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当是春寒料峭时节,这一年却出奇温暖。五皇子雪聆岁满百天时,宫中已经开了许多花。天气委实太暖,皇帝索性邀请各家亲王及后宫诸人到御花园赴宴。此前念君颜奉夏皇子命搜罗百种药草,其中甘草最多,于是这一日就依照古方,煮了甘草绿豆汤与众人分食。便是宫中侍者等,也都有份。
雪晴然于此前早得了杨皇子馈赠,此时很难与别人一样开口称赞这东西好吃。而况雪亲王最近都不大高兴,连带得她也心中郁郁。只默默喝了甘草汤,百无聊赖地看喝过汤的宫女们走来走去在各处香炉添香。
宁皇妃亲自抱着五皇子坐在皇帝身边,不住央着皇帝逗弄孩子。羽华就坐在另一边,也拉着皇帝撒娇撒痴。皇帝今日正是一副良夫慈父的欢喜模样,难得地没有怀念千霜皇后的意思。他身侧立着一尊铜鹤香炉,缕缕淡烟从鹤嘴缭绕而出,愈发烘托得一幅亲贤子孝图。
紧接着他们席位的却是信皇妃那迷蒙空洞的眼神。她终于从离皇帝最近的位置彻底退下来,列位于宁皇妃之后了。雪晴然想起夏皇子此时说不定正染得满身鲜血,厮杀疆场,不禁对这一切心生厌恶。为做掩饰,只低下头去喝糖水。
饮罢甘草汤,筵席就要开始。于是传唤御琴师前来助雅兴。雪晴然觉得那御琴师似乎从十年前就是须发全白了,到今天竟还是那副模样。听闻这老头子表面是琴师,实则是皇帝身边一大亲信,也不知是真是假。
这一天的特别之处在于,御琴师称病不来,只派了个年轻人代替,说是他亲传的弟子。众人眼巴巴地望着,终于见到了那个极挺拔且高大的身影,并一张颜色奇异的古琴。那人眉毛英气,目光矜傲,长发随意一束,顺着淡青衣衫散落下来,平添一分洒脱。
雪晴然“啊”的低呼一声,忙用咳嗽掩饰过去。她离开紫篁山时也稍微想过和九霄的重逢,却万万想不到会是在皇宫家宴上。
九霄见过皇帝,当真代替御琴师来抚琴。那琴声却分明染了寂寥,与这欢欣筵席并不相符。宁皇妃先皱眉道:“大好的日子,怎么奏起这种曲子来,陛下,还是让他换了吧。”
羽华立刻扬起眉就要发话,不料皇帝已朝九霄侧目道:“此曲……好生惹人心悲。当日千霜皇后也正是……”
宁皇妃见势不好,忙微笑道:“陛下,臣妾也十分敬重千霜皇后。不如改日臣妾带着儿女,随陛下去祭一祭千霜姐姐吧。陛下此时却不宜多想,以免伤了身体,可叫千霜姐姐也跟着伤心。”
九霄弦上蓦地腾起一片银光,眨眼结成一条绳索,绕着宁皇妃盘旋许久,威胁般对着她怀里婴儿探了几次,又慢慢散去了。雪晴然已经看得冷汗都出来,却忽然
发现九霄正咬着嘴唇憋笑,目光在她脸上一闪而过。方知他竟不是吓唬五皇子,而是在吓唬她。顿时气结。
皇帝被宁皇妃说到了心底正中,略微舒展了眉头,抬头吩咐道:“让雁回也过来坐。”
宁皇妃目光转了几转,娇声道:“陛下,让杨皇子也过来吧。”
皇帝略一点头,微笑道:“还是你懂得体谅人。”
杨皇子离雪晴然不远,听到吩咐只能勉强起身,借侍女搀扶到了皇帝身边坐着,旋即以袖掩口,咳了好一阵。宁皇妃撇嘴一笑,当即掩饰起来,故作关心道:“杨皇子这身体,可得找个好大夫照顾着。信姐姐整日作画,想是无暇他顾,不如臣妾帮忙,也是一样的。”
杨皇子忙向她一揖道:“轻杨惶恐。”
却又咳嗽起来。皇帝淡淡地看了他一眼,只将羽华和雁回都揽在身边,叹道:“今日只缺了皇后和太子,实在令人心中凄恻。”
雪晴然一怔,就听到雁回无邪的声音:“三皇兄也不在。”
皇帝略一沉默,低声道:“在又如何。他心中只有江山,何来我这父皇。”
直到今日此时,雪晴然终于明白,原来在皇帝心中,夏皇子并非是个令人十分挂怀的儿子。即使他聪慧过人,即使他剑术超群,即使他妙笔丹青,即使他谋略过人,即使他为横云血染黄沙马革裹尸永不能回来,在皇帝看来也不过是为了“江山”二字。
她又看看杨皇子,却见他依旧垂着头,黯然无声。信皇妃也仿佛什么都不曾听到,只默默盯着虚空中的某点。夏皇子不得雪亲王那样一个父亲教导关怀,甚至连一个宁皇妃那样在背后支持的母亲也无。纵然有再玲珑的心窍,也只能如眼下这般,人一走,茶也凉。
宁皇妃说:“陛下,羽华已有了好归宿,又有雁回和聆岁奉孝膝前,这岂不也好?”
雁回听着他们说话,并不十分明白,只睁大晶亮清澈的眼睛去看炉中轻烟,一会又拉着婴儿的小手玩,没有片刻安生。
雪晴然再不想听那些脉脉温情掩盖下的无耻谰言,急速转头去看着九霄抚琴。九霄的弦音声声转急,结出一个个变换纷繁的弦梦。她默默记下他的编结之法,在心里跟着一边重复,一边琢磨破解之法,不让自己再听皇帝和宁皇妃说话。
像是为了配合她一般,九霄结出的弦梦越来越复杂。雪晴然看得出了神,不知不觉拿起一支箸,等到他的琴声到了某处,便极快地在碗碟不同位置敲了两下。这两下敲得机巧,千霜的弦梦立时像打翻的茶水般泼在地上,散了。
九霄微一抬头,威胁地看了她一眼,不再结弦梦了。
他们早已说定了装作不认识。雪
晴然自知理亏,仍旧低下头去。忽然面前走来一人,抬头望时,竟是羽华。她身后跟着个不认识的小宫女,还有一个人却是玄明。
她在雪晴然身边坐下,低声道:“晴然妹妹,今天怎么这么没精打采的?看我给你带谁来了。”
雪晴然说:“多谢姐姐,我之前一病尚未康复,故此没什么精神,姐姐见笑了。”
羽华笑道:“我给你说个事,你就开心了。”
雪晴然实在不想听她说,却只得强笑道:“洗耳恭听。”
“不知为何,玄明每次见到我的侍女尹碧秀时,都会神情有变。我猜他是看上碧秀了,你说,我成全他一回如何?”
雪晴然一怔,不禁回过头去。那宫女隐约听到羽华的话,已经涨红了脸,圆脸杏眼,稚气未脱,像极了一个人。再看玄明,却是低着头不做声,不辩解。她一瞬间有些恍惚,当日他失了未婚之妻,想必一直都很难过吧?
世间既无双全法,何必枉然局他人。她再看那侍女一样,愈发觉得她和小凤有九分相似。她真想说好,你若将这女孩给了他我必感激终生。可她深知以羽华性情,只好淡然道:“姐姐院里的人,姐姐自己拿主意吧。”
羽华本想探探她的意思,再按相反的来。没想到她说了这么漠不关心的一句,顿时失了兴致,转而笑道:“妹妹心里有了我三皇兄,别人的事都不管了么?听说你为了他,在朝堂上将一干重臣都骂了?”
“岂敢。”
“还没过门,就有当家的气势了。我今日起就改口叫你三皇嫂可好?”
雪晴然浅浅一笑:“羽华姐姐,我一直都将流夏看做兄长--”
“莫要再隐瞒。”羽华立时打断她,声音里带了嘲讽,“三皇兄雪夜独上紫篁山留宿,此事宫中谁人不知。怎么他不干脆先娶了你再去打仗,在这世上也没什么遗憾了。”
她声音虽低,但身边的燕歌,玄明,平郡王,必定都会听到。雪晴然冷冷一笑:“羽华姐姐,流夏此去事关整个横云,若他有了什么遗憾,回头你的遗憾怕会更多。”
羽华还要说什么。就在这时,忽然传来雁回的声音,在绷紧的空气中激起几多涟漪。
“父皇,五皇弟怎么面孔变成了这个颜色?”
雪晴然和羽华皆回过头去,迎面而来的是宁皇妃失控的尖叫声:“我的儿子!我的皇子!”
弦音断绝,四下寂然,只剩下她的尖锐叫声。好一会,皇帝才如梦初醒:“快叫御医来!”
御医们很快赶来,但五皇子雪聆岁已在襁褓中闭上眼,在万物绽放出无穷生机的早春里,以一种出人意料的方式退出了这个充满纷争的局。
(本章完)