欧阳无法反驳,只好说:“好吧,不过要走,也还要过几日,你趁这时间,将西岐事务全部交代给姬发吧。”
伯邑考命数如此,若是逃不过封神榜上这一劫的话,这番离开侯府,可算是没有回来之日了,若是如帝俊所言,最后的结局是道元和后土回归,道元如果还保有伯邑考的记忆,或许会回侯府探望,不过,以道元那种身份,自然不会因为这些俗世中的荣华富贵而滞留。
这次离开,对伯邑考和西伯侯府而言,亦算是不是诀别的诀别了。
三人议定,帝俊又回了空中隐身处。伯邑考则开始为离去做准备。
因为存了交代后事之念,伯邑考做事风格便与往常大相径庭,姬发本就一双眼睛眨都不眨地盯着自家大哥和婕妤,很快从中嗅出了异样。
议事厅中,伯邑考将最后一份文书交给姬发。
姬发伸手接过,却不收起,反往案上一扔。
伯邑考苦笑了一下,知道他是察觉了,二弟的聪明本就不在自己之下,自己这般明显的交代意图,他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姬发紧紧看着自家大哥,眸子中怒意越来越盛,忍了半晌,见伯邑考虽是一脸愧色,却一字解释也无,再顾不得对方是自己大哥,冷声道:“你这是交代后事?”若非怒极,姬发绝不会采用“后事”这般惹人**的词,何况伯邑考身子本就较常人弱,他怎忍心诅咒自家大哥?
伯邑考见瞒不住,索性敞开了说:“西岐就交给你了,我要陪小婕离开一趟,何日归来,无法预期,所以……”
姬发抬起脸:“大哥,你答应过我的,要给我一个公平竞争的机会,你这么带着婕妤离开,是公平二字的体现吗?”
伯邑考轻叹:“二弟,你相信宿命么?”
姬发一愣,这个问题他还真没想过,不过,西伯侯姬昌为伏羲八卦的演绎者,身为他的儿子,姬发还是偏向相信的。
伯邑考也不想多说,只说:“小婕有预知之能,她说,除非……”伯邑考想,跟二弟说什么改封神榜、毁封神榜,他也未必会明白,解释起来又很麻烦,只好转了措辞,“若无意外,我在父侯归来之前就会丧命……”
姬发皱眉:“荒谬!这你也信?”
伯邑考道:“我想不信都不能,比干的死法就是个很好的验证。”
比干之死,姬发自然也知道,在伯邑考吊唁后,他也去凭吊了一番,不过他去的时候,散宜生已经按伯邑考的吩咐,给比干换了副上好的棺木,并入殓妥当了,所以,姬发并没有看到比干那凄惨的死相。
“离开了,就能改变命运吗?”姬发垂头,左手两指掐着公文一角,那纤薄的白帛几乎被他两指对掐穿。
伯邑考摇摇头:“我不知道。不过,小婕为我之事,惹上了大麻烦,那些人若是找上府里,定会给府里招来无妄之灾!她为我已经做得够多,
我却从来没有为她做过什么,甚至当初刚接她进府的那段日子,也是她自己一力支撑过来。此回,若是为此,引致府里有什么不测,她肯定心里不好受,我怎能容许这种情况发生?”
姬发沉声道:“那些人很强悍?”
“是。”伯邑考点头,“小婕一个人也应付不过来。”
“你和她一起走,是想把这些人引开?”
伯邑考点头:“至少不能牵累祖母和母亲。二弟,祖母和母亲那边,我会跟她们说去往朝歌慰问父侯,这事的内情,你和我知道也就行了,三弟还小,你要对他多加照顾。”
“我明白。”姬发的脸色非常难看,“不过,大哥,我不会放弃的,在你们走之前,我还会争取,如果,这期间,婕妤因我有了不同的决定,希望大哥别怪我。”
伯邑考苦笑:“不会,你尽力争取吧。”
或许,当初岐山,小婕是先和二弟相遇,进而和二弟互许痴情,她就不会因为自己的宿命,做出这么的牺牲,自己本是必死之人,就是现在,也没有必定把握能更改命运,若是现在小婕移情二弟,撇开自己微不足道的难过,其实也是好事一件吧,至少,她从此不用再为自己的命运操心,也不用再去招惹那些可怕的人……
伯邑考心底隐隐有个念头,或许,真要小婕好,就该希望她移情二弟……自己这个为她招惹了这么多麻烦的该死之人,就该默默死去……
两兄弟说得沉重伤感,却没发现议事厅门口处一道青色的身影止不住颤抖。
伯邑考说完,神色有些黯然,转过身,想回洗耳居去。
“青君?”
商青君贝齿紧咬下唇,在鲜嫩的唇上留下几个白白的牙印。
姬发听到门口的动静,亦走了出来,商青君的脸色煞白,落在伯邑考身上的视线,透着一股凄楚的意味。
因为商青君的故意回避,这几日,伯邑考很少和她碰见,欧阳更是自商青君初来那日之后,就没见过她,原本引起欧阳心中醋意的人,在一连串事情的发生下,居然被当事人遗忘了。
商青君唇角掀了了一下,显然是想露出一个笑容来,不过看着情形,分明没有成功:“世子,你要离开?”声音是颤抖的,都以为自己已经将眼前这个人看淡,哪知面对了才知道,自以为的看淡,只是因为将他深埋在了心底,触动一下,就如同井喷,再压制不住。
姬发接话道:“大哥过几天要去看望父侯,是要离开几日。”
显然商青君听到的不只是这几句,姬发回答了她的话,她却连转头看一眼都没有,只是凄楚地看着伯邑考,明眸渐渐润湿。
伯邑考轻叹一声,没有重复姬发的话,只是说:“青君,你在这里也呆了些时日了,若是想回去,可以和我一路。”
商青君忽然笑了一声,脚下却忍不住退了一步:“好。世子亲自护送,”
又是凄楚一笑,“只怕这一生也只得这一次了……”
伯邑考轻道:“他日再来,若是伯邑考在府,自然还可以送青君回府……”只要还有那个缘分。
商青君点了点头,忽然转过身,边往内廷跑,边说:“请世子在起程之时派人通知青君……”
转过回廊,兄弟二人瞥见低头狂奔的人,手中持着一方巾帕猛拭泪水。
身后幽幽传来一声叹息。
兄弟二人转过身,却见欧阳一身白衣站在身后,眼往商青君离去方向,一副深有感触的模样。
“你什么时候来的?”伯邑考问。
欧阳收回视线:“在你说要亲自护送她回去的时候。”她笑了一笑,“伯邑考,我一直以为,冰冷的无情是最伤人的,看了这番场景,却还是觉得温柔的无情才是最伤人,难怪有人说,温柔是一把刀。”
姬发道:“快刀斩乱麻总比优柔寡断要好,拖得越久伤得越深——”
欧阳转过身,面朝他,浅笑:“姬发,你道理比谁都懂,为什么却成了说别人容易赎自己难?因为不甘、不愿?”
姬发苦笑:“你刚说大哥的温柔是一把刀,你呢?你的直白比刀更狠!”
欧阳道:“我希望能够更狠!在我家乡,但凡人身上长了不属于本身肌体的东西,或者肌体上有脓瘤,都会采用刀剖的方式将多余的东西割掉,或者切开脓瘤,引出脓血,然后割掉烂肉,令肌体恢复健康。每每这种时候,主刀大夫越心狠手快,病人就越少受罪,事后恢复得也快,主刀大夫若是心慈手软,病人遭罪便越多,时间拖久了,甚至还有丧命之忧。”欧阳轻轻一笑,“二公子应当能明白,温柔可以是一把刀,直白也可以是,但用在适当的时候,这刀只是救人之刀。”
轻轻几句话,却说的姬发满脸通红加尴尬,漆黑的双眼向伯邑考望去,眼中再一次透出怒意。
伯邑考转开头。
欧阳道:“你大哥并没和我说什么,你不要多心。”欧阳轻叹,“以你大哥的心性,他是宁愿自己吃亏,也舍不得伤害两个弟弟的。姬发,你若是怀疑你大哥,那可真枉费他步步退让之心了。只不过,感情这事是双向的,也是无法勉强的,若是你们立场互换,以你大哥的性子,早就退居一边,送上祝福了……”
姬发脸色又是一红,沉默了良久,忽然扬起脸,悠悠一笑:“走与留,你们既然已经商量好,那么,走之前的这段日子,婕妤,你总不能拒绝我的好意吧?”
欧阳边笑边摇头:“姬发,除去这层原因,你还是伯邑考的弟弟,我为什么要拒绝你的好意?”眼睛眨了一下,又笑,“何况,渭水边上……”
姬发笑着弯腰:“救命大恩,一直未报啊……”
伯邑考听见姬发笑得轻快,便转回头,看了他一眼,见他神色如声音一般已恢复常态,不觉也微微笑了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