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裴举不敢再接近红霜。
他并非对她没有好感,而是恰恰相反。可是红霜一派天真,或许没有想到自己和裴举之间身份的差距,裴举却是清清楚楚的。
别看他在人前总是一副直肠子的模样,好像什么烦心事都没有,但他的心其实比谁都要细。
也就是在裴家,庶出的子女才能得到好一点儿的待遇。裴夫人为人公正,对待他和二姐这对庶出的子女就像亲生孩子一般,吃的穿的用的什么都不缺,也不许下人对他们无礼。裴夫人甚至亲自将他们接到身边教养,二姐含春的针线功夫还是裴夫人的真传。
也因为裴夫人能够将他们视如己出,所以身为嫡子女的裴誉、如春、若春才会跟他们两个庶出的弟妹融洽相处,就像是一母所出一样。
但在别的家里,庶出子女的尴尬处境,裴举听得实在太多了。外人一听他是庶子,往往也“另眼相看”,要不是念在他极得父亲宠爱,在太学里怕是没什么人想跟他说话呢。
红霜是什么身份?她父亲聂大将军是皇上面前极受宠信的近臣,她又是个嫡长女的身份。她和他,一个在天上,一个在地下,根本是不可能在一起的……
“哥哥,你的伤养好了没有?”
若春走进裴举的书房,看他直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不禁有些奇怪:“你在做什么呀?”
“啊?没事。”
裴举回过神来,摸摸头上的伤口,说:“好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那个砸伤你的人也真是的,也不说过来家里看看你。都这么多天了,你们学里的同窗就来过一趟,怎么这么凉薄啊。”
若春有些生气。那人砸伤了哥哥,就在当时说了声抱歉,过后也不说拎着礼物来探望一下病人。听说还是个宗室子弟呢,一点儿礼数都没有。
裴举却清楚是怎么回事。还不是因为自己是个在别人眼里无足轻重的庶子?郑君驰虽然和他关系不错,可郑家和裴家势成水火,他本人又有过来裴家提亲的尴尬事,更不敢登门了。
“不管怎么说,你的伤势好了就行。再过几天就是今年的诗会了!”
“诗会啊……”裴举摊了摊手:“我索性告假过了诗会再去好了。反正我作诗的水平,和你是半斤八两,我俩真不愧是兄妹。”
“谁跟你半斤八两,我写的可比你好多了!”
若春跟裴举开玩笑惯了的,两人向来如此说话,彼此都不在意。不像在别人家里,嫡出子女与庶出子女之间,说话就像是打机锋一般,听着都累人。
他曾经听过一位同样是庶子的同窗抱怨过,他的嫡出兄长永远不用正眼看他。嫡出的妹妹甚至从来不叫他哥哥,要叫他过来的时候,只叫“那个人”,或者直呼一声“哎”。
和他们相比,自己的处境已经好过太多了……父亲送自己到太学读书,按照太学的规矩,只要学满五年,通过三次大考,便会给安排一个从七品以上的差事。而父亲已经快要是一品大员,他已经跟裴举说过,只要他大考的成绩不错,那么就能在暗中活动给他谋个好差。
那天父亲喝了点酒,甚至跟他说起了他的亲事:“举儿,等你出仕了,父亲会给你物色一个中等的诗礼人家,虽然不见得会多富贵,但是这样的人家的女孩儿才会是你的贤内助……”
父亲的意思他懂得。身为高,官的庶子,最好不过娶一位低级官员的女儿为妻,这样才是门当户对,又不失体面。妻子也不会因为家世太好而看不起他,欺辱他……
所以,他注定是要娶一个这样的妻子的。
裴举不停的在心中说服自己,你不要再想着聂红霜,她不会是你的良配。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里是那样的难受……
“哥哥,你又走神了!”若春气愤的打了他一下:“我跟你说话你听清了没有啊?”
“听见了,不就是劝我去参加诗会么?”裴举懒洋洋的:“不去。难得我有借口。”
若春气极,只好说:“不去就不去,随便你了。亏得红霜还老跟我打听你伤好了没,能不能参加诗会,看来她
这回可要失望了。”
“她……跟你打听我的事?”
裴举忽然觉得有些口干。她是这样的在意他?可是他又有什么特别值得她在意的呢,裴举实在想不通。他到现在也不明白,在那天龙舟节之前,他只和红霜有过一面之缘。尽管那天他们聊得很开心很投缘,但是……她会因此而对自己这样一个相貌家世都不出众的男子有了好感,这实在太过匪夷所思了。
她是那样好的女孩儿,值得更出色的男子来和她相配……
“你哥哥说不来?”
听到若春的传话,红霜脸上尽是无法掩饰的失望。
若春倒不觉得裴举不来诗会有什么奇怪,他们兄妹俩在作诗这方面确实没什么灵气……
不过她对红霜真是觉得有些抱歉。虽然她并不明白红霜为何对裴举如此钟情,但自己最好的姐妹对自己的哥哥有好感,若春是很乐见其成的。
今儿就是诗会正日,和往年同样,同窗们都穿得花枝招展,一个两个就像是活动的花树一般五彩缤纷。若春还是穿戴得和平时一样,却发现红霜和其他的同窗一般精心打扮过了。
看来红霜是很想让哥哥看到她女儿家柔美的一面呢,可惜那个笨蛋哥哥,就是不肯来啊!
去年已经参加过一次诗会的若春对诗会的程序已经很熟悉的。场地还是在女学后面的跑马场,还是那些凉棚,还是那些锦屏……只是去年意气风发的白语冰白大小姐,这会儿正躲在家里天天哭呢。去年的女学诗魁尤慧儿,已经离开了女学待字闺中,准备找好了人家便出嫁了。
连那位爱热闹的小王爷李霁,也没有出现在诗会上。
不过让若春奇怪的是,跟她说了好多次不会来参加诗会的裴举,竟然又跑过来了!
他不是不喜欢写诗的吗?
裴举心情复杂地踏进女学的跑马场。他无数次对自己说,别来了,别来了,何必再给她增添烦恼呢?
但是他又忍不住想见到她……
罢了,就当这是最后一次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