钟夏整个身子匍匐在地上,听着耳边脚步声临近,清晰的朝靴撞击地面,沉稳有力,带着自信和坚定。
不知为什么,钟夏觉得愈来愈近的脚步声和恍惚存在的香气有些熟悉,拧眉仔细想着,不过想不太清楚。
脚步在面前走过去,忽然停住,然后又开始走,再次停住。钟夏小心翼翼地抬头,然后看见一双文龙朝靴。她终于知道这熟悉感哪里来的了,这一双靴子属于皇甫铭琪。如果这世界上还有更巧合的事情,钟夏绝对不承认现在。
可惜她不知道的是,除非她肯早点出来,否则,他们两个也会在刚才的农家小院遇见。因为皇甫铭琪也是去那个小院,找那位“老妇人”的。
“猫儿,好久不见。”
钟夏浑身一抖,“噌”的站起来,一头撞上皇甫铭琪的下巴,然后听见某男闷哼一声,整个身子往后躲。
皇甫铭琪一手着下巴,一边忍受着鼻孔不停冒着酸气,然后瞪着钟夏。有句话怎么说来着,得来全不费工夫。整个皇宫的侍卫都在寻找脸上带着玫瑰刺青的琪王妃,在他想要安静的循例去个偏僻的小地方的时候,遇上了。
钟夏整个身子贴在宫墙上,尽量躲避着皇甫铭琪的眼神。对了,他刚才叫自己什么,“猫儿”?嗬,看来这家伙真的知道自己的身份了。
“您认出我啦?”
皇甫铭琪好笑地指了指她的头发,钟夏恍然摸了摸发饰,才想起来那个太监小帽子在皇甫铭理的手里,刚才钻洞的时候没有拿回来。
其实钟夏一直想不清楚自己,明明是太子看起来比较有权势能够震慑人,为什么她更害怕这个琪王?后来苟延给过她一个模糊的答案。他说钟夏只对未知和含蓄的东西会有无法应对的无知感。
“琪王爷安好。”
“看来你真的不是被人掳走的,和你在一起的人呢?”
“我。”钟夏知道皇甫铭琪那双洞悉一切的眼睛会看清楚她说的每一句话几分真几分假,于是为了防止他怀疑苟延甚至现在开始就抓他,她决定先不说话。
可惜,皇甫铭琪不会她不说就想不到,因为他接下来就问了一句。
“苟延在哪儿?”
“什么?”
“猫儿,纳兰君若的全部计划我都清楚,甚至可以说,这一部分计划,包括我。”
“不可能,”钟夏笑道,“她不可能信任任何人。如果她有什么计划,不可能对别人说。”
皇甫铭琪露出探究的神色,笑着看着钟夏。
“你倒是很了解她。”
钟夏很会察言观色,也善于分析解释别人的性格。她也知道像皇甫铭琪这种深藏不漏,聪明至极的人,最讨厌自作聪明和隐瞒。好吧,最好趁着所有人都不在,把心里的疑惑全都解开。
“既然您明知道我不是纳兰君若,为什么还是要和我成亲?”
“你明知道进东宫强过我永安宫,为什么当初还是选择我?”
“现在不是在玩诚实勇敢,是我先问的!”
“我不喜欢回答问题,不过这个问题我可以回答。因为只有我知道你是谁,别人还是拿你当纳兰府的二小姐。”
“呵呵,”钟夏失声笑道,“什么叫只有你知道?”
皇甫铭琪笑得自信满满,却没有说话。钟夏心里升腾起一股不安,忽然想起了苟延。难道他趁这个时候找到了苟延,杀人灭口了么。
“你不能伤害他!”
“你说晚了。”
钟夏浑身紧绷,满脸的不可置信。不可能,她刚刚还跟他在一起,而且他那么厉害,不可能这么容易被琪王爷收拾掉的,不可能。
“你把他怎么样了?”
皇甫铭琪摊开手。
“现在的他应该是不能再把你的秘密讲出去。不过他对纳兰家,尤其是你,真的是够忠心的。我不肯定是不是非杀他不可,不过把他放在控制不到的地方,你知道,我不想不放心。”
“他不会威胁你任何事情。”
“这个你说的不算。”
钟夏眼里的仇恨开始变得明显起来,素手紧紧握拳,咬紧嘴唇,薄唇开始有血丝慢慢渗了出来,她却毫不在意。
皇甫铭琪眯起眼睛,看着钟夏紧绷的神经,好笑的问道:“你在恨我?”
“仅仅因为怀疑,你就杀了一个人。”
“不是怀疑。我没想到连你都和他关系这么好。你会为了他恨我,的确出乎我的意料。不过现在,跟我回去永安宫。”
皇甫铭琪的话语带着命令,钟夏冷笑着,突然就不怕他了,而且开始后悔当初为什么会因为误会他就是那个施暴者而感觉到歉意。这样一个男人,只不过是知道他的妻子是个假的纳兰府小姐,苟延就需要因为他的不安全感而送命。
“我不会,跟你回去的。”
皇甫铭琪微微一愣,显然没想到一直很低调的猫儿敢这么直接反对他,态度还很明确。
“就为了,一个奴才?”
“他不是奴才,他是我的朋友!”
“朋友?满全什么时候成了猫儿的朋友了?他不是和着纳兰君若折磨你来着么?要不然,你的脸上怎么会有那么美艳的记号?”
钟夏讨厌这个自以为是,带着和煦笑容,无限魅力的男人,总是让她对他感觉到彻骨的恨意,然后突然发现,恨错了。
“我讨厌你。”
皇甫铭琪微笑着看着她,不以为忤,只是用他特有的包容一切的表情看着她。这让钟夏觉得,自己在他眼里像个小孩子,被他宠溺的小女孩。
钟夏被这种眼神弄糊涂了。
钟夏一脚踢向面前皇甫铭琪的脚踝,用足了气力。皇甫铭琪“嗷”的一声跳将起来,一手抱着脚背,一边跳着脚一边惊诧莫名的看着眼前大逆不道的小丫头。
皇甫铭琪从来没被这样对待过,痛得他想要大喊,又怕没面子。还有,她刚刚喊他什么东西,什么东西“一点”?
“猫儿,你这叫以下犯上!”
“你这个时候不像个王爷,至少刚才惹到我了!”
钟夏冷哼一声,抬脚往他来的路上走。
“你干嘛去。”
“你说的,回永安宫!”
“你还真是善变。”
“你不是很希望我回去么?这样你就能出兵去东城了。”
“你不会是为了不让我走才失踪的吧?”
“我才没那么无聊。”
“猫儿,我真不喜欢你这样说话。”
“不喜欢就对了。”
“你现在不怕我了是不是?”
“不敢。”
“我讨厌你变回刺猬的样子。”
“琪王爷,我保证你不会喜欢我任何样子。我们现在能快点走么,因为我确实很饿。谢谢。”
皇甫铭琪领着小太监打扮的钟夏来到永安宫门口,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够整个皇宫消化一个月了。开门的老太监看见皇甫铭琪忽然回来有些奇怪。
“琪王爷,您不是去看。”
一偏头看见后边跟着一个一脸无所谓的小太监,疑惑的表情在看见钟夏脸上的刺青后消失殆尽。原来是在宫里快要变成传奇的琪王妃回来了。一侧身,将两人让了进来。
萧朗带了一堆人正要出了长廊,迎面碰上琪王爷和新王妃,显得有点意外。
“王爷,属下还以为您要等一会儿回来呢,呃那个。”
“王妃回来的消息不许传出去!”
他注意到了琪王身后的钟夏,看了看她的打扮,然后什么都明白了。看来他们这位新王妃还喜欢穿着太监的衣服到处乱跑,还消失了一整个白天。
所有人都疑惑琪王是怎么找到王妃的,不过没有人敢问出口。
钟夏的不高兴全都写在脸上,但是她听见皇甫铭琪吩咐下人给她准备晚餐了。青儿见到主子回来,显得很高兴,不过钟夏看得出来那笑容有多假。现在还不知道苟延在哪里,但愿他早点知道自己已经回来,会过来找她。
皇甫铭琪和钟夏分别坐在餐桌的两边,不过是一个忙着往嘴里塞东西,一个只是看着。
“现在你能告诉我,从新房里逃出去,到底想做什么了么?”
钟夏忙里偷闲看了皇甫铭琪一眼,没说话。
“苟延还在外边晃着,是不是在找东西?”
“还要!”钟夏把青瓷碗伸过来,示意身后的青儿给她盛饭。
“我不保证大内侍卫找到他不会格杀勿论。”
钟夏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饭。皇甫铭琪显然不相信狗儿和猫儿是简单的兄妹关系,不止是他不相信,纳兰君若也这么说过,而且那个纳兰君若的猜测,错的时候极少。
莎士比亚说过,爱所有人,信任少数人,不伤害任何人。这帮人肯定没机会听到这句话,不过她第一次听过,便把它当做自己行事的基本准则。
现在的钟夏,只希望能够好好吃一顿饭,然后安睡到天亮。而且看天,的确是不早了。今天出演的这一场闹剧,还是没能将她从现状中解脱出来。“哗啦”一声推开碗筷,钟夏赌气似的不吃了。
青儿和另外两个宫女一声不吭地收拾着,皇甫铭琪微笑着看着钟夏。
“我们缺少一次推心置腹的谈话。”
钟夏调调眼睛,不以为然。
萧婉推门进来,手里端了一只茶盘,上边摆了几个灰白色的茶盅。
“王爷,该吃药了。”
钟夏看着萧婉熟门熟路的将几种汤药倒在一起,然后优雅地将药碗端了过来。青儿端了茶水过来,钟夏没看见,怔怔地看着皇甫铭琪和萧婉默契地对望,亲切地交流,虽然一句话都不用说,但是那种亲密,别人一眼就能看出来。她这个新王妃,新婚第一天就成了外人了。
钟夏知道萧婉眼里的温柔和信任是最真实的,她可能永远不会拥有。信任是一种奢侈,钟夏此生不敢奢望。
真希望他们能永远这样幸福下去,互相信任互相关爱,无关生死,淡化物质。琪王妃真心希望自己的丈夫和别的女人天长地久,说出去谁信?
钟夏沉浸在自己的天马行空里,没有注意到整个厅堂只剩下自己和琪王,萧婉和小人早就出去了。
“我们走吧,下人已经把新房收拾好了。”
皇甫铭琪刚说完这一句话,钟夏听得浑身一抖,然后紧张的盯着皇甫铭琪上前来扶她。
“不用!”钟夏一抬手阻止了琪王的关怀,慌忙忙站起身,眼神游移了半晌,抬脚出了厅堂。可是出了门的钟夏又站住了,因为她根本就不知道皇甫铭琪嘴里的新房,在哪儿。
皇甫铭琪好笑的看着她,他喜欢看着这个倔强的丫头在固执己见的时候碰壁,然后老老实实的站在那里等着别人来帮她拐弯。
“这边走。”
“你说的,我们需要好好谈谈,”钟夏推开房门,“不妨从你为什么接受出兵任务开始好不好?”
“还不如从你为什么不肯嫁给太子开始说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