自己茫然的似带着无尽惧怕一般的声音,颤抖的问道:“这里是哪里?我怎么会在这里?……小帽子呢?辜大哥呢?……”
她看到因她的檀口中吐出的最后一个名字,眼前的男子怜惜而懊恼的眸中,瞬间氤氲
着恨意泠然的风暴,她听见他冷冽的似一把剑的声音道:“够了。……昏迷中你就一直叫他的名字,醒过来张口闭口还是他……东雨梨,你到底有没有把本王放在眼里?”
清瘦的下巴被他粗糙的大掌钳制住,东雨梨被迫直视着他强烈的怒火,那样清楚而泠然的痛意,证明着此时此刻的她并不是在做梦。眼前那张即使是在盛怒之下,仍然好看的叫人心悸的脸,并不是自己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的幻影,而是真真切切实实在在的秋月白!
脑中清醒却又混沌,东雨梨喃喃的问道:“我怎么会在这里?我明明已经逃了出去……我明明掉进了江里……”记忆走到这里,便戛然而止,有无限的苍茫在她的心中冲撞,找不到方向。
她口中的那一个“逃”字,将秋月白这些时日来狠狠压抑的恼怒与恨然,尽数揭开,钳制东雨梨的大掌不觉用劲,那样的力度似要将她消瘦的下颚给捏碎一般,似乎只有这样的疼痛,才能让她感受到他心底因她而来的那道伤痕。
秋月白冰冻三尺的声音开口道:“逃?……东雨梨,你真的以为你可以逃的出本王的手心吗?本王跟你说过,这一生一世你都能休想离开本王的身边……就算是死,你也要埋骨在本王的怀中!”
只要一想到她竟敢跟着别的男人离去,她竟敢用一具焦尸来欺骗他……这种种的一切,让秋月白真的恨不得就此把她掐死了事,这样的话,她是不是就再也无法逃离他的身边了?
只是这样狠绝的念头,落在他紧紧扼住她咽喉的大掌里,却终究是狠不下心来。是啊,他怎么舍得她死?若是舍得,他便不会在那一道“格杀勿论”的命令之后,紧接着下令追缉的官兵不得对她有丝毫的损伤,否则便以十倍处置;若是舍得,他便不会明明察觉那一句烧的面目全非的尸体不是她,却还是不可抑制的因为想到她或有一日终不可避免的死去,而如潮汐一般漫延的痛不欲生;若是舍得,他便不会不眠不休的追查她的下落,然后将奄奄一息的她带回宫中寸步不离的守在昏迷的她身边三天三夜……
只是这一切,东雨梨并不知道。她感觉到的只是秋月白越来越紧的手势;他一声一声如刀子般割着她的心的话语;还有他欲杀她而后快的所作所为……
她听到自己似带着嘲笑的声音道:“死吗?从你决定对我‘格杀勿论’那一刻起……从你命黑衣人追杀我那一刻起……你以为我还活的了吗?……”
她以为她的心,早已经在那时起,便已经死了,只是,如果真的死了,那她又怎么会感觉这种痛苦呢?像是被人狠狠的撕扯着一般,一块一块,似凌迟的生不如死。
秋月白看着从她绝望的眼眸中不断滚落的不能自抑的大滴大滴的泪水,像是砸在他的心上一般,扼住她脖颈的大掌,渐渐的放松,却仍维持着钳制的姿势,仿佛怕一松手,她便会再次逃离。痛惜却强势的声音道:“那些刺杀你的蒙面人不是本王派去的。”想到那日他跟着线报追到出事的地方,眼见着满目的鲜血和一地的尸体,从未断气的辜遇之的随从中得知他们被人假冒自己的名字追杀,现今生死未卜的那一瞬间,以及之后一天一夜发了疯似的寻找,那是他有生之年最漫长,也是最恐惧的一个时间;直到从他们跌落的江水的下游的某处山洞中,
看到她浑身火烫、呼吸微弱的靠在那辜遇之的怀中,他被人狠狠揪住的一颗心,才像是突然松了手,直直的落了下去。
东雨梨却只听到他说那些刺杀的人不是他派去的,一颗死寂的心,像是有稍稍的活泛,不由喃喃的重复道:“不是你……”像是急于得到真相的询问,又像是恐惧他的回答。
秋月白的眸中闪过浓重的嗜血的光芒,咬牙道:“我会查出是谁做的这一切的!”无论是谁,敢伤害她,他都会让他们后悔来到这个世上。
东雨梨的心一动。如果不是他,那又有谁要置她于死地?不,现在的她,并不关心真正的凶手是谁,还有更重要的事情压着她,那就是:“那小帽子呢?她中了暗器,摔下了马……你有没有找到她?”
看着她紧张焦急与恐惧的
模样,秋月白微微避开她的眼眸,平平的声音开口道:“本王知道你会问她,已经派人四处搜寻她的下落了……那里附近平日有很多樵夫会经过,应该很快有她的消息……
这不动声色的宽慰,让东雨梨的心,有稍稍的回暖。想到当时眼睁睁的看着小帽子受伤跌下山崖,而她却无能为力,深深的内疚之余,只能祈祷她吉人天相,有惊无险,平安无事的归来。
只是继而念到辜遇之的时候,微松的一颗心,却又在瞬间提起,东雨梨听到自己有些恐惧的声音道:“那辜大哥呢?……他怎么样?”明知道会激怒面前的秋月白,她却不得不问,不能不问。
果然便见秋月白的脸上,因为“辜遇之”三个字而瞬间笼上的一层厚厚的寒霜,眼眸之中那消减的杀气,此刻又重新覆盖在瞳孔之上,就连阴鸷的声音中都沾染着这嗜血的恨意,开口道:“他竟敢觊觎我的女人……他竟敢带着你逃跑……”这一字一句咬牙切齿的愤怒与妒忌,让东雨梨隐隐的不好的预感,更加的深刻与清晰。
却见秋月白钳制她纤细的脖颈的大掌,已经抚上了她还带着适才未干的泪迹的脸庞,触手之处,滑腻腻的。
那细长的、略带薄茧的手指,在她的肌肤上掠过,好似有着无限的轻怜密爱,却又仿佛是一把未出鞘的利剑,冰冰凉凉的,像是随时都能拔出剑鞘,暴露那尖锐的剑刃一般。
东雨梨听到他轻轻的冷冷的声音在她耳边如同最温柔的私语一般开口道:“你说本王应该怎么处置他?”
他灼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脸上,心却像是被人从头至尾,狠狠浇了一桶冰水。
秋月白看到她如秋水流转的眼眸中瞬时被巨大的惶恐侵占的瞳孔,他感觉到她情不自禁的抓住他掌心的小手,冰冰凉凉的颤抖,他听到她急切的带着乞求的语气向他开口,说的是:“不要……秋月白,你对辜大哥做了什么?……”
看着她为她口中的“辜大哥”那惶惶不可终日的模样,秋月白突然轻声笑道:“你放心……你的辜大哥现在只是好端端的被关在天牢里,还没有死……因为本王还没有想好到底该用什么样的法子,来好好的对付他!”
说到最后一句,秋月白眸中凌厉的笑意,已全部敛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几乎要溢出眼眶的嗜血的杀气。
东雨梨握着他掌心的小手,不由的一松,接着却是更紧的抓住了他的手腕,似要阻止他即将对辜遇之的惩罚一般,沙哑的嗓音因为恐惧,因为乞求而生了几分尖锐,不知所措的开口道:“不要……不关辜大哥的事……是我……是我心甘情愿、是我一意孤行的苦苦哀求他带我走的……不关他的事,真的不关他的事……你要怪就怪我……你要惩罚就惩罚我……不要为难辜大哥好不好?不要杀他好不好?……”
只是她这般的为他求情,只会更激怒秋月白而已。那“心甘情愿”四个字,深深的刺痛着他的耳膜。
狠狠的甩开东雨梨那因为用力而骨节发白、微凉而颤抖的手掌,转而掐住她精致而消瘦的下颚,恨意凛然的眸光,直直的望着她氤氲着满满的哀伤的水汽的一双美丽的眼精,他真的很想望到她的灵魂深处去,看看那不见天日的地方,到底埋藏着怎样的心绪,看看那里面“秋月白”三个字到底占据着怎样的位置……
便听秋月白冷声道:“从你决定逃离本王身边那一刻起,从辜遇之竟敢带着你逃走那一刻起,你们就该想到会有今日的一切……你既然敢背叛本王,就该有本事接受付出的代价!”
松开大掌对她下巴的禁锢,那样凛然的力度,让东雨梨虚弱的身子跌倒在床榻之上,秋月白暴戾的目光,淡淡的瞥了她一眼,抬足就要离去。
东雨梨心中一惊,情知他这一走,便是决意去对付辜遇之。不,她怎能让辜大哥因为她的缘故,再受牵连,况且还是这致命的惩罚?
跌跌撞撞的跳下床,在秋月白的身后,紧紧的拖住他欲走的手势,东雨梨无助而悲切的乞求着:“不要……秋月白,不要……我求求你,放过辜大哥好不好?……我求求你,不要伤害他……”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