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兔西斜,树影扶疏。四更方过,樱楼里一片沉寂。春末的风静静的拂着,撩动了花瓣零落,如下了一阵香雨。
“我想睡觉……”往日里傲气的声音早没了力气,哀怨低回。
“苍离公子再忍忍,该来了。”隐着笑意,声音和煦,却暗藏着掌控全局的气度。
“我做了些点心,你们尝尝。”女子的声音,清泠雅洁。
“好歹算是补偿了。”最先说话的人顿时来了些许精神,“山缨的手艺没得说!阿仆,你可是错过许多了!如今还不快些找补回来?”声音听着呜噜噜的,是已经丢了吃食在口中大啖了。
“山缨,辛苦你了。”温柔宠溺流溢。
“辛苦的是你们两个,这一夜都这么守着了。”女子静静的,如同院子里的樱树,如同铺洒的月光。
沉静了一时,院子里有了声音。
“来了。”笑意中带着冰冷,“苍离公子,该我们的了。”
一道黑影入了院子,经过满院的樱树,向着里头走。然而才行了没几步,忽然樱树动了,错落纷杂,拦住了去路。
那黑影一怔,犹豫了一下,斜向走了几步。又是樱树挡路,竟教他算错了。黑影停了一阵,低头沉思了一下,退后三步,左行两步,又退了四步,再右行一步。这一次复又前行,却是顺畅了。黑影安心,按着规律急走,匆匆出了樱树丛。
黑影脚才踏离樱树环绕,两支银亮匕首当胸而来,迅疾如电闪。黑影忙闪身bi开,手上一亮,一柄明晃晃的刀掣了出来。刀身轻薄狭窄,隐着金光流溢。
“苍离,住手!”黑影低喝,金属交击般的声音里藏着焦灼。
使用匕首的人却并不理会,仍是劲风呼啸,只向着黑影要害招呼。
黑影金错刀却明显滞涩,比不得那双银匕,转眼险象环生。一个闪躲不及,被匕首削掉了一绺头发,头上冠子也掉了,乱发披散下来。
匕首再bi,“铛”的一声架住了金错刀,另外一支匕首却已经刺到了黑影咽喉,正点在喉结上面,紧贴着皮肤。
“苍离公子,住手吧。”有人从楼上下来,扶着位跛足的女子。
黑影狼狈:“唐将军,山缨。我不是来找你们麻烦的!”他咬牙切齿,屈辱难当,却不得不低声。
“淳于先生,想不到,还会再见。”阿仆轻轻笑着,“苍离公子,且先放开淳于先生吧。”
苍离恼火:“放开他?等着他再害人么?若是我说,便就此杀了他算了!”
“公子这又何必?”阿仆失笑,“他是五行神将,公子若是杀了他,不是就犯了天条么?总不能为这小人,误了自己。放了他吧。”
苍离忿忿不平,只能收了匕首,牢牢的盯住淳于昊鸣。
山缨却走到樱树旁,双手轻分,半空里旋了一圈,如手上的舞蹈,轻盈舒缓。那
些樱树也就随着她手而动,回归原位。
淳于昊鸣目光随着山缨,看她恢复了樱阵,又回到唐更阑的身边,倚着那男人。他猛地咳了几声,扶着自己胸口,强自压抑着。
“淳于先生此来,有何贵干?”阿仆轻揽住山缨,淡淡的问着。他这样的不经意,比苍离的敌视还更教淳于昊鸣心中愤恨。
淳于昊鸣咬紧牙关,狠狠的:“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有要事和你们商议!”
阿仆沉吟:“也好。请。”将人请上了樱楼。
雅阁之内,烛火明艳,正映出几张俊丽的脸。
脸色最差的,莫过于淳于昊鸣了。他神色灰败,透着一层金紫的颜色,看模样十分憔悴,倒像是大病未愈的:“苍离,把你的匕首收起来!我不想再跟你打!”
“你倒是有本事再跟我打!”苍离讥嘲,匕首仍在手中把顽,翻飞着如一对蝴蝶一样。他穿着锦蓝的衣裳,头上束着白玉冠,眼角也是略向上挑着的,带着自来的骄傲。
倒是阿仆漫不经心的说话:“淳于先生的来意,可以告知了么?”他与苍离是一样的锦蓝衣裳,连款式花样都分毫不差。然而同样的衣裳,在苍离身上是俊逸飘洒,在他身上却多了分硬挺坚朗。三个男人中,他皮肤最白,如女子般净洁,更衬得一双眼睛黑得水银一般,明亮如星子。
淳于昊鸣也是第一次见着如此的唐更阑。夜山一见时的唐更阑虽然也不曾蓄着胡子,然而衣着朴素,因是重伤初愈,脸色也极差,见不着今日这般的硬挺峻峭。至于后来,一把大胡子遮住了半截的脸,更是没法教人知道他究竟样貌如何了。
但更教淳于昊鸣在意的是山缨,蒙着面纱的女子清清淡淡的,只挨着唐更阑坐着。那双樱花花瓣般美丽的眸子,从来都不曾映出过他淳于昊鸣的存在。黑得浓墨泼洒一般的头发上cha着一根钗子。那钗上两瓣樱叶,却团出一簇樱花,从浅到深,从粉白到艳红,竟是如花球一般。仔细看去,便会察觉那钗上的花与花叶都是真的,全不是做出来的假花。然而明丽鲜嫩,却一如仍在枝头一般。
“我找到了魂器的施术者。”淳于昊鸣撇过脸,再不看那双依偎浓情的人。说话时神情黯然。
“哦。”阿仆淡淡的应着,似并没有特别在意。
淳于昊鸣恨得心里如火在烧,却仍是要说:“我与他交手,竟不是他对手,受了重伤。也不知那是何妨神圣,竟然如此厉害!我知道,单凭我一人是不行了,只能来寻你们。”
“淳于先生又是如何得知我们在这里的?”阿仆只问。
淳于昊鸣闭了眼,良久才睁开,抿紧了薄如刀般的嘴唇:“我去郑观塘府中探消息,偶然听见的。郑观塘派了人来,要来查探。你们,最好还是做些准备。”
“怕那来查探的,就是你吧。”苍离冷笑,倚着门站着,却如只准备搏兔的鹰
。
“我好歹是五行神将!”淳于昊鸣羞恼,争着,“难道还要替那些凡人做事?何况魂器这事,本也算是我分内的!我怎么能袖手旁观!我知道,我与你们之间恩怨颇深,你们都恨我入骨。然而现在却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不说别的,苍离,”淳于昊鸣轻蔑的打量了白隼一阵,“我尚且不是那施术者的对手,你自觉就比我强了?若你当真比得过我,山缨天劫的时候,也不用唐更阑救你,更不会教唐更阑受伤几死了。”
“唰”的匕首脱手,正擦着淳于昊鸣面颊过去,钉在桌上,直没入柄。
淳于昊鸣抬手擦掉脸上的血,鄙弃:“苍离,你要学会沉静,别总是意气用事。这一点,唐更阑可比你好多了。”不再理会愤怒的苍离,转而向着唐更阑,“唐将军,我们现在目标一致,暂时放下个人恩怨如何?”
山缨仰着头去看阿仆,眸子里满是忧虑,轻轻的摇头,不想他答应。
阿仆却在沉思,良久才说话:“淳于先生,你教我们如何信你?山缨与苍离公子都曾在你手下吃苦,你害他们难道还不够多么?这笔账,谁也没法忘了的。”
“我知道。”淳于昊鸣傲然,“事情了了之后,我们再来另算。然而现在,唐将军,轻重缓急,我想你不会是像那只意气用事的白隼一样,分辨不清的吧。”
“你找死!”苍离猛地冲到淳于昊鸣跟前,手中剩下的一支匕首直cha向五行神将的喉咙。
“有人来了!”山缨忽然警觉,起身奔了窗口,“在闯樱阵,是,阳明?”转头却看向阿仆,满是疑惑不解。
阿仆叹息:“山缨,困他们到天明,就放走吧。”见着苍离还在与淳于昊鸣近身搏斗,止住了苍离,“苍离公子,够了。暂且相信淳于先生吧。我们确实需要他的帮助。”
苍离恨恨收了招,怒指阿仆:“你还信他?他这人可有信誉可言?我绝不与这等小人为伍!”
“苍离公子……”阿仆还要劝解。
“哼,你要信,自去信!若是你留他,我便走!”苍离说得决绝,“我知道,你嫌我碍眼呢!你与山缨自然是情浓意深的,我在你们旁边,你自烦着呢!却偏偏为了山缨,还得做出副笑脸给我!我也不用你为难。既然你想留淳于昊鸣,好,阿仆,我走!”说完再不给任何人空隙,“扑啦啦”变作白隼,自窗户飞了出去。黑漆漆的夜里,分外分明。
“苍离!”山缨急叫着,却再叫不回来人。
淳于昊鸣立时感觉到两双冷眼盯着他看,他却只是笑了笑。
“淳于先生既然伤势未愈,便先休息吧。”阿仆冷淡的说着。
淳于昊鸣也就淡然起身,离开了。关上房门的时候,淳于昊鸣听见里面唐更阑的声音。
“山缨,毕竟现在魂器才是大事。待这件事解决了,我陪你去找苍离公子,向他赔罪,可好?”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