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年后的天风国皇宫。
冬季里难得一见的暖阳,淡淡地洒在了这早已一片素白的皇宫。
像以前一样的湛蓝的天空,一样的洒在身上的斑驳的阳光,一样的优雅的琴声,还有与琴声相和的有些沙哑的那声“青青子衿,悠悠我心”。
悠远空灵的琴音,配上那沙哑醉人的嗓音,不自觉地将听者带入了一个充满忧思的国度。那每一个跳动着的音符,那每一句直击人心的轻和,都在诉说着一个绵延的故事……
毫无预兆的,琴声戛然而止。
他,终究还是没有办法静下心来弹完这整首曲子,也许,对于他来说,所有的一切都没有办法释怀,有一种痛,也许会伴随他直至终老。
没有错愕,没有尴尬,刚才琴音与歌吟配合的无比绝妙的两人,此刻居然就像约好了般,没有一句交流。
许久,仿佛时间在那一刻都已静止,只有远处光洁的冰面上传来的小孩子甜腻软糯的声音,好像在证明这是一个流动着的生气勃勃的世界。
“清月,原来你也一样。哪怕过了这么多年,却依然没有办法遗忘。”
一身明黄的靠在亭中软榻上的上官昇,淡淡地问向刚才和歌的那个男人。
看着这几年越发励精图治的上官昇,还有他那正值盛年本应如泼墨般的长发,却夹杂着几缕碍眼的灰白。
风清月不由地从心里发出一声轻叹。
是啊,没有忘,怎么可能忘?
那个随着她的离开而鲜血淋漓的心,早已结了痂,形成了永远都无法磨平的印记。
五年了,这五年里,自己没有一个晚上不会梦到那张曾经完美无瑕的容颜,那一抹可以令天地失色的微笑,还有那从她甜美的双唇中所溢出的每一个字眼,每一行诗句。
曾经人声鼎沸的福满楼,已被上官昇接管,成为了朝廷暗中收集情报的最重要的组织。
一年中总有那么一天,他们都会坐在福满楼最奢华的玄武阁,点着那个在他们的记忆中永远清丽的十六岁少女最爱的菜肴,品着她曾经赞不绝口的美酒,哼着她曾经哼过的小调,弹着她曾经弹过的琴音,吟诵着她曾经随手吟出的诗句。
没有得到回答的上官昇,望向陷入深思的风清月,心下一片了然。
此时的上官昇再也不是曾经那个眉清目秀的少年,眉宇间早已生出了一股帝王之气,让看到的人无一不从心里膜拜敬仰。
也正因如此,才使得众人忘记了,他不过是一个才二十几岁的男子,只不过是一个五岁孩子的父亲,只不过是一个后宫中没有一个妃子的帝王。
是的,他是迄今为止,天风国史上最清心寡欲的帝王,他的后宫,空无一人。
天风国所有人都知道,他们的皇帝平生只爱一人,那就是五年前产下皇太子后就已然仙逝的翦羽皇后。
他永远记得那一天,那穿透整个寝殿的婴儿的哭声,还有那随之磅礴而落的大雨,以及孙御医那张惊慌失措的脸,以及在自己耳边的关于她性命难保的宣告。
他还记得自己是怎样踉跄的走到了肖艳逸的床边,他还记得那双哪怕午夜梦回却依然经常浮现在自己脑海中的那双没有生气的水蓝色的眸子,还有那几不可闻的呼吸。
她的泪,就那样滴落,将自己的心灼烧成千疮百孔的碎片。
他还记得自己是怎样小心翼翼的握住那纤细的垂落在床边的手,怎样一声声呼喊着她的名字。
他还记得那气若游丝的她最后的话,就那样将他钉在原地,仿佛将他置身于冰冻三尺的深渊,无论如何努力都没有办法逃出。
他还记得那最后缓缓闭上的双眼,那依旧长而卷翘的睫毛,那张无论何时都令人觉得惊艳的脸,和那微翘的嘴角。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在死前的这一刻,她会觉得幸福?
是因为终于可以不用面对自己,还是因为可以马上见到在她满心满意所为着的人?
这一切都没有解答,有的只有那最后一句未完的话。
“昇……哥……哥,我……不……”
是的,这是一句未完的遗言。
曾经在无数个无眠的夜里,他用尽全部的心力,填补着这永留的遗憾。
我不爱你……
我不恨你……
我不后悔……
这句话的后面,有着无数的可能。这些可能里有让他释怀的,也有让他心痛的,有让他欣喜的,也有让他绝望的。
可这句未完的话却成了她留给他的永远的谜题,这个答案,也许只有那早已逝去的人才可以解答。
直到她走后的第三年,太后娘娘重病后的某一天,亲自将他叫到了自己的床前。他才知道了那个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愿意接受的肖艳逸逝去的真相。
原来,竟是母后下手害了她。
原来,她居然亲口要求就这样赴死。
原来,她真的无法面对自己,无法活在自己的身边。
原来,自己真的伤她至深,深到她宁愿用满是爱怜的目光望着自己的孩子,却依然要远赴黄泉。
原来,自己一直都爱着……
原来,自己一直都错了……
“父皇!快,快看看来儿训练的大狗,它们现在都学会拉雪橇了哟!”
远处光洁的冰面上传来的那一声清亮的童音,打断了陷入回忆中的二人,上官昇的嘴角不自觉上翘,露出了一抹宠溺的微笑。
是的,那个虎头虎脑的小宝贝就是上官昇唯一的孩子,天风国的太子上官逸来。
他的名字就如同上官昇对肖艳逸的期待,期待她的归来,期待她能偶尔回望这依然在世间努力生存的他们父子二人。
与肖艳逸一样的蓝宝石般的眸子,一样明亮可以将人心融化的温暖的笑容,还有与自己相像的偶尔严肃的模样。
这就是逸儿与自己的孩子,这就是哪怕没有爱,却依然得以延续的骨血。
所以他无条件的宠溺着这个字出生起就没有母亲陪伴的少年,他用心全部心力保护着这个她所赠与自己的最珍贵的礼物。
来儿是一个奇迹,哪怕从不曾见过他的母亲,却能在众多画像中一眼找到那个曾经聘婷的少女。
哪怕从来不曾听过逸儿谈过的琴音、吟过的诗句。却能在第一次听到时,就肯定的说出这是他母后所作。
哪怕从来没有对他讲过只言片语,他却总能在自己落寞时望向自己的眼睛,坚定的告诉自己,他的母后爱他,很爱很爱……
还记得自己无意中给他讲过那个让自己觉得最幸福的为逸儿过的生日,那个生日里有调皮的雪人、刺激的雪橇、还有那永远留在自己记忆中的漫天的烟花。
想必,这个小家伙早已记在了自己的心里,所以最近一段时间一直在努力的训练这些体积如他般的狼狗吧。
看着走过来的上官昇,逸来兴奋的钻进了父皇的怀里,口中还念念不停:“这下,父皇和来儿也可以坐雪橇了,就像曾经母后所坐的一样!”
“来儿,你真的很棒,不愧是让父亲骄傲的孩子!”
谢谢你,逸儿,在没有你的世界里,还有来儿与我一路相随。
摸着小男孩儿柔软的还有些微黄的头发,上官昇的心里没来由的升起一股自豪感。
这个天资聪颖的自己唯一的儿子,也许在不久的将来,就能将天风国带到另一个繁华盛世中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