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可曾不眠不休,连续全速走过一天一夜十二个时辰的路?
最开始,这是一件轻松的事情,凉风拂面,积雪松软。两个时辰后,腿上渐渐传来酸涩的感觉,骨头像是换成了木头。三个时辰后,你会觉得双腿已经不在自己身上,连迈都迈不开。这时你只得放慢脚步,因为不这样便会摔倒。在这须臾舒缓中,双脚渐渐恢复知觉,脚底磨伤的剧痛会贯穿整个身体,如同许多细小的花针,带着一根绣线刺穿身体。身上的每一件衣服,每一根发丝,都会成为致命的负累。而此时,你的路程才过了不到三分之一。
如果你使用了千红秘术辅助行走,脚痛的情况会略微好些,要到六个时辰后才会磨烂与鞋袜粘在一起。但相对的,你会觉得全身的骨头都被拆开过十几次,内脏已经全被掏空,连头都是扭下来之后再重新装回到脖子上。……不
雪晴然从日出奔走到日落,终于踏着星辰的清辉走出山谷,远远看到了夜幕下的巨大山门。前面是通向那座大门的宽敞大路,但她想起那男人的话,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转身向右走了。
她因使用太久千红之术,体力消耗太过,从头到脚每一块骨头都传出噩梦般的痛楚,像是随时会散开倒下。可她不敢停下,生怕再迟一步,玄明便会有危险。她觉察出自己在打颤,遂用极轻的声音唤起他的名,仿佛这样,她就可再走下去了。
“我们第一次见面,是你和小白一起……”她的声音很轻,如同深沉更夜的梦呓,“你看着我笑了,求我留你。玄明,那时我只想着,有这样温柔笑颜的人,不该受苦,我要保护你。”
“可时间久了,都是你在照顾我。你明明受了很多委屈,却从不对我提起。我害你被责罚,害你没了小凤,害你被羽华和流夏恼,你都不怨我……”
星辉斑斓,无声映照在雪上。她不觉含了满眶热泪,终化为压抑不了的悲泣。
“明明都是我的错,为何要由你来承担。而我不能为你做任何事,只能眼睁睁看着。你需要我时我保护不了你,你娶我时我又保护不好你的孩子,现在你为我受刑,我连怎样救你都不知道,甚至连陪在你身边都做不到。玄明,你对我那么好,我还没来得及对你好,你不要离开我好不好……”
群山静默,在深沉夜幕下,微凉星辉间,苍凉白雪中,白衣的女子如一只雪鸟,跌跌撞撞向前奔跑,遗落下悲凉的哭泣声。
第一缕曙光落下时,她终于到了山门下。
朝阳瑰丽铺洒在雪山上,一切瞬间明亮起来。巨大的石门高入云中,上面缠绕着重重锁链。
雪晴然带着一串染血的足印来到山门下,刚一抬头,便失了平衡跌坐在地上。初升的阳光微有些刺眼,她仰起脸,朝着石门上望去——
她蓦地睁大眼睛,只觉得寒意从脚下升起,直冲头顶。因她终于看出,那些锁链条条交错,原是为了将什么东西牢牢锁在门上。
那是一个人。
是她日思夜念,做梦都想见到的人。
他的衣服上已经满是白色霜雪,和沉重的石门难分彼此。那白色如同这世间最沉最冷的刃,沉沉落下,碾过她的心。这地狱般的雪山,这地狱般的刑罚。
隔了好一
会,雪晴然才终发出带了哽咽的一声悲唤。
“玄明————!”
没有回应,雪山中依旧一片死寂。她挣扎起身,抓住冰冷的锁链,努力攀了上去。那锁链上传来刺穿骨头的冷,她咬紧牙,只想着便是死也不能放手。然而石门上结满冰霜,极为光滑,稍一松神便会滑落下来。她先前从高崖跌落,身体本未复原,加上久已劳累过度,此时一摔,立时痛不可言,连一声痛都喊不出。
许久,她又撑起身,将身上狐裘,包裹,一切可以放下的东西,全都解下放在一旁,只穿着单薄的轻便衣服,重新攀上去。
太阳静静升起。雪山寒冷,她的衣衫却要被汗水打湿。这一次她攀到了丈许高处,却因脚下踏空,又摔了下去。
这次她花了更长的时间起身,却实在撑不住,不等触到石门便倒了下去,血从唇角无声溢出,在白雪中结成永不褪色的红花。
蓝色的天穹仿佛触手可及。她想起雪王府的莲池,莲花如同琉璃雕琢的灯盏,宜莲浅笑倾城,将她温柔抱起。她想起紫篁山上篁竹轻响,摇落新雪,雪亲王抱着她一步步走过石阶。她想起银杏的细叶璀璨如金,端木槿帮她挽起头发,穿上生辰的华服。
她的亲人,好像全都注定了要在她似乎触手可及的咫尺之地死去。
雪晴然竭力撑起身,拖着已经快要没有知觉的身躯爬到石门下,抬手抓住最低处的锁链,一点点站了起来。她的身体摇摇将倾,只得抵在门上。
四下寂静。她将双手放在耳后暖了暖,然后擦去唇边血迹,重新开始了艰难的攀爬。
她也记不清自己跌落下多少次,也不知自己多少次昏倒在雪地里。直到太阳落到雪山背后,直到皓月升入天空,她终于有一次攀得足够高,触着了他。
月光下,玄明静静垂着头,发间满是霜雪。他的面孔也是和石门一样的苍灰色,仿佛他也已经化为了石像,永远地融在了这浩瀚雪山中。
雪晴然竭力抱着锁链,离他再近一些,在他冰冷的唇上亲吻了一下,然后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他冰雪般寒冷的脸上。她见到他了,见到他了。她终于又在他身边了。
“玄明……”她轻声念着,含泪笑了起来,“我终于找到你了。我们回家吧。管你变成什么样,是生是死,我都要在你身边。我们回家……”
她的泪珠一颗接着一颗坠落,打湿了他的脸。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平静一些,然后从怀里取出金错刀,裹着风朝那些锁着他的锁链砍下。她的手早已被锁链上的冰霜沾脱了一层皮,刀击在锁链上,她的手也跟着溅落一篷血。
鲜血染红了锁链,寂静的雪山被金属碰撞的声音填满,雪晴然用尽最后的力气,砍断了缚住他的所有锁链。那石门上溅了大片血色,点点都是她指间血。
玄明毫无知觉,锁链一断,眼看便要落下。雪晴然放开锁链,紧紧抱住他,两人一起落入了石门下的深雪中。她只来得及将他护在怀里,便眼前一黑,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动不了。她知道自己又要陷入昏迷,心中慌乱,无论如何也不肯对虚弱已极的身体让步。死一般的疼痛和眩晕中,她硬是撑住了强睁开眼。
歇了一会,她想起还有一样东西,
连忙硬撑着去寻到行囊,取出那瓶醒魂焰,朝玄明口中倒了一点,再倒一点。那些珍贵的药汁流入他口中,又原样流出来。他的手脸冷得和满地冰雪毫无区别。
或许是因为一路上经历了太多孤独苦楚,又或是被**过千百回的心已然痛得麻木,此时雪晴然的心情如夜幕下的雪山,沉得再无波澜。她将那药汁涂满双手,仔细擦到他脸上身上。那些药汁碰到她满是伤痕的手上,带起灼烧般的痛楚。她像是全感觉不到,一时将药汁涂在他身上,一时又去喂给他。
明月高悬,照着她瘦弱的身影。她将药汁仔细涂过他的每个指尖,又将他的手合在怀里暖着,再往他口中倒一点药——
她蓦地停了下来。
药汁还在顺着他的唇角溢出,但奇怪的,溢出的少了。
她如同遭了一个雷,声音一下子变得不稳:“玄明,玄明——”
她又有了力气,将最后的药汁含在口中,送到他唇边。舌尖相触,她清晰地感觉到他在缓慢费力地咽下药汁。
方才为着将药涂到他全身,她碰得他衣衫松散,此时连忙给他扯紧衣服,又将自己的狐裘紧紧裹在他身上。月华如水,渐渐可以看到他呼出的气结成白霜,虽然微弱不堪,却十分清晰。
雪晴然喜极而泣:“玄明,我在这里啊。玄明,醒来,醒来啊……”
许久,她终于听到一个极轻微的,几乎听不到的声音声音:“莲……”
玄明极慢地睁开眼,气若游丝:“莲儿……”
雪晴然的泪扑簌簌落下,却无法哭出声。她已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半晌,玄明勉强抬起手,在她衣角抚了一下:“别哭……”
雪晴然点点头,含着泪说:“我不哭。玄明,我们走,离开这里。”
说罢就要起身。一抬头,却猛然顿住。
远远地,数不清的人影静立,不知何时已将他们围在中间,正慢慢靠近。
她不禁将玄明紧紧抱在怀里,取出金错刀,咬紧牙看着那些人。今日她必要将他带走,不管付出怎样的代价。
人影走近,却是千红刑者。云锦花含泪上前,朝着她双膝跪下:“夫人,从你踏入雪山起,直到今日救回少主,九重天上已看到了夫人一切行止。此心此情,可昭天日。云氏在这世间只剩少主一人,若非大罪,本不会受此重刑。何况夫人面对山门,能够心怀敬畏,绕路走近,更是令人动容。如今九重天上已然令下,夫人之行已抵过罪孽,云氏一切恶行,即刻勾销。”
她带着千红泣下叩首:“夫人,云锦愿护送少主和夫人离开雪山。”
雪晴然依然紧紧握着刀,声音软弱无力,却寒如冰霜:“云锦花,我不信你,是你给玄明定罪,是你将他带走,我不信你——”
云锦花泣不成声。这时她身后有一人抬起头,郑重道:“夫人,云锦所言一字不假,信她一次吧。”
雪晴然抬头望去,凤凰木已站起身,直走到她面前跪下,双手握住玄明的手,贴在自己温暖的耳后。
“六郎,”她用极轻的声音唤道,“对不起。”
玄明慢慢牵动青白的唇角,声音微弱却温暖:“焰堂姐,不怪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