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第十七章 事变(7) 老汉低下头去,沉默了很久,最后带着一脸的苦相说道:“那样的话,咱也不能忘了人家。
人家毕竟是为了咱才这样的。
要是都不管,他怎么活啊?”“爹,咱先甭考虑那么远,咱先商量着眼前咋办?”昭谦半闭着眼,把脸转了一个圈。
“那依你该咋办呢?”老汉用期待的目光看着大儿子。
“依我看,二娃今后的药费啥的全让队里出,咱一个子儿都不拿,这不大合适,别人也会说闲话。
不如咱多少也拿出一点儿来,让大伙儿看看,咱并不糊涂。
这样,在往后的日子里,谁都无话可说了。
至于后遗症嘛——”说到这里,他搔了搔刚长出来的一丛短发,脸上露出一丝艰难的笑,“二娃要是啥事儿没有,那是他的造化,倘若有个三长两短的,那没得说,咱多照看他一下就是了。
这话又说回来,即使不牵扯咱家的事儿,他要是也有个三灾八难的,就凭着二娃他娘俩跟咱这边五服以内的分上,咱也不能不管嘛。
再说了,二娃还是咱二队的社员,没听说社员穷得揭不开锅,队里不管不问的,不要说这是天灾人祸,就是老绝户上了岁数,队里还让他吃五保哩。”
昭阗一句话也不说,只顾低着头默默地抽烟。
“我看这事儿还是跟昭珙商量商量吧。”
老汉无可奈何地说。
“跟他商量个屁?他啥时候管过咱家的事儿?”一直不说话的昭阗张口阻拦道。
话音没落,只听门“咣当”一声开了,进来的不是别人,正是昭珙。
弟兄四人一看昭珙进来了,八只眼睛睁得一般大。
就像谁在暗中喊了号子似的,他们的屁股在同一时间里离开座位。
老汉虽是叔辈,但坐在那里也觉得骨头痒痒得难受,他只好似站非站地欠了欠身。
他想对眼前的态势做一个基本的定位,但一时不知道如何归纳。
他哼唧了一阵子,却始终没人听懂他哼唧的是什么,最后他只能用轻微的嗽声打住。
读者不禁会问:就算鲍昭珙是大队头号人物,一贯让人望而生畏,但他此时面对的是自己的亲二叔,难道这做叔叔的还怕侄儿不成?您有所不知,这紧邻孔孟之乡的地域,最讲究长幼之别。
有道是:“次子不如长子孙。”
意思是说,在尊卑的判断标准上,辈分居然重要,但最主要的还是要看长幼之别。
即使你是爷爷辈,如果你跟长房的长孙站在一起,别人也会低看你一等。
这种级别的划分在一般的丧事儿上表现得尤为突出。
不仅丧事的处理原则和规格最终由长房拍板,而且在迎送宾客时队伍的排列上也颇为讲究。
通常情况下,长房居前。
如今的这位鲍大少不仅位居长房,而且有着更为复杂的社会背景,因此无论长幼尊卑,一旦面对他时,总有一种肃然起敬的感觉,他的亲二叔西成老汉也决不例外。
老四赶忙把一个座位放在最中间的位置,并请他坐下。
昭珙一声不响地坐在那里。
大家又是长时间的沉默。
“怎么说?”昭珙冷不防地喷出这句没头没脑的话来,然后用一种冰冷冰冷的目光扫过在座的每一张脸。
“这不,大家正在商量着下一步的路嘛。”
昭谦胆怯地说,并且尽量回避他的目光。
昭珙将一只笨楚楚的手摸向上衣布兜,然后把摸出来的东西向面前的桌面上一摆:“这是五十块钱,凑空给她娘儿俩买点儿东西。”
“这,你还是拿回去吧。”
老汉激动得声音有些发颤。
“是啊,这咋能用你的钱?”昭谦也只好随和起来。
昭珙看了他父子一眼,一句话也没说,仍旧冷冰冰地坐在那里。
这时候,谁也不敢大声喘一口气。
屋里除了昭阗发出的“啪嗒啪嗒”的抽烟声,再无别的声音。
又停了一会儿,昭珙起身要走,大家把他送到大门外。
临别时,昭珙转向老汉:“家里的事儿我都知道了,别再闹哄了。
这几天你把队里的事情安排安排,赶快过去吧。”
“我……”老汉还没有说出下面的话来,昭珙已经走得很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